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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0 新生 电梯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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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轿厢的墙壁是不锈钢的,能模糊地照出人影。许鸢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眼下的乌青像是用最差的颜料涂抹的,怎么也洗不掉。她眨眨眼,电梯“叮”一声停在五楼,神经内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工作群消息:
【张主任:今天大查房提前到七点,所有规培生必须参加,收到回复】
许鸢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按下两个字: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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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半的住院部走廊,消毒水的气味已经渗进墙壁里。许鸢抱着一叠新入院的病历,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她的白大褂口袋里放着咬了一口的包子——食堂的香菇菜包,两块一个,用餐补买的。餐补每月两百,打到卡里,只能在医院食堂用。她算过,如果每天只吃一顿食堂,勉强能撑到月底。
“38床新收的,脑梗后遗症,吞咽困难。”主治医师头也不抬地交代,“家属要求鼻饲,你去谈一下。”
许鸢点头,翻开病历。患者七十四岁,农村合作医疗,儿子在建筑工地打工。她走到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换上温和的表情。
谈话很艰难。儿子黝黑的脸上全是焦虑:“我爸还能自己吃饭吗?插那个管子,疼不疼?”
“暂时需要辅助,”许鸢放慢语速,“我们会用最细的管子,配合吞咽康复训练,有希望恢复。”
“多少钱?”
许鸢顿了一下:“管子本身不贵,主要看后续营养液……”
男人翻出皱巴巴的钱包。许鸢看见里面有几张十块的,一张一百的,其余都是零票。
“先用基础的,”许鸢听见自己说,“我们会跟营养科沟通,尽量控制费用。”
走出病房时,她靠在走廊墙上,闭了闭眼。有那么一瞬间——非常短暂的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高耸的穹顶下,她穿着绣金线的长袍,正将印章按向一份羊皮纸诏书——那是一部律法的序言,承诺着什么——关于生命,关于平等,关于某种她此刻无法触及的东西。
画面清晰得惊人,仿佛她真的站在那里,羊皮纸的触感,墨水的味道,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
然后画面碎了。电话响起:“许老师,21床家属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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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被压缩成六十分钟。许鸢坐在休息室的塑料椅子上,扒拉着餐盒里的饭菜。一荤两素:青椒肉丝里的肉丝屈指可数,炒白菜油汪汪的,番茄炒蛋只有零碎的番茄皮。十五块。她慢慢地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对面的林医生在抱怨房租又涨了。许鸢没接话。她租的是老小区六楼的隔断间,每月一千,押一付三。手机屏幕亮起:本月实发工资 1023.76 元。额外有餐补 300 元,打到餐卡里。许鸢看着‘1023.76’这个数字。交完房租和学费——规培每年还要交一万四的“培训费”——她卡里通常只剩下三位数。
有时候她会做奇怪的梦。不是完整的剧情,而是碎片:有人在叫她“殿下”,有人握着她的手流泪,有什么东西在她手中生长、蔓延。醒来时枕头上常有湿痕,但她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记得一种庞大而温柔的感觉,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
然后闹钟就响了。
——
下午收了个晚期肺癌的老太太。女儿红着眼睛问:“医生,能不能少让我妈受点罪?”
许鸢蹲在病床前,握着老太太枯瘦的手。老人的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色,呼吸浅而快。她轻声说:“我们会用止痛泵,随时调整剂量。还会请心理支持小组来陪她聊聊天。”
“谢谢您,”女儿哽咽,“您的手……很暖和。”
许鸢愣了一下。她的手指确实很暖,这是天生的。老太太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做了个好梦。
走出病房时,许鸢在走廊的窗边站了一会儿。夕阳正在下沉,把城市的天际线染成橘红色。她突然想起——或者说,她觉得自己似乎曾经在无数个不同的黄昏,站在不同世界的窗前,看着太阳落下。有时身后是宫廷的喧嚣,有时是营地的篝火,有时是旷野的风。
但那怎么可能呢?她只是个规培医生,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工资一千出头,刨去房租只剩一百,每周只有一个周日下午能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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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鸢盯着眼前的电子病历系统,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她已经连续写了四十分钟,屏幕上的宋体字开始泛起细小的毛边,像是要从底色里浮起来。
护士站传来清晰的对话声。一位护士正和她的带教老师低声商量:“23床和27床都急等着用层流床,今天只空出来一张,您看怎么安排?”
许鸢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听着。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她老师平稳、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按登记的先后顺序来。23床先签的字,就给他用。”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一枚硬币落在瓷砖地上。
许鸢看着屏幕上模糊的字,思绪有一秒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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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影上打出一份被抽检的病历,红色批注密密麻麻。
“许鸢,68床。”质控科老师的声音平板无波,“入院记录里,‘既往史’描述不够规范。‘高血压病史5年’后面,必须括号注明‘规律服药’或‘未规律服药’。缺这几个字,扣0.5分。”
会议室里响起细微的翻纸声。许鸢看着那份病历。她记得那个病人,入院时脑梗急性发作,失语,家属慌作一团。她一边联系急诊CT,一边安抚家属,在最短时间内问出了关键病史,才写下了“高血压病史5年”。当时能问出这五个字,可能已经避免了用药禁忌的风险。
但现在,这五个字因为没加括号注释,成了“缺陷”。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出声。质控规则是对的,规范是重要的。她没有任何可辩解的。她只是感到一种很深的疲惫,像一脚踩进不见底的棉花里。
“还有,”质控老师翻到下一页,“同一次病程记录里,‘血压控制可’后面,应该写明具体数值。描述过于主观。再扣0.5分。”
许鸢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括号、具体数值。笔尖划在纸上,声音很轻。
她忽然模糊想起——或者说,那感觉突兀地浮现——在某个遥远的、像是梦里的世界,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下:“凡医者记录,当以救治为先,格式次之。” 那条法令曾让一群老学士争论不休。而后肥皂泡“啪”地一声,感觉远去。
塑料椅子上,许鸢因为没写括号和具体数值,被扣了一分。
这一分不会影响生死,暂时不会影响她的基本工资,它只会出现在月度质控报告里,成为一个需要“持续改进”的数字。但它像一粒肉眼看不见的灰尘,落进了她呼吸的系统里。
散会时,带教老师拍拍她的肩:“都是这么过来的。以后注意就行。”
许鸢点点头,说:“好的老师。”
————
主治医师查看病历时,皱眉:“肠道准备怎么没做?”
护士看了眼许鸢,语气平常:“许医生医嘱开得晚,怕影响病人休息,就延误了。”
许鸢握着病历夹的手指微微一紧。系统记录上,医嘱时间分明是下午四点。她可以开口,可以辩解。
但她只是迎着带教投来的目光,垂下眼,和刚才在质控会上一样,说出了那四个字:
“我的问题。”
带教点点头,没再深究,转向下一个病人。
查房队伍继续向前移动。许鸢跟在末尾,白大褂的衣角轻轻擦过病房的门框。
——
值完一个二十四小时的主班,许鸢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拧干后又曝晒过的抹布。回到隔断间,身体砸进床垫的瞬间,意识就沉进了黑色的粘稠里。
然而睡眠是碎的。像一面永远拼不完整的镜子。
第一次震动,是凌晨一点半,急诊询问白天一个病人的用药细节。
第二次,两点十分,护士台确认明日手术的术前准备。
第三次,三点刚过,病房报告患者发热。
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
每一次,她都像被从深水里猛地拽出,接起电话,用残存的职业本能给出清晰简短的指示,挂断,然后等待身体再次沉下去。
到后来,连“被吵醒”这个动作本身都成了一种机械流程:伸手,摸手机,滑动,放到耳边,“请讲”。意识在接通的那一秒才勉强上线,挂断的瞬间即刻断电。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荒诞落空感。那些过于宏大的情绪,需要额外的能量来感受,而她连维持心跳都觉得费力。
占据全部的,是一种更原始、更物理的渴望:让这一切停止,让寂静完整地持续五分钟,不,三分钟就好,让我睡。
当第十次电话的屏幕光终于在凌晨五点半暗下去,许鸢侧躺着,看着窗外从墨黑过渡到一种浑浊的深蓝。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如同解剖图谱上的标签:
快天亮吧。
天亮了,就不用反复起坐,忙到中午十二点,这个班就结束了。
这个念头里没有对休息的憧憬,下一个班次已经排好。它只是一种对“进行时”的终结的渴望。
仿佛她生命的全部意义,就只是撑到当前这个“进行时”的句点。
然后,在意识彻底涣散前的最后几秒,那个模糊的、关于无数世界的梦,或许又来轻轻触碰了她一下。
但这一次,连一点温度的残留都没有了。
只有疲惫,纯粹如蒸馏水般的疲惫,灌满了每一寸骨骼与灵魂的缝隙。
——
手机又震了。
【护理部:明天早上六点抽血,规培生提前到岗准备,收到请回复】
许鸢盯着屏幕,不锈钢电梯壁里那个疲惫的影子也在盯着她。最后,她抬起手指:
收到。
电梯开始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许鸢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仿佛看见——只是仿佛——无数个世界的微光,像遥远的星群,在她意识的深空中完成了一瞬注定熄灭的闪烁。
然后电梯‘叮’一声,门开了。星星们消失不见,只有她白大褂上因为靠在墙上而留下的、一道细微的褶皱。
像一道未被缝合的旧伤口。
急诊科的喧嚣扑面而来。
许鸢走进去,白大褂的衣角扬起,淹没在生命最具体、最琐碎、最无可奈何的洪流里。
而那个关于无数人生、无数世界的漫长好梦,只剩下一点点温度,还残留在她握过病人手掌的指尖。
如同每一个昨天,明天,电梯的不锈钢壁上,依然会照出那张疲惫的脸。
手机,依然会准时震动。
而她也依然会,在停顿一秒后,按下那个相同的词: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