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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阴湿男鬼百年执念(五) 是四十年思 ...


  •   原来,那年她不知道阿檀没有把“不要再画了”说出口。她不知道那一句省略,让一个青年把“拒绝”听成了“定情”。

      她不知道阿檀将青年送给她的画都小心收在了偏厅里,更不知道,阿檀甚至在她出嫁前夕私自写了一张纸条给画师。

      她甚至从未见过那位画师,也不知道画师曾等过她漫长一夜。

      瑰小爷心中不是滋味。

      一个丫鬟不忍心伤害一位痴情画子,于是写了一张字条。她以为青年等待一夜,见无人前来赴约,便会心灰意冷地离去,此番做法对两人都好。

      她不是坏人,是个心善的人。

      可却也因为这一念之差,让一个男子苦等一夜,又让他因此而死,同样也让一个女子死后因愧疚魂归,又等上百年。

      瑰小爷没有再问。

      “师兄。”

      小汤圆已明白他的意图,点头道:“嗯,你去吧。”

      瑰小爷推开窗,翻出房间一个轻点飞身,落在湖心船上。

      阿菱果然还坐着,低着头拧着他那双永远也拧不干的袖口。

      “那张字条,不是她写的。”瑰小爷言简意赅。

      阿菱抬起头茫然。

      “她根本不知道你那天晚上来过。”

      阿菱怔怔道:“……不是她写的?那是……?”

      “是那个丫鬟阿檀写的,她只是想帮她小姐,也不忍心伤害你。”

      明明没有眼睛,却还有什么东西从阿菱脸上流过。

      不是水,他已经流了一百年的水了。

      “那我……那我为什么会……”

      瑰小爷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他为什么会死?那些家丁呢?那些棍棒呢?

      “我明明记得……”阿菱的手按在胸口,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记得后门。记得字条。记得脚步声。

      然后呢?

      他拼命地想。

      脚步声是谁的?他看见人影了吗?还是说……

      他看见的只是自己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的。

      往前迎的那一步,踩到了什么?

      青苔。滑腻的湿漉漉的青苔。

      他等了一夜。

      天亮时,宅内有脚步声传来。

      他以为是她来了。往前迎了一步,结果迎进了湖水里。

      他道:“我明明记得他们打我,棍子落在背上好多好多下。我记得有人说打死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这是真的!是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他所谓记得的,根本都不是真的。

      瑰小爷蹲下来,和阿菱面对面,把船头那盏汤圆灯放在两人之间的船板上。

      暖光映着阿菱的脸。苍白,湿透,虽然只有一张嘴巴,但让人觉得不再那么可怕了。

      “她死后,因为愧疚等了你一百年。”瑰小爷说。

      “你不知道她等过你。她那年也不知道你来过。”

      “你们两不相欠。”

      很久。

      “……两不相欠。”他重复了一遍。

      他低下头,再次按了按衣襟,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好。”

      夜很静,湖心没有风,整座宅子都浸在墨色里,只有船心这一点,与二楼那扇窗,两道光亮。

      “阿菱。”瑰小爷道:“如果你的执念就此已了的话……我和师兄可以设法为你超度,让你重入轮回,你愿意吗?”

      很久很久。

      “我是不是……很傻?”阿菱忽然开口。

      “我的怨……到头来都是我自己编的。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敢记得。”

      “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

      “还等吗?”

      阿菱没有答话,手却下意识地抚上了腰间那只锈蚀的旧笛。

      从他有记忆起,它就在那里。至于怎么挂的,又为什么要挂着,他还是想不起来。

      他把笛子从腰间解下来,托在掌心。此刻他忽然很想吹响它,于是他把笛子凑近唇边。

      一个音。

      瑰小爷猛然抬头。

      这竟是洛神起板的第一声!

      阿菱也怔住了。

      这个音一出口,他的心深处裂开了一道缝隙。

      无数光影从他脑海中掠过,不是这座湖心,不是这座宅子。

      是另一个夜晚。

      他坐在幕侧,帘幕低垂,看不见台上光景。

      但他听得见,那把嗓子,婉转动人。

      他吹笛。她唱戏。

      从一年,到十年。

      她唱洛神,而他只会吹这一折。

      他是幕后人,而她是台上月。他以为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直到那夜。

      散戏后,后巷。

      她从角门出来,站在他面前。

      “你吹的笛……”她笑道:“比我唱得还好。”

      他愣了很久:“我……只是跟着你的腔。”

      她看了他一眼,带着笑意走了。

      笛子掉落在船上。

      “……阿沅。”一个名字从阿菱嘴里唤出。

      古旧大宅,二楼闺房。

      听到湖心传来的笛声,镜中人的脸色变了。

      她的手在动作着,像是一个按笛孔的手势。

      “你会吹笛?”小汤圆问道。

      “我不会。”女子道:“……我只会唱。”

      她忽然皱起眉:“但有个人会吹。他吹得很好,我唱了十年洛神,他吹了十年……”

      “他叫什么来着……”

      她记不起来了,只记得那管笛声。

      每夜每夜,从幕侧流出来。不疾不徐,恰好托住她每一句拖腔。

      她见过他。

      后巷、廊下、开戏前在台上试音。他不太说话,总是低着头调笛。

      她从他身边走过好多次,他没有一次抬头。

      她以为他不想认识她。

      芙蓉盛会最后一夜。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散戏后去后巷等他。

      她站在他面前。

      “你吹的笛,比我唱得还好。”

      “我……只是跟着你的腔。”

      她看了他一眼,其实她很想说……我是在夸你。

      可他却没有接住,而她也没有说出口。

      那年冬天,有富户来提亲。

      新年前夜,她去后巷找他,她要鼓起勇气问出那句话。

      “我唱了十年洛神,从来没问过你……你觉得洛神唱得好吗?”

      她说的是“洛神”,她不敢说“我”。

      他说:“好。”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别的。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小汤圆借着灯火,忽然看清了那胭脂盒上的小字。

      菱。

      而这时,洛婧竟也在镜中,用胭脂写下了一个字,菱。

      这个字,似乎与一个人有关,但她很难想起。她现在只记得一管笛声,记得那夜后巷,有个人站在灯影里。

      也记得她等了很久,他还是没有说别的话。

      她心灰意冷,接受了富商的求亲,婚后郁郁寡欢,不久便终于人世了。

      湖心船中。

      瑰小爷捡起那支笛子,递给眼前人。

      “阿菱,你到底是谁?”

      阿菱摇摇头,很久又道:“我是画师……”

      “那你可还记得自己的模样?”

      “记得。”

      瑰小爷掏出一只灵笔,放在阿菱手中:“你这样还是怪吓人的……啊不是……”他又话锋一转:“我想看看你的样子,可以吗?”

      “你愿意记得我的样子?”阿菱紧紧握着笔,声音颤抖。

      “当然。”

      “好。”他提起笔,在脸上一笔一笔描摹起来。

      瑰小爷蹲在船板上,捧着汤圆灯给他照亮。灯影晃晃悠悠,映在那张空白的面孔上。

      先是一双眉,再是一双眼,眼尾略弯。

      然后是鼻梁,挺秀端正。

      所言不错,他真的是个画师。不过片刻功夫,他就将自己的脸画好了。

      并不可怕,也不丑陋。他模样二十出头,眉眼称得上温和,带着一点书卷气。

      “还挺人模人样的嘛。”瑰小爷道。

      阿菱怔怔地望着他:“你不怕?”

      “怕什么?你这样子……比刚才顺眼多了。”

      “多谢。”他道:“多谢你愿意看。”

      夜风轻轻拂过湖面。

      “阿菱,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

      “我是画师。”他又摇摇头:“不,我是戏班乐师。”

      “一个天分不高的乐师,只会吹一曲,就是洛神……”

      “那阿沅又是谁?”

      他摇摇头:“有个姑娘在戏班唱这折戏,她唱了十年,我就给她吹了十年。她不知道我是谁,我坐在幕侧帘子挡着,她看不见我。其实当初,我就是为了看见她,听她唱戏,才苦练……”

      “有次在戏班后巷,正好遇见了她。她问我她的洛神曲唱得好不好,我说好。然后她笑了,又走了。”

      “后来她离开了戏班,嫁给了一位富商,我托人给她送了一盒胭脂和两只银钗,从此便再没了她的消息。”

      “那你呢?”瑰小爷问道:“之后的日子你是如何过的?”

      “我嘛……”阿菱道:“依旧在戏班吹笛,又吹了四十年,可唱戏的人都不如她,都不如她。”

      “你死的时候不是二十二岁吗?”瑰小爷道:“怎么又吹了四十年笛子?”

      阿菱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瑰小爷皱眉,细细捋着阿菱所说的话。

      他一会儿说自己是画师,一会儿又说自己是乐师。镜中女子明明叫洛婧,可阿菱却又唤出了一个阿沅,这究竟是鬼魂落水百年导致记忆错乱,还是说……

      他想起了偏厅的那些画!

      “在此处等我!”

      他又一个轻点飞身,穿过大宅长廊,又回到了那处偏厅。

      他仔细将画中有年份落款的画挑了出来,一卷一卷,正好四十卷。

      瑰小爷捧着那幅画,半晌没有出声。

      他说自己二十岁,为洛婧作画两年,二十二岁溺水身亡,却画了四十年的画。

      而他又说自己吹笛四十年。

      是否,这四十年的画,是他用两年的日夜画完的?

      是因为他无意识的,循着灵魂之中的记忆与思念,画下的?

      他把上辈子那四十年的思念,都压进了那两年的灯下。

      二楼闺房。

      瑰小爷推门而入,他走到镜子前,开口唤道。

      “阿沅。”

      镜中女鬼猛然一怔。

      阿沅是谁?阿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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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为爱发电,只愿故事被更多人看见。 少年十五岁之后的故事正文在这里。 感谢你阅读这个故事。 《寻仙求道亦执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