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梧桐和你》名亦寒

3、无法确认 确认 你的

　　一个难得的周末，雨潋却很早就醒了。

　　妹妹还没起床，雨潋并不打算过早的叫醒她。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空灰蒙蒙的，笼罩着这个小城。雨潋靠着窗，思绪万千。

　　那张照片里的女孩，为什么会是她呢。

　　什么约定？完全想不起来。

　　唯一的线索，只有背景的那片梧桐树。那个公园是她儿时经常去的，那时爸妈还没离婚，她也还没有搬家，她就最喜欢在那片梧桐树下和伙伴们玩耍。不过现在爸妈早已分开，家也离那里很远了，她就再也没有去过。

　　雨潋的心脏强烈地跳动着，一个想法在她脑海翻涌着。

　　去，现在就去！

　　雨潋悄悄地拿上自行车的钥匙，走出了家门。雨并不很大，于是她冒着雨，慢慢地骑向那个记忆里无法触及的地方。

　　半个小时后，终于到了。雨潋把自行车停在一边，走了进去。一路上，她边走边看，仿佛又看到了儿时在这玩耍的情景。“真令人怀念啊……”雨潋感慨着。

　　公园的最尽头，是一棵最大的梧桐树。就在快要走近它的时候，雨潋停住了，她注意到了树下有个人，又是那个熟悉的背影。

　　“方语桐！——”雨潋失声喊道。

　　那人回过头来。

　　“是你！”雨潋跑上去，有些激动，“是你在这……我一直想问你……”

　　“……”她愣愣地看着她，没有出声。

　　两人对视着，雨潋看着她的眼睛，不知该说什么。雨潋总感觉她跟在学校里不太一样了，简直判若两人，但又无法确认，那样的眼神，太痛苦了。

　　挣扎，犹豫。

　　无法确认，那样对你我都太残忍。

　　对不起。

　　“我不是……”她胆怯地低头，“你认错人了。”

　　雨潋愣住了。“你——你不是……”

　　“没事的，没事的，不怪你……”她匆匆忙忙想要离开，“我先走了……”

　　“等等！”雨潋拉住了她的手。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她终于是停了下来，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方语桐，我是做错了什么？”雨潋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她质问着，“你总是这样逃避我！你告诉我——”

　　没有声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断忏悔。

　　是我错了，欺骗你这件事情，太难做到了。

　　她哭出声来，泪眼朦胧里，她注视着雨潋。“对不起，是我——是我不好……是我在骗你！！！！！！——”声嘶力竭。

　　“忘记你这件事太难了——太难……”

　　雨潋的手缓缓松开了。无法确认，你究竟是谁？

　　梦境和现实重叠，泪水淹没了一切，潮湿，窒息，无法再与你相见。无法确认，12岁的孩童已经死在那个夏天，那你现在见到的，又是谁？

　　“雨——潋——”在车后视镜里看见的女孩，她在奔跑，泪水随风而逝。

　　“我想见你，雨潋。”站在一片荒野里的女孩，她在呢喃，泪水翻涌而出。

　　现在，又是这个女孩，不是梦境，而是真真切切的，为了你，撕心裂肺。

　　她断断续续地边哭边说了很多话，但雨潋一句都没有听清。

　　“你别哭……”雨潋手足无措。“是我不好，我太冲动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把那女孩拥入怀中，她们紧紧相拥着。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垂泣。现在，只有你我了。

　　“你还好吗？”

　　“对不起……我好多了。”她轻声，“我刚刚太激动了……”

　　一阵沉默。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抱歉……”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勉强露出一个苦笑，仓皇而逃。很快，她就在雨潋的视线里消失了，偌大的公园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寂寞充斥着整个世界。

　　彻底安静下来时，雨潋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黏糊糊的感觉让她很不适。来不及多想，她也匆忙回了家。雨水冲刷了一切，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到家的时候，雨滟已经醒了。雨潋披着一身的狼狈，站在屋门口，她没哭也没闹，静静地躺在床上，见到雨潋，便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姐姐，早上好。”

　　“……早上好。”雨潋情绪不太高，勉强回应了她。两人简单吃完早餐，雨潋就照顾着雨滟回房间看电视去了，而她则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手机黑色的屏幕上自己的影子发呆。

　　鬼使神差的，雨潋打开手机，点进了微信备注为‘方’的聊天框。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第一次见面时发的信息，自此一片空白。雨潋不知该怎样去面对她，自己也许就不该去那个地方，撞破了她的不堪。她犹犹豫豫，最终没有发出去。

　　“怎么了？”

　　意想不到的是，对方居然主动发来了消息。

　　“怎么一直正在输入中？”对面很快又发来了信息，“有什么事吗？”

　　雨潋有些吃惊，难道对方在刚刚她打字的时候就一直盯着她的聊天框看吗？是一直注意着她吗？一直在等她发消息来吗？

　　“没事。”雨潋不知要回什么，还是决定现在先结束这个话题。

　　“真的？”

　　“嗯。”

　　“好吧。”对面仿佛有些失落。

　　“你……真的没事了吗？”雨潋觉得有些奇怪，刚刚还泣不成声的人怎么现在就像个没事人一样？于是，她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什么？我没事啊。”

　　发完这句话后，对面迅速发来一张图片，是她正在学校宿舍里吃早餐的情景。

　　——雨潋迟疑了一秒。

　　如果是刚刚的时间点，方语桐离开的时候大概七点十几分，而现在已经四十分。但从那公园到学校要绕一大圈，最快也要一个小时才能到，那她为什么会在学校宿舍里……？

　　“……你不记得了？”

　　“什么事？我早晨一直在宿舍啊……”

　　———这真的，太蹊跷了。

　　无法确认，你究竟是谁？

　　为我泪流满面的是谁，在我梦中徘徊的是谁，眼下的你又是谁？

　　“你现在——可以出来吗？我有些事想问你。”雨潋十分忐忑地发出了这段话。

　　“好啊，你在哪儿？”对面欣然答应。

　　“学校对面的小亭子，你在那儿等我。”

　　“知道了。”

　　唯一想确认的，你究竟是不是我梦中的那个、我想见的人。

　　雨潋怀疑自己是疯了，因为在她潜意识里，她其实希望她并不是真正的方语桐。方语桐，你其实是个爱哭鬼吧，不然怎么在梦里见到你那么多次，你却总是在哭呢？

　　到了约定的地方，她已在那里等候多时。雨潋忐忑，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向她提起这个问题。

　　“你来啦，”她笑着向雨潋招招手，“叫我下来干嘛？”

　　“我——”声音卡在喉咙里，害怕的心情始终无法改变。

　　她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她严肃地双手搭上她的肩膀，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的眼睛：

　　“究竟是什么事？别瞒着我。”

　　“这真的很难让人明白……”雨潋摇摇头，“我说不出来。”

　　“……”她看着雨潋困惑的眼神，仿佛明白了什么，慢慢地放下了手，神情平静。

　　“你是想问，我究竟是谁，对吧？”

　　“你知道了……？”雨潋有些意外，但又仿佛在情理之中。

　　“她不是一个好演员，瞒不住任何人，任何事。”她故作轻松的笑了笑，靠在了亭柱上。

　　“她？”

　　“她不想告诉你——但现在不得不。还记得那个盒子吗？那就是她给你的。”

　　雨潋想起那张照片，那片枯叶和那个公园——还有那个女孩。

　　“所以——你不是真正的方语桐？”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方语桐。”

　　“是我认错了吗……”雨潋有些尴尬，眼神移向了别处。

　　“我和她长得很像吧？”

　　“嗯……确实。”雨潋这才想起，她和那人确实长得很像，甚至是一模一样。所以，认错人也是情有可原吧？雨潋默默地想。

　　“所以，她才让我演这么一出戏给你看。可惜她终于是演不下去了，我早就料到了，她就是这样的人。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雨潋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要你假扮她？我们素不相识，为什么又要骗我？”

　　“素不相识？”她似乎很惊讶，“你不记得她？”

　　“什么……”

　　“她很……想你。算了。”

　　“你其实一直都在找她吧？那天，你撞见我，喊了她的名字。”她直截了当地说。

　　“……是。”雨潋更觉得不好意思，总有种什么都被人看穿的感觉，“每天晚上，我都梦见她……”

　　她皱起眉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你真的不记得她了？你们间的所有故事。”

　　“不记得……”

　　“好吧，这件事太复杂了，我们都说不清。我把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你，剩下的，你自己处理。”

　　雨潋没有应答，任由她自顾自的说去。

　　“那天，你认错了我……”她回忆着。

　　———

　　“方语桐！”方倩追上了前面的方语桐，“你干嘛去？”

　　“我有点难受……去吹吹风。”她回答。

　　“我跟你一起去？”

　　“……好。”

　　两人边走边说，来到了最顶层的天台。雨还没停，冰凉的雨珠打在脸上，让人格外清醒。

　　“哎，我刚刚碰到一个女生，怪可爱的。”方倩笑道。

　　“是吗？”她好像不太感兴趣，淡淡回道。

　　“她说她是高一的，叫雨潋。对了，她好像还把我认成你了……看来还是你比较有名，哈哈。”

　　“怎么可能……”

　　沉默。

　　“等等！？”方语桐忽然惊觉，“你说她叫什么？”

　　方倩被吓了一跳：“叫雨潋啊……”

　　“是……”她自顾自的呢喃着。

　　“是什么？你认识她？”

　　“你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方倩不解：“有是有，就是……你要加她干嘛？”说罢，她把手机递给方语桐看。方语桐急匆匆地点开她的微信头像，仔细地放大来看，许久，才激动地抬头：

　　“是她……”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现在还找得到她吗？我想去见她……”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眼泪汪汪，紧紧的握住方倩的手，恳切地看着她。

　　“呃……应该可以吧。你现在就要见她？”

　　“对，现在……”

　　方倩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无奈地叹气：“好吧，就去看看，别打扰人家了。”

　　两人走下了天台，又回到高一四班的门口。雨潋正在和朋友交谈，方语桐偷偷从门缝里看着她，她笑得那么灿烂。“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呢？”她在心里偷偷地想。

　　过了一会儿，她的朋友要出来了，两人连忙躲到楼梯间的拐角处。待她走了，她们才悄悄地回了三楼。

　　“怎么样？你真的认识她？”方倩好奇的问。

　　“是……小时候是很好的，”她顿了顿，又改口道，“普通朋友。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那你刚刚怎么不上去打招呼？”方倩很疑惑。

　　“不……我不想。”她似乎有些沮丧，“那个，姐，我能拜托你一些事吗？”

　　“你说吧。”

　　她回到书桌前，在书包里慢慢地摸索着。很快，她拿出了一个小盒子，看起来已经很旧了。“帮我，”她感到有些喘不上气，“把这个给她。还有……”

　　“你能，帮我照顾她吗？代替我。”

　　方倩惊愕：“照顾她？”

　　“……对。”

　　“为什么？还要代替你？”完全反应不过来。

　　“我没法去见她，我现在这个样子……”方语桐静静地看着一直在发抖的手，袖子滑下来一小节，露出满是伤痕的手腕。她不愿去看了，苦笑着望向方倩，“你知道的，我……”

　　“只要她记起我了，我就很满足了……姐，我只有她这一件心事，我只求你……”

　　她平静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我明白了。”方倩有些说不出话来。

　　“别告诉她。你就当做是我就好了，她想起我了，她会跟你亲近的，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这个世界对她太不公平了，对我们都太残忍了……”

　　絮絮叨叨的，方倩听着虽疑惑，但也感到些许不忍。她轻轻的握住方语桐的手，点头答应。

　　“好，我去帮你照顾她……直到她认出你来为止。”

　　“嗯……也许不会了，因为你就是方语桐。”她落寞地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后来，就是你所看到的那样。”

　　雨潋惊住了。原来，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也有一个人在默默地想着自己。方语桐，我们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也许，我会记起来的，雨潋想。到那时，我们就可以相认……就在那棵梧桐树下吧？就像那张照片，儿时我们的约定……

　　雨快停了。

　　确认，你就是我的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