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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识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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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公寓巨大的落地窗,给冰冷的客厅镀上一层浅金。林未晞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少女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贵族学校制服。深蓝近乎黑色的西装外套,内衬挺括的白衬衫,系着与外套同色、带有细微银线暗纹的领结。下半身是及膝的百褶裙,裙摆线条利落,恰到好处地包裹出年轻姣好的身形。黑色的长筒袜包裹着小腿,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制服本身自带一种矜持的禁欲感,却奇异地与她的容貌形成了一种张力。那张脸过于漂亮,凤眼微挑,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浅绯,皮肤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即使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冷淡倦意,那种极具冲击性的美貌也无法被规整的制服完全束缚,反而透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拒人千里的冷艳。
她抬手,将一缕滑落的黑发别到耳后,动作随意。镜中人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空茫,只是在确认衣着无误。没有对美貌的自得,也没有原身可能存在的、刻意打扮以吸引某人注意的忐忑。
拿起书包——一个看起来低调但质感极佳的皮质书包,里面装的东西不多——她转身出门。指纹锁发出轻微的闭合声,将这间昂贵而空旷的公寓重新归还给寂静。
这所学校坐落在城西一片环境清幽的区域,占地广阔,建筑风格融合了古典与现代,绿树成荫,设施齐全得惊人。能在这里就读的,非富即贵,或是顶尖天赋被特招进来的学生。精英教育渗透在每一个细节里,也意味着这里的氛围远比普通高中复杂。
林未晞凭着记忆,穿过设计感十足的校园广场,走向高中部的主教学楼。一路上,不可避免地接收到一些目光。那些目光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些不易察觉的轻视或幸灾乐祸——毕竟,“林未晞”痴缠沈确的笑话在某种程度上是公开的秘密。
但今天,那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往常更长了些。不是因为她又做了什么蠢事,而是……她看起来有些不同。依旧是那张漂亮得极具攻击性的脸,但以往那种或痴迷、或委屈、或强撑高傲的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她走路的姿态很稳,目不斜视,对周围的视线浑然不觉——或者说,是毫不在意。那种冷淡并非刻意摆出的姿态,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反而让她周身萦绕着一层难以接近的气场。几个原本想低声议论几句的学生,在对上她无意间扫过的、没什么情绪的目光时,竟下意识地噤了声,或移开了视线。
她对此毫无反应。别人的看法,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高二(A)班,年级最好的理科班,也是沈确所在的班级。能进这个班的,要么是真正天赋异禀、成绩拔尖的学神,要么就是家世背景足够硬、且至少在学业上不太拖后腿的学生。原身属于后者,并且是后者中比较“突出”的存在——她是靠沈确爷爷的特许才硬塞进来的,理科成绩一塌糊涂,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美术特长,但在这个以学术成绩和综合竞争力论高下的环境里,艺术特长显得无足轻重。
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生。交谈声不高,带着一种精英教育下特有的、克制而高效的氛围。有人在低声讨论一道竞赛题,有人在翻阅全英文的期刊,也有人只是安静地预习着今天的课程。没有人高声喧哗,但也并非死气沉沉。
林未晞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不到半秒,便自然地走了进去。她能感觉到,在她踏入教室的瞬间,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一刹那。几道目光投来,有来自沈确那个小圈子的冷淡一瞥,也有其他同学略带复杂的好奇。沈确坐在靠窗后排的位置,正低头看着一本厚重的原文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他穿着同样的制服,却比旁人更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优越和疏离。沈家,在这所汇集了无数显贵的学校里,依然是站在金字塔最顶端、近乎传奇的存在。苏晚晚坐在离他不远的前排,闻声回头,看到是她,露出了一个温和友善的微笑,点了点头。林未晞只当没看见沈确,对苏晚晚也仅是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算是回应,脚步未停。
她的座位在教室中后段,一个不算起眼但视野也不差的位置。刚把书包放下,旁边就像一阵风似的卷过来一个人。
“未晞!未晞你终于来了!昨天……昨天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声音清脆活泼,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
林未晞侧头,看向扑到桌边的女孩。女孩个子不高,扎着精神的马尾,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眼睛圆圆的,亮晶晶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满是关切。她身上穿着同样的制服,但洗得有些发旧,熨烫得却很平整。记忆自动浮现:姜雨,她的同班同学,也是……原身的小跟班。
姜雨家境贫寒,家里只有她和年迈多病的奶奶相依为命。她能进这所贵族学校,全靠优异的成绩和全额奖学金。原身不知怎么注意到了她,或许是出于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心态,或许是需要一个绝对忠诚、又能衬托自己的跟班,总之,在姜雨奶奶又一次病重、急需用钱时,原身“大方”地拿出了钱。从那以后,姜雨就成了原身的小尾巴。
姜雨性格其实很开朗阳光,像株生命力顽强的小草,即使生活艰难,也总是相信奶奶的病会好起来,明天会更好。她对原身确实忠诚,近乎感恩戴德,在原身因为痴缠沈确而被嘲笑、排挤时,总是笨拙又努力地想为她说话,哪怕自己也会因此遭受白眼。但原身性格刁钻刻薄,心情好时对姜雨呼来喝去,心情不好时便对她冷嘲热讽,嫌弃她土气、穷酸、上不得台面。姜雨害怕原身的坏脾气,却又离不开那份恩情和对友谊的渴望,总是小心翼翼地讨好着。
此刻,姜雨看着林未晞,眼神里除了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她似乎想靠近,又不太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衣角。“昨天……沈确他们……没为难你吧?晚晚姐说你后来自己先走了,我、我很担心……”
林未晞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姜雨脸上。女孩的眼睛很干净,担忧是真切的,那一点点畏缩也是真实的。很奇怪,对着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双眼睛,林未晞心里那层厚重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坚冰,似乎被什么细微的东西触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同情——她早就不习惯同情这种情绪了。而是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生命力,在夹缝中挣扎着,却依然努力向上生长的姿态。
“我没事。”林未晞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淡,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有原身那种不耐烦的尖锐。
姜雨明显地愣了一下,圆眼睛睁得更大了些,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么平静的回答。按照以往,林未晞要么会烦躁地让她别管,要么会开始抱怨沈确的冷漠和周围人的可恶。
“真、真的没事吗?”姜雨下意识地追问,往前凑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和急切,“未晞,我跟你说,昨天你走了之后,沈确他好像没过多久也走了。而且……”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几乎成了气音,“我早上来的时候,听隔壁班有人说,看到沈确家的车今天早上送他来学校时,后面还跟了一辆,好像是……他父亲那边的人?”
她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林未晞,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她知道未晞最在意沈确的一切动向,哪怕只是捕风捉影。
林未晞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沈确高不高兴,沈家的车跟了几辆……这些对她而言,毫无意义,甚至觉得有些吵闹。她甚至不太理解,原身和眼前这个女孩,为什么要把宝贵的精力和注意力,耗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
“这些不重要。”她打断了姜雨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姜雨瞬间闭上了嘴,有些无措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受伤和困惑——怎么会不重要呢?未晞不是最在乎沈确的事情了吗?
林未晞顿了顿,目光落在姜雨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还有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写满困惑和不安的眼睛。心底那点莫名的、细微的触动又出现了。她移开视线,看向自己桌上空白的笔记本,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特意去打听这些。没什么用。”
姜雨彻底呆住了。这……这真的是林未晞吗?没有发脾气,没有抱怨,没有追问任何关于沈确的细节,反而对她说“没什么用”?而且,最后那句话的语气……虽然还是淡淡的,但好像……没那么刺耳了?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像是随口一说,并非指责?
就在这时,早自习的预备铃响了。姜雨如梦初醒,赶紧说:“啊,要上课了!未晞,你、你快准备一下,第一节课是数学,老王上周说今天可能要随堂小测……”她习惯性地提醒,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但这次,那点讨好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惶惑。
“嗯。”林未晞应了一声,从书包里拿出数学书和笔记本。动作不紧不慢。
姜雨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那精致却冷淡的线条,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未晞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不再两眼只盯着沈确,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虽然还是有点冷,但……好像没那么吓人了?而且,刚才那句“没什么用”,虽然淡淡的,却奇异地没有以往的嫌弃味道,反而有点像……陈述事实?
她不免有些开心,但又有些忐忑。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未晞已经翻开了书,垂眸看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刚才那番关于沈家、关于沈确的窃窃私语,都与她无关。
姜雨心里那种惊讶和害怕慢慢退去,转而升起一种强烈的好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微的期待。
而教室另一端,靠窗的位置上,沈确翻过一页书,目光依旧落在纸面上,似乎对刚才那小小的插曲,以及前排姜雨那努力压低的关于他的“情报”毫无所觉。只有在他身后的周子安,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林未晞平静的侧影和姜雨那略显不安的背影之间短暂地逡巡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幽深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无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