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流中甦》荆柴雾

4、谈话 让他看清自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正好变亮，宋离一把拽住了夏天阳，他对着夏天阳瞪眼问道：“”哎！你干什么呢？”

　　“闯红灯啊。”夏天阳一脸无所谓地指了指身旁走过的人。

　　听到夏天阳的话，宋离心里一个咯噔，他瞅了瞅红绿灯，又瞅了瞅夏天阳，气愤道：“你还知道啊？你就不能等它绿了再走啊？”

　　“那绿了还叫闯红灯吗？”夏天阳被拽得不舒服，他慢慢挥开宋离拽着自己袖子的手。

　　宋离再次将夏天阳扯到自己身后，疑惑地问道：“这灯你就非得闯啊？怎么？省那十几秒你能上天呐？”

　　“现在又没车，时间就是金钱，钱就是我的命，小时候课本里不都这样写吗？这玩意儿很宝贵的你不知道吗？”夏天阳不明白宋离有时候怎么这么死脑筋，这股熟悉的感觉让他真不舒服。

　　听到夏天阳的话，宋离顿时气笑了，他追问道：“人家写书上是让你用在这的吗？我问你，你赶事吗？”

　　“我不赶，怎么了？！”此时夏天阳的火气也被宋离激了出来，吼完就要往斑马线上走。

　　宋离用双手拽住夏天阳的背部衣料，将他拼命往后拽，边拽边喊道：“你牛！该宝贵的时候你不宝贵，不该宝贵的时候你还贼浪费。给我回来！”

　　“给我站好咯！你喜欢这颜色是吧？啊？是不是喜欢这颜色？等你身上全是它，唰地溅一地的时候你就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喜欢了。给我杵那！”宋离废了九六二虎之力才将固执的夏天阳拉回来，他叉着腰对夏天阳厉声教育，声音大到周围的人频频侧目。

　　下一秒，灯突然绿了。

　　夏天阳指了指对面亮起的绿灯，无奈道：“现在绿了，大哥，能走了吗？”

　　“走啊！灯绿了还不走？等神啊？”宋离被陌生人注视得有些尴尬，连忙拉着夏天阳的手臂走上斑马线。

　　夏天阳带着宋离走进他时常光顾的一家面馆，正好他平常最爱坐的靠门的那张桌位空着，于是带着宋离坐下后点了两碗牛肉面。

　　宋离低头看着和昨天那家卖相明显不一样的面，掰开筷子嗦了几口后，举起大拇指连连称赞道：“嗯！这家店的味道不错啊！”

　　“一般般吧。”夏天阳翘着二郎腿随意回道，接着夹起一筷子面胡乱塞进嘴里。

　　宋离听后眯起眼睛看向夏天阳，撇撇嘴道：“一般般你还带我来？怎么？舍不得给我吃好的啊？”

　　“去！我不是来吃饭的。”夏天阳说完往碗里连加了两勺辣椒，这家店老板的厨艺还行，就是味道有点过分清淡，每次他来吃都得洒上几勺辣椒才能勉强入口。

　　闻言，宋离佯嗔地看着往嘴里一口接一口塞面的夏天阳，吐槽道：“来饭店你不吃饭，来干嘛？洗头啊？”

　　“我是来看人老板娘的。”夏天阳抬起脑袋朝着宋离的身后翘了翘下巴，示意他向后看去。

　　宋离顺着夏天阳的视线看向正在收拾桌面的女人，女人身材微胖，面容白净耐看，身前还系着粉色的围裙。宋离转过头来，一脸坏笑道：“哟！眼光不错啊！怎么？你在追人家？”

　　“我追屁！人家有老公。”夏天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而后端起面碗嘬了口汤。

　　这话给宋离整懵了，他回头看了看女人，又皱着眉头看向夏天阳，最后用手将夏天阳窥视对方的脑袋拨正，低声骂道：“有老公你还老把自己那两大眼珠子挂人身上干嘛？下水道的排泄物，专给人添堵啊？”

　　夏天阳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挑眉怼道：“有老公我就不能看了？我又不做什么。”

　　“既然名花已有主，那你就换朵花呗！”宋离移动凳子挡住夏天阳的视线，诚心劝解道。

　　见宋离因为自己的玩笑话对自己的误解越来越深，夏天阳连忙收起吊儿郎当的作态，正经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来看她，是觉得她像我妈。”

　　“不是，你还能不能行了？人老板娘也没比你大多少岁吧？你这是赤裸裸的得不到就造谣啊？”宋离举起筷子恨不得给夏天阳一下，他没想到夏天阳居然这么无德。

　　夏天阳顿时无语，他抽出旁边的纸巾边擦嘴边说道：“我不是说她长得像我妈，是说她给我的感觉，像我梦里的妈。行了，吃完没？吃完咱走了。”

　　“不看你妈了？”宋离笑问道。

　　听到宋离的话，夏天阳站起身正准备开骂，忽然瞥见不远处看向他们的老板娘，微微压低身子小声说道：“这不看过了吗？明天再来。”

　　“噫！”宋离故作鄙夷地摇摇头，接着将碗里剩下的面条暴风吸入口中，随后跟在夏天阳身后离开了面馆。

　　走出面馆的夏天阳在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瓶矿泉水，而后递了一瓶给身旁的宋离。

　　宋离对着面前的自动贩卖机一脸新奇，他没想到这个长得像老虎机的东西还能供人购买食物。

　　等宋离环绕一圈欣赏完毕后，站直身体时正好看到夏天阳喝完一瓶矿泉水并将水瓶随意地扔在地面。

　　“你又干什么呢？”宋离眨了眨眼，愣神道。

　　夏天阳转身看向宋离，蹙眉道：“扔垃圾啊，怎么了？”

　　“怎么了？你就扔地上啊？”宋离不可思议地指着角落的空水瓶。

　　夏天阳无语地捂住额头，闭了闭眼回道：“那这边上也没垃圾桶，别人都扔地上啊！你看看，这不是，那也是，这不都是，都是顺手的事嘛！”

　　“别人扔你就扔？那满大街的流浪狗还到处拉屎拉尿呢！你怎么不学它啊？”宋离生气地怼完，蹲下身正准备捡起水瓶，猛地想起什么，立马收回动作。

　　夏天阳不耐烦地挠了挠脑袋，指着不远处的厕所回怼道：“我又没病，我不能上公共厕所啊？”

　　“你还知道有厕所啊？有厕所的地方能少你一个垃圾桶是吧？给我捡起来！”宋离站起身，抬手指向地面的水瓶，他要让夏天阳自己捡，不能总是自己去替他捡，不然夏天阳永远记不住。

　　此时的夏天阳觉得有点掉面子，他偏过头拒绝道：“我不捡！”

　　“你说什么？！”宋离也怒了，他对夏天阳时好时坏的脾性感到无比费解。

　　夏天阳转过头来，冲着宋离昂首呵道：“我不捡！怎么了？！”

　　“你丫欠收拾是吧？！”宋离撸了撸袖子，他最讨厌夏天阳梗着脖子拿鼻孔和下巴看他。每次夏天阳这样做，宋离骨子里的基因就叫嚣着宋离上去教训他。

　　夏天阳见宋离来真的立时有点怵，但叛逆的天性促使他硬着头皮骂道：“什么叫做给你捡啊？你算老几啊？”

　　“我老子！呸！我才不老呢！你给你自己捡，这总行了吧？”宋离发现对夏天阳这种人得软硬兼施才行。

　　见有台阶，夏天阳故作镇定地捡起地上的水瓶嘟囔道：“这还差不多。”

　　扔垃圾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夏天阳带着宋离来到公交站台，接着从裤兜里掏出两张一块的纸币递给宋离：“给！”

　　“你给我钱干什么？”宋离没有接，只是满脸困惑地看向夏天阳。

　　夏天阳觉得跟宋离沟通真是费劲，他深呼吸两下后，抖了抖两张钱币，解释道：“拿着，等会儿坐公交。”

　　夏天阳的话音刚落，公交就来了，他赶紧将纸币强行塞进宋离的手里：“哎！车来了，快上！”

　　宋离被夏天阳拽上车，迷茫地看着夏天阳掏出手机对着车内的一个盒子贴了下后转身朝着车尾走去，而他怔怔地看向那个塑料盒子，无从下手。

　　这时，夏天阳回头发现宋离捏着纸币站在车头发愣，随即烦躁地走过去从宋离手中抢走纸币，一把塞进收银箱内，而后拉着呆傻的宋离走到车尾坐下。

　　宋离看出夏天阳被自己整得心情不好，于是窘迫地笑了笑：“嘿嘿！”

　　“你们04年没公交啊？”夏天阳双手环抱在胸前，斜瞥了一眼宋离。

　　宋离见夏天阳还愿意搭理他，知道夏天阳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咧嘴笑道：“我都是坐客车，有专人按路程收费。这种可能有吧，不过我没什么机会见到。不过我说，你们这26年真的发展的挺好的。”

　　“是发展的挺快的。”夏天阳拘谨地摸了摸鼻子，他还挺不习惯宋离这副谦卑的态度。

　　下了公交后，宋离又被夏天阳带到了一个荒僻的地方，路上连车都没有几辆，周围仅有的五六家商铺几乎全部关门停业。

　　宋离突然拉住夏天阳的衣服，指着旁边唯一一家开着的店铺喊道：“哎！铁板烧！”

　　夏天阳停住脚步，顺着宋离指的方向看去，眉尾忍不住跳了跳，咬牙怼道：“那不纯铁板吗？哪来的烧字啊？你给的啊？”

　　仔细一看，那家店的招牌写着某某木料铁板，显然是个五金器材店，和饭店半点不相干。

　　宋离见后一下子颓了，胃里的食物早就被消化殆尽，他蹲下身子摆摆手道：“我不走了，你还是人吗？要我饿着肚子跟你跑这老疙瘩来，你要饿死我啊？”

　　“你那嘴要是不那么老叭叭，还能多挺会。”夏天阳走到宋离身旁，垂眼对着宋离挖苦道。

　　宋离抬头看向夏天阳，不解道：“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求神拜佛，保佑你早点回去。”夏天阳说完，目光朝着前方的一处庙门望去。

　　见此，宋离看向那年久失修墙壁颜色都浅得失真的庙门，站起身努努嘴问道：“这地方这么偏，这儿的神佛能灵吗？”

　　“心诚则灵。”夏天阳看着宋离的眼睛，认真地答道。

　　宋离别过眼，抠了抠脑袋别扭地说道：“那搁家里拜也成啊，干嘛非得上这儿来？”

　　“我爸以前经常带我来，我准备跳河那天，也就是遇见你的那天，也来拜过。”夏天阳深呼吸一口气，轻声说道。

　　闻言，宋离没再说话。

　　从庙里出来的夏天阳带着宋离回到了荒楼，他打算陪着宋离送他最后一程，这次夏天阳不但买了酒还买了瓜子花生，外加一包槟榔。

　　宋离面朝河流，边嗑瓜子边问道：“你为什么想死啊？”

　　“我爸死了，得病死的，要是我有点儿出息，他那病就能早点上医院查出来，也许就不会拖到现在。”夏天阳说完仰头喝了口酒。

　　宋离将一个袋子平铺在地，轻声说道：“这也不能怪你。”

　　“当然怪我，我爸是为了我才落得一身的病。要是我早些日子有出息的话，他就不用那么累，也不会得那些乱七八糟的病，更不会死了。”夏天阳的眼周涌上一股湿润，低头自怨道。

　　见状，宋离拍了拍夏天阳的背，安慰道：“你爸不会这么想的，你别这样说。”

　　“我知道他不会那样想，所以我才想死。我想让他在下面见到我后，彻底失望，让他看清自己努力供养了半辈子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废物，问问他后不后悔。”夏天阳说着抬起头望向面前流动的河水，脸上是愤恨的表情，眼神却无比哀伤。

　　宋离听后身体一僵，随即侧身看向夏天阳，肃声道：“他不后悔。”

　　“你说什么？”夏天阳怔愣地看着宋离。

　　宋离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说他不会后悔。”

　　见此，夏天阳鼻子一酸，他连忙别过头，小声骂道：“你知道个屁！”

　　“我就是知道，如果我是你爸，做了的事情肯定不会后悔。”宋离将手中的瓜子壳放进面前的塑料袋里，然后又从一旁掏了把新的瓜子出来。

　　夏天阳听后竟然笑出了声，他抓起宋离手中的瓜子，边磕边调侃道：“你少给自己长辈份。”

　　“我本来就比你大，好吧？”宋离见自己手里的瓜子全部被夏天阳大手抓走，只能又从袋中重新抓了一把。

　　夏天阳正欲开怼，顿了顿，蓦地问道：“啧！你…那你跳楼的原因又是什么？”

　　“能有什么原因？不想活了呗！”宋离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这么平心定气地将原因说出来，而且还是以这种开玩笑的方式。

　　夏天阳出奇得没有配合宋离打趣，他放缓语气问道：“你爸妈不伤心啊？你老婆孩子不伤心啊？”

　　“我是孤儿，没爸妈也没老婆孩子，女朋友上周刚和我分手。你说说我，可真够惨的。从小没爸没妈，长大了又没钱没兄弟，好不容易找个女朋友吧，还没处半年呢，就被人家给撬了。哎！我这人是不是特失败啊？”说完，宋离还为了调解气氛对着夏天阳笑着自嘲道。

　　夏天阳沉默两秒，搞怪般噘了噘嘴道：“确实挺失败的。哎！你没爸没妈，你这名字怎么来的？怎么给自己取一这名啊？”

　　“这名字怎么了？宋离送离，送走离别不行啊？”宋离可稀罕自己的名字，他可不乐意别人说它，好歹也是他日思夜想出来的名字。

　　夏天阳将罐中的酒一饮而尽，胡乱猜测道：“你说会不会是你这名字跟你犯冲啊？”

　　“你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吗？唯物主义者还信这个啊？”宋离就没见过像夏天阳这么爱打自己脸的人，说出的话散得比屁还快。

　　夏天阳将空酒罐放到宋离面前的垃圾袋里，笑着逗趣道：“我都怕鬼了，信这个算什么？”

　　“去去去！”宋离嫌弃地递给夏天阳一罐新的啤酒，好奇地问道：“哎！你现在还想死吗？”

　　闻言，夏天阳仔细地想了想，摇头答道：“不知道，好像没那么想了。”

　　“我看你还是别死了吧。”宋离用自己的罐装酒碰了碰夏天阳手中的罐装酒。

　　夏天阳愣住了，一头雾水地问道：“为什么？”

　　宋离仰头喝酒喝到一半定住，嘴角微扬，揶揄道：“你这么烦的人，要是变成鬼还得了？”

　　“去你的！”夏天阳气得抓起一小把垃圾袋里的瓜子朝着宋离的脸扔去，还好宋离躲得快，不然脸上全是瓜子壳。

　　半响。

　　夏天阳再次看向宋离，喟叹道：“你呢？你还想死吗？”

　　“我也不知道，说不定我现在都已经死了。”宋离一边将散落一地的瓜子壳捡回垃圾袋一边松弛地回道。

　　夏天阳咽了咽口水，盯着宋离片刻，前倾身子怂恿道：“要不我们去查一查，看看你现在是不是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不查。”宋离将瓜子壳捡完后，掏出袋子里的便携纸巾擦了擦手。

　　夏天阳失望不解道：“为什么？”

　　“查它干什么？我现在活着又怎么了？死了又怎么了？那跟04年的我八竿子都打不着，远着呢！”宋离看得开，这种事情一旦知道结果，最不好过的还得是他自己。

　　一阵凉风吹来，夏天阳缩了缩脖子，不自然地问道：“冷吗？”

　　“有点儿。”宋离点点头，顺手将外套拉链拉到顶。

　　夏天阳抬头望了望天空，眨巴眨巴眼睛提议道：“要不咱回去，明天再来吧。看这天估计要下雨呢！”

　　见夏天阳站起身，宋离抬头慌张地问道：“你要走啊？”

　　“不走干啥？搁这儿吹西北风啊？”夏天阳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炯炯有神地向下盯着宋离，似乎在等待宋离的回答。

　　许久，夏天阳转过身背对着宋离，装作要走的样子。

　　宋离见状立马收拾起地上的东西，接着站起身喊道：“等我！”

　　“快点！”夏天阳听后笑了，回头应道。

　　随后，两人再次一同离开了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