《几分之几》饭就吃二两

4、流水 时

　　时钟刚转过九点，下课铃就打响了。

　　陈鹤青坐在窗边，看了眼外面。雨已经停了，下面都是高三学生往校门口走的身影，班门口他看见了个熟悉的人。

　　老师终于讲完了最后一道题，陈鹤青收拾东西很快，出了门就看见江绪懒洋洋地靠在走廊边。

　　“湿的，别往后靠。”

　　江绪没回话，起身跟着他下楼，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楼梯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竞赛班的人。江绪从那边楼梯上来，路过几个班级，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高三的忙碌。

　　除了上厕所接水的，没见外面有人逗留，他们高一高二的，一下课就往外跑，在班里一点都坐不住。

　　江绪感叹道：“高三好累，不想上高三，不想高考。”

　　他又问陈鹤青：“竞赛题难不难？你有没有把握拿到加分？”

　　陈鹤青说：“现在学的还不难。”刚学两个星期，老师讲的都是一些基础的。

　　江绪鼓励道：“那你要好好学，上课不许走神，争取拿到加分。”争取考上清北，这样陈鹤青他妈就会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抛下陈鹤青，陈鹤青他爸也会后悔，后悔为什么远走他国，十年就回来过两次。

　　陈鹤青全然不知江绪的想法，他问起和施雅的饭局，问：“聊完了？”

　　“早结束了。”江绪说：“我还跟餐厅借了把伞去转了两圈，刚还完过来的。”

　　“你没带伞？”陈鹤青捕捉到他话里的漏洞。

　　“嗯......”江绪把话题岔开：“我下次肯定不会忘了，咱们不聊这个。”

　　陈鹤青懒得管他，伸手摸了下江绪的校服外套，潮潮的。今年立秋得早，这几天晚上的温度不高，今天又下了场大雨，一出教学楼就感觉到了凉风。

　　江绪穿着陈鹤青的外套，问他：“你真不冷？”

　　陈鹤青说：“我卫衣又没湿。”

　　江绪又问他：“你饿吗？”没等陈鹤青回答，他自己说：“我饿了。”

　　陈鹤青：“不是刚吃过饭？”

　　江绪吐槽说餐厅的饭又贵分量又少，他点的是不少，怕人家女孩子吃不饱，但自己没吃饱又不敢点了。到现在，那点东西早被消化完了。

　　“吃什么？”陈鹤青问他。

　　“炒粉！”江绪说：“吃牛大爷炒粉炒面！”

　　九月的最后一周，班里学生的心思早都不在学习上了，从周一开始就期盼着国庆放假。

　　老雷每次课前都要强调一遍：“还没放假呢，某些人的心思给我收收！”

　　放假前的一节课，好巧不巧是数学，雷莺先是进来放了趟教材，下面人见他没拿什么试卷之类的作业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欢喜，不知谁带头开始鼓起掌来，掌声震耳欲聋。

　　雷莺皱眉喊道：“拍什么呢拍？”

　　蒋敬骁张牙舞爪地说：“Yes！没数学作业！”还抽空跟江绪击了个掌。

　　没成想，老雷喊了靠近讲台的俩男生，出去一趟又进来，两个人怀里抱着的试卷摞起来能挡住脸。

　　班里一片怨声载道。

　　“喊什么喊？”雷莺说：“一天两张不算多吧，我也没让你们一直写数学，写累了做两张其他学科的卷子放松放松。”

　　“都得写完，开学收上来我要一张一张看的。”

　　蒋敬骁瞬间就蔫了，他趴在桌子上，闷声说：“每个老师都是这么想的，还管不管我们的死活了。”

　　老雷紧接着又宣布了一个可怕的消息：下个月要考试了。

　　“一次月考，检验检验你们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没必要过度紧张。不过，”她接着说：“考得太差的，我得跟你们父母好好聊一聊了。”

　　江绪也烦得很，他说：“我们不是刚开学没多久吗？”怎么就要考试了。

　　担心归担心，一到放假谁还记得考试不考试，全都排在吃喝玩乐睡觉后面了。

　　江绪回家前还带了课本和资料，打算假期学一点，陈鹤青连台阶都没给他：“你哪次学了？”作业记得写就不错了。

　　江绪让他别瞧不起自己，跟他打包票：“这次我一定学！”结果放假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不说，作业还差点没写完。

　　十月五号是乔屹嵩生日，几个人约好了要给他过生日。

　　放假第三天，江绪难得出门，和陈鹤青一起去给乔屹嵩挑礼物。

　　两个人在商场转了一上午，江绪买了件印着乔屹嵩偶像号码的球衣，陈鹤青买了个机械键盘。路过书店，江绪灵光一现，说：“要不再买本五三，助力他月考考个好成绩。”

　　陈鹤青点头：“你可以试试。”

　　生日那天，乔屹嵩妈妈特意给他们定了个餐厅，买了蛋糕和零食。乔父乔母把东西送过来就走了，让这几个孩子好好玩。

　　这次来的不光有他们几个好兄弟，乔屹嵩换了位置后，和周围人都聊得不错，这次索性就一起叫上了。其中有几个女生，里面还有罗嘉树的女朋友，文文静静的，叫李曦彤，两个人青梅竹马，这学期开学没多久就在一起了。

　　送礼物的时候，罗嘉树送了个黑胶唱片，是乔屹嵩最喜欢的乐队。送的时候，罗嘉树说：“我俩合一份。”

　　江绪一听还能这样，顿时就说：“我俩也合一份。”他指了指自己和陈鹤青。

　　陈鹤青买的那个键盘手感巨好，他快眼馋死了。

　　乔屹嵩一听不乐意了：“滚滚滚，人家俩两口子，你们俩算啥？”说罢赶紧把礼物搜罗过来，说：“赶紧的。”

　　江绪跟他商量：“键盘能不能先给我用两天？乔哥屹哥嵩哥，好哥哥，求你。”

　　乔屹嵩拒绝的干脆：“不成啊，快考试了，哥怕耽误你学习。”

　　江绪气鼓鼓地坐在一边，偷偷琢磨一会切蛋糕要往乔屹嵩脸上抹多点。

　　高驰跟他看对了眼，两个人坏到一块去了。

　　等到蛋糕上桌，乔屹嵩许完了愿，江绪眼疾手快往乔屹嵩脸上抹了一块奶油，乔屹嵩反应过来去弄他，那边脸又措不及防被高驰抹了一块。

　　两边都护着，额头也被人攻击，扭头一看是蒋敬骁。

　　三个人哈哈乱作一团，越来越多人加入到这场战斗中来。到最后，蛋糕既不能看也不能吃了，江绪瘫倒在沙发上，指使陈鹤青帮他擦奶油。

　　脸上快擦完了，江绪手上还有一块，陈鹤青刚刚脸上也被抹了，不过他自己去了一趟洗手间都弄干净了。江绪使坏伸出手，指腹在陈鹤青下巴处擦了一下，抹上了淡淡的黄色奶油。

　　抹完后他自己就先笑了，陈鹤青捉住他作乱的手，纸巾擦过。陈鹤青刚洗过手，指尖冰冰凉凉的。

　　“去洗脸洗手。”陈鹤青说话。

　　“我帮你擦。”

　　江绪起身又抽了一张纸巾，一只腿屈在沙发上，凑近陈鹤青。江绪捏住陈鹤青的下巴，纸巾摩擦的触感让陈鹤青很不适应。

　　呼吸都乱了一寸，他慌忙接过，自己把那一点黄色抹去。

　　江绪去洗手间了，陈鹤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完了放在一旁的凉水。

　　天色不早了，几个女生先回去了，罗嘉树和女朋友一起走了，留下的这几个人又去网吧打了会游戏。

　　回家的时候，在陈鹤青家门口。陈鹤青进了门又出来，手里的东西包装很眼熟，江绪一看，这不是那天买的键盘的牌子。

　　江绪仰头惊喜地问：“给我的？”

　　陈鹤青否认：“给江叔叔的。”

　　开玩笑，他爸用得着这个？就是送给自己的。有陈鹤青这个兄弟，江绪觉得自己也太幸福了，他接过，说：“保证送到老江手里。”

　　“你对我太好了老陈。”说着，江绪忽然抱了他一下，说：“以身相许是不可能了，不过为你两肋插刀兄弟还是能办到的。”

　　“走了，回去教老江打游戏。”

　　陈鹤青看着他奔上楼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会才回去。

　　江绪开了门，客厅灯正亮着，老江在看电视。

　　路过他身边，江绪神秘兮兮地让老江伸手，老江疑惑地说：“干嘛？”

　　江绪：“别管，先伸手。”

　　老江伸出手，江绪连键盘都没舍得拿出来，整个包装直接放到老江手上，老江“呵”了一声：“还给我买礼物了。”

　　江绪拿出手机拍完照，编辑了一下信息，点击发送。

　　江绪：老江说他很喜欢。

　　然后他就把东西拿走回房间，留下老江在问：“不是给我的啊？”

　　江绪还特意给乔屹嵩炫耀了一通，惹得他连发问号，还给陈鹤青发信息。

　　乔屹嵩：原来我不是你心里最独特的那一个。

　　乔屹嵩：顶楼风好大，你不用来接我了。

　　乔屹嵩：【跳了】

　　那天在商场，两个人买完东西就回去了，下午陈鹤青又单独来了一趟。

　　进了那家店，员工还记得他，问：“是键盘有什么问题吗？”

　　陈鹤青说没有，让员工同款同型号再帮他拿一款，陈鹤青挑了个江绪喜欢的颜色。

　　员工想起上午和这个帅哥一起来的那个小哥哥，他好像也很喜欢这款键盘，上午试玩的时候爱不释手，但最后只给朋友买了做生日礼物。

　　于是她问陈鹤青：“买给你那个小帅哥朋友的？”

　　陈鹤青没否认，员工感叹了一句：“你们关系真好。”

　　确实关系好，和江绪在一起的时光，占据他将近十八年人生的一大半，跨过了童年少年青春期，以后或许还有恋爱结婚生子。而学会怎么和江绪做好朋友好兄弟，大概他学一辈子也不够。

　　月考如期而至，早晨出发去学校的路上，江绪在默背那几首古诗词。陈鹤青看不下去了，说：“这一首不考。”

　　江绪不信：“怎么可能，少忽悠我。”

　　“上周老师说过，这首被踢出高考考纲了。”陈鹤青特别想问他天天上课在听什么。

　　“什么！”江绪急了：“你刚才怎么不跟我说，就这样看我背一路？”

　　陈鹤青：“我才听见。”他一直以为江绪在念什么考试顺利的咒语。

　　江绪顿时感觉自己要凉了，开局不顺，到教室的路上一直闷闷不乐。今早老江还想让他吃六个油条十二个鸡蛋，寓意考上六百。

　　离考试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教室要当考场，多余的桌椅都被搬出去了。江绪嫌几个人共用一张桌子有点挤，从外面他和陈鹤青的那堆东西中随便抽了一本，和其他几个人一块站在走廊上背。

　　字迹娟秀，是陈鹤青的书。背到了一首讲爱情的诗，江绪在角落处发现了一行小字，应该是陈鹤青自己写的。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什么意思？石头，石头怎么了？江绪没看懂，随便翻过去了。

　　月考考单科，一共六门，考了两天半。考其他科的时候，陈鹤青帮江绪梳理了一下学过的知识点，江绪觉得自己非常可以，考试的时候果然如鱼得水。

　　下午陈鹤青去办公室拿答案，留着最后一节自习课对，江绪先提前看了，自己对的还真不少，甚至蒙对了几道选择题。

　　蒋敬骁就没那么幸运了，写一个错一个，甚至连他最拿手的英语，阅读理解错一半。

　　蒋敬骁：“我完了。”

　　蒋敬骁趴在桌子上，连放学乔屹嵩来问他要不要打球他都没兴致去。

　　江绪过来安慰他：“没事，老雷记性不好，说不定早就忘了考得差要请家长的事。”

　　“呵。”蒋敬骁面无表情，说：“考试前老雷特意找我谈话，要是能考出倒十，她就把没收的三个手机还我一个。”

　　“现在好了，别说还我手机，我那个卡得要死的备用机也得被我妈收走。”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忐忑地等待宣判。可成绩出来那几天，老雷偏偏请假了，蒋敬骁可算松了一口气。

　　江绪考得确实不错，郭女士喜笑颜开，零花钱涨了不少。江绪觉得一大半是自己聪明，另一半跟陈老师辛苦教学脱不开干系。他拿了一点，打算买个小礼物，剩下的都给了陈鹤青。

　　买什么他还没想好，这几天旁敲侧击打探了下，陈鹤青也没说缺什么，江绪有些苦恼。

　　上课的时候，他转头盯着陈鹤青看，被警告好好听课。

　　江绪：“哦。”然后继续看陈鹤青记笔记，他想到那一天看到的那句话，不知不觉就念出来了：“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笔停了，陈鹤青看了他一眼，江绪说：“我在你书上看到的。”

　　陈鹤青没搭话，江绪就继续说：“这个重要吗？要考吗？”

　　陈鹤青说：“不重要，不考。”

　　江绪说：“那就好，我没背过这首诗。”

　　想来想去，最后决定给陈鹤青买一支钢笔。江绪看陈鹤青写作业，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笔在本子上留下工整的字迹，太赏心悦目了。

　　江绪字虽然不丑，但也不够看的，之前还被蒋敬骁他们评价为小学生字体。

　　决定了买什么，剩下的就好办多了。这天一放学，陈鹤青要去高三楼上课，江绪自己就去了商场，挑挑拣拣买了他力所能及范围内最贵最好看的那一支。

　　心情好得不得了，江绪路过书店进去转了一会，他最近在追的那本连载漫画又更新了，他带的钱不够再买一本的，所以就在书店里看。

　　去找位置的路上不小心撞到个人，还把人手里的书给碰掉了，江绪赶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对面的人没说话，蹲下去捡书，江绪也蹲下去帮他。

　　就剩最后一本，江绪看对方伸手他就没再动了，对面的人伸出手，手腕跟随他的动作露出一截，上面明显的乌青以及狰狞的疤痕暴露在江绪眼里.

　　他一时没收住，说了一句：“你的胳膊......”

　　对方没理他，拉了拉衣袖盖住了伤口，他抬头的时候，江绪看到他眼角处愈合后的淡淡痕迹。

　　“麻烦让一下。”他说。

　　江绪起身让开。

　　回去江绪先洗了个澡然后才去找的陈鹤青，把礼物送出去，陈鹤青拆开后，江绪问：“喜欢吗？我挑了好久。”

　　他穿着睡衣躺在陈鹤青床上，感叹说：“你床好舒服。”可惜上了高中之后，陈鹤青再也没让他留宿过。

　　陈鹤青拿出笔看了很久，才说：“嗯，喜欢。”

　　江绪说：“那就好。”他让陈鹤青写几个字试一下手感，陈鹤青问他写什么，江绪想了一下，说：“就那个，石头的那个。”

　　陈鹤青抽出一张明信片，在背面一笔一划写下。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语文课上，恰逢天气好，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江绪把脸埋进书里，看着在学习实际已经睡着了，立起来的书要倒下去了，陈鹤青眼疾手快帮忙接住，手臂蹭过额头，陈鹤青帮他重新把书放好。

　　老师开始延伸课外知识，光线渐渐偏移，从后门照射进来，阳光照在江绪的侧脸，穿过他的发丝，陈鹤青没在看书，目光沉沉落在江绪身上。

　　然后他提起笔，在书的角落里写下了这句诗。

　　江绪离开之后，陈鹤青把钢笔连同明信片收好，一同装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