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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她说守夜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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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山林比想象中更深。
虞清音不知道自己跟着这群人走了多久。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刻度,只有脚下湿滑的落叶、不时绊到她的树根、还有谢知遥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领头的男人走得很快,但步伐极轻,像某种夜行的动物。他的三个队员呈扇形分布在她们周围,偶尔用手势交流,不出声。虞清音注意到他们的装备不是制式的,枪型她认不出来,但那些人的动作有一种共同的特质:利落,沉默,没有多余消耗。像做过一万遍。
谢知遥的腿伤在爬山时崩开了。虞清音能感觉到她步伐越来越慢,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用力,但她一声没吭。
“停一下。”虞清音开口。
领头的男人回头。
“她需要处理伤口。”虞清音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里足够清晰,“血已经把裤腿浸湿了。”
男人走过来,蹲下,用手电快速照了一下谢知遥的腿。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渗透,暗红色在战术手电的冷光下触目惊心。他皱了皱眉。
“五分钟。”他说。
虞清音立刻蹲下,把谢知遥按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从随身小包里翻出急救用品。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手抖,但没有。手指很稳,像做了千百次那样稳。消毒,拆绷带,检查伤口,重新缝合。只是在穿针的时候,她停顿了一瞬。
没有麻药。
谢知遥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缝吧。”
针穿过皮肉的时候,谢知遥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一只手攥着身下的枯草,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放开虞清音的左腕。
虞清音缝了七针。
最后一针打完结,她抬起头,发现谢知遥满脸都是冷汗,却在对她笑。
“好了,不疼了。”谢知遥说。
虞清音没说话。她低下头,用干净的纱布把伤口一圈圈缠好,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轻柔。然后她站起来,转向领头的男人。
“还有多远?”
“二十分钟。”男人看着谢知遥的腿,“但她走不了那么快。”
“我背她。”虞清音说。
谢知遥立刻开口:“不行。”
“你背不动。”男人同时说。
虞清音没理他们。她已经半蹲下去,把后背对着谢知遥。“上来。”
谢知遥不动。
“谢知遥。”虞清音的声音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你说过,我们再也不要分开面对。那你现在是要让我一个人走吗?”
谢知遥看着她的背影。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那件沾满泥土的外套照成银灰色。这个背影她等了十五年。她不想再让这个背影独自走进黑暗里。
她趴了上去。
虞清音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然后稳住。谢知遥比她想象中轻——也许是因为这些天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她把她的重量稳稳地负在背上,跟在领头的男人身后,一步一步走进更深的林子。
没有一个人说话。
虞清音的呼吸声渐渐变重,但脚步始终没有慢下来。谢知遥趴在她肩头,闻到她头发里山林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的血腥气。
她想说“对不起”。
但最后她说的是:“虞清音。”
“嗯。”
“你知道吗,十五年前我离开的时候,站在车站门口想了很久。不是想该不该走——是想要不要把你一起带走。”
虞清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想过。等你放学,骗你说我们去旅游,然后永远不回来。”谢知遥的声音很轻,像梦话,“可是你那时候太小了,才十三岁。我没办法让你跟我一起过那种……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的生活。”
“那你自己呢。”虞清音说,“你才十五岁。”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谢知遥没有回答。
虞清音背着她走了几步,忽然说:“你知道我在你走后的第三年做了什么吗?”
谢知遥摇头,然后意识到她看不见,说:“不知道。”
“我去了一趟你长大的福利院。”虞清音说,“我爸告诉我的地址。我一个人坐大巴去的,三个半小时。到的时候是下午,院里的孩子在操场做游戏,很吵。我站在铁门外面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谢知遥的呼吸停了。
“我想看看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想知道我不认识你的那八年,你在什么样的房间里睡觉,在什么样的桌子上写作业。”虞清音的呼吸有点重,脚步依然稳,“然后我想,你被领养的那天,是不是很开心。以为终于有家了。”
谢知遥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后来呢。”她闷声问。
“后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午,赶最后一班大巴回去了。”虞清音说,“在车上我哭了一路,旁边的阿姨问我怎么了,我说我丢了一只很重要的猫,找不到了。”
谢知遥没有说话。虞清音感觉到肩上的布料被濡湿了一小片,温热的。
“可是你现在找到了。”虞清音说,“所以你不能再丢了。”
领头的男人走在前方几米处,步伐依然轻快,像没有听见身后任何对话。但他在某一刻放慢了速度,给那个背着伤者的女人留出了足够的、平稳的路。
2.
旧观测站比虞清音想象中更破。
那是一栋两层的混凝土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没有一扇完整的。门口堆着不知哪年哪月剩下的木材,已经朽烂发黑。领头的男人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有灰尘和霉菌的气味。
男人做了个手势,三名队员迅速散开,检查各个房间。几分钟后,其中一人返回,点了点头。
“安全。没有人来过。”
虞清音把谢知遥放在一张相对完好的椅子上,立刻检查她的腿伤。还好,刚才的缝合没有崩开,只是渗了一些血。她重新包扎好,抬起头,发现领头的男人正看着她。
“你是个好医生。”他说。
“我父亲教得好。”虞清音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守夜人’是谁。”
男人沉默了几秒。他从胸口内袋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满是灰尘的桌上。
是一部老式卫星电话。屏幕上亮着绿色的待机光。
“有人想和你们通话。”他说。
他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清音,知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大约五十多岁,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微微延迟,和一丝难以辨认的口音——那是许多年不说母语的人才会有的腔调。
“你们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们。”她说,“你们的父亲,虞建国医生,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也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虞清音握紧了谢知遥的手。
“我是林晓薇。”那个声音说,“二十九年前,我叫夜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叹息。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但今晚,我只能告诉你们最重要的三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而清晰:
“第一,徐天雄的‘B计划’不是杀你们。是活捉你们,然后用你们的死——制造一场直播。”
虞清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蹿上来。
“第二,你们父亲留下的证据里,有一份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东西。那东西不在保险箱,不在陈医生那里,也不在他自己的笔记里。他把它寄给了我。”
“是什么?”谢知遥问。
“是一个名字。”林晓薇说,“一个他在死前最后时刻写下,然后用生命保护的名字。那个人的代号是‘总设计师’。他是赤鸢会的真正创始人,也是徐天雄、刘建明、王志平所有人——真正的上级。你们的父亲花了二十年,查到的就是他。”
虞清音的呼吸停了。
“第三。”林晓薇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疲惫,“‘总设计师’从虞建国死后就进入了休眠状态,不再直接参与赤鸢会的事务。但现在——因为你们,因为证据被起获,因为徐天雄被逼到绝路——他很可能要重新出山了。”
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清音,知遥。”林晓薇最后说,“你们已经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了。现在,我需要你们活下去。守夜人会护送你们出境,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至于证据、正义、复仇——那些可以以后再说。你们的父亲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虞清音握着电话,指节发白。
她忽然说:“林阿姨。”
“……嗯。”
“二十九年前,我父亲在那个仓库附近第一次见到你。他那天回家很晚,我和知遥等到十点多,他说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在电台做夜间节目,声音很好听。”虞清音的声音很平静,“他说,‘那个人有一颗想要真相的心’。”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突然重了。
“他从来没怪过你离开。”虞清音说,“他只怪自己没能保护好你,让你不得不走。”
沉默。
非常非常长的沉默。
然后林晓薇说:“孩子,谢谢你。”
电话挂断了。
虞清音把卫星电话放回桌上。她的手很稳,脸上没有眼泪。但谢知遥看到她在放下电话的那一刻,手指在桌沿上撑了一下,像需要用力才能站稳。
谢知遥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虞清音的另一只手。
守夜人——那个领头的男人——看着她们,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人性的表情。
“林女士托我带一句话给你们。”他说,“原话是:‘如果她们坚持要回去,不要拦。’”
“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但替我在她们口袋里塞满巧克力。打仗需要糖。’”
他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掏出两条黑巧克力,放在桌上。
虞清音看着那两条巧克力,忽然笑了。那是她父亲最喜欢吃的牌子,在她很小的时候,每次加完夜班回家,口袋里总会有一块,偷偷塞给她和谢知遥。
她剥开一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知遥。
她们就着灰尘和血腥气,在废弃的观测站里,吃完了这两块巧克力。
3.
凌晨四点,枪声彻底停了。
不是战斗结束,是战斗转移了。卫星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周主任,声音嘶哑,但人还活着。
“基地控制住了。‘灰烬’的主力被一支不明武装拖住,损失过半,已经向西南方向撤退。徐天雄……下落不明。”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们还活着?”
“活着。”谢知遥说。
周主任没有说话。但她们都听见了电话那头一声极轻的、几乎是松了一口气的叹息。
“位置发给我。我去接你们。”
李警官在天亮时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观测站的地上,脑袋旁边放着一个医疗包,后脑勺上贴着一块整齐的纱布。虞清音坐在不远处,正在给谢知遥换第三遍药。
他盯着天花板,回忆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低声说:“那个外国人,下手真他妈重。”
谢知遥没忍住,笑出了声。
虞清音也笑了,唇角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李警官坐起来,揉了揉后颈,看着窗外的晨光,沉默了很久。
“周主任快到了。”他最后说。
“嗯。”
“那个叫‘守夜人’的组织……你们打算怎么办?”
谢知遥看了一眼虞清音。
“我们打算回去。”谢知遥说,“回滨城,回医院,回我们自己的战场。”
李警官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我也回去。”
晨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部已经安静了的卫星电话上,照在两条吃空的巧克力包装纸上,照在三张疲惫但平静的脸上。
山林苏醒了。鸟鸣从远处传来,细微而清脆。
虞清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太阳从山脊线上升起来。
“知遥。”她轻声说。
谢知遥走到她身边。
“嗯。”
“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再去一趟那个海滩吧。”
“好。”
“把那棵歪脖子树旁边的坑再挖开,把这次的事情也写成纸条,放进去。”
“好。”
“然后四十年后,如果我们还活着,就一起来挖出来。”
谢知遥没有说好。她只是握紧了虞清音的手。
阳光把她们交握的手指照成半透明。
山林无言。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