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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纲-番外-青武主线 以青挽祈为 ...


  •   青挽祈线·她的故事

      她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的。

      最早的事,是破庙。冷。饿。有人把她抱起来,裹在衣服里,走了很远的路,放在一堆破棉絮上。她听见有人说:“是个女孩,白头发。”然后他们走了。她躺在那里,看着破庙的屋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后来有人天天来。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人,提着布包,蹲在门口分馒头。分到她面前的时候,会多看她一眼。她不说他知道。他走的时候,她会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

      再后来,他把她抱走了。抱回山上。山上还有一个小孩,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师父把他们并排放着,看看她,又看看他,笑了:“你们俩,是不是约好的?”她不知道什么叫“约好的”。但那天开始,她有名字了。青挽祈,字漾菱。师父说,这是好名字。师娘说,是挺好听的。她不懂好听不好听,她只知道,有人叫她阿白了。

      五岁那年,师父从墙上取下一把旧刀。他随手比划了两下,她伸手拿过去。很轻。不对,是很对。好像这只手本来就应该握着这样的东西。她劈了一刀。又劈一刀。又劈一刀。师父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她看见他笑了。

      那天晚上死了四个人。是来杀师父的。未了杀了三个,她杀了一个。月光底下,她把往土坑里拖人,未了在旁边帮忙。后来有人路过,看见了她。白头发,太显眼了。第二天,镇上的人说:山上那个小妖怪,会杀人。没有人问那四个人是谁,没有人问他们为什么来,没有人问她旁边还有没有人。他们只需要一个名字。她就是那个名字。

      从那以后,她再没碰过刀。师父让她选武器,她选了剑。“剑正,世人认剑。”她要的从来都是刀。但刀会杀人,会流血,会被世人当成妖孽的证明。她不怕,师父怕。所以她握着剑,练了一辈子。世人看见的是剑,只有她自己知道,练的是刀。

      师娘偶尔上山。给她扎小揪揪,告诉她女孩子的事。走的时候往枕头底下塞小布包,里面有糖,有铜板,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给阿白和未了,省着花,别告诉你师父。”她攥着那个小布包,站在山门口,看着她和师父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未了站在旁边,不说话。过了很久,她小声说:“未了,我也想快点长大。”“长大干嘛?”未了问。她想了想,说:“长大就可以像师娘一样,找一个喜欢的人,然后一起下山,然后……再一起回来。”未了没接话。但他把那个小布包,又往她手里塞了塞。

      那是她人生里最好的几年。有师父,有师娘,有未了,有山,有风,有糖。她以为这就是永远。

      战乱来了。村子烧了,人跑了,山上也待不住了。师父师娘护着他们往外逃,逃到一半,被冲散了。未了拉着她的手,在人群里拼命跑。跑到一个岔路口,未了忽然停下来。“阿白,你得走那边。”她愣住了。那是军营的方向。女兵营,活下来的多。“那你呢?”“我继续走。”“走到哪儿?”“不知道。”“那我怎么找你?”未了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不用找。我会找到你的。”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跑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那年她十五岁。

      她进了军营。装成男的,头发扎得紧紧的,说话压着嗓子,睡觉缩在最角落。她不识字,看不懂告示,听不懂那些官老爷的名字。她只会一件事——练剑。白天练,晚上练,练到手上有血,练到腿上全是淤青。后来有人发现她是女的。那天晚上,她被拖到柴房,被几个人围着打。她没还手。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一打就暴露了。她抱着头蜷缩在地上,银镯硌得手腕生疼,她把那只手死死压在胸口,不让它露出来。她不知道未了在哪儿。不知道师父师娘在哪儿。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后来她飞升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飞升了。可能是练得太狠了,可能是命里带的,可能是老天爷终于想起还有她这么一个人。她成了世人眼里的“神”。她替他们挡山洪,一次一次,力竭倒地,爬起来继续挡。她以为这样,他们就会接纳她。

      那天山洪又来了。她站在洪水前面,用尽全力把它挡回去。洪水退了,她也力竭了,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身后传来欢呼声。她转过头,看见那些村民在笑,在喊,在庆祝。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想往回走。然后一柄剑,从背后刺进来,穿过她的身体。她低下头,看见剑尖从胸口冒出来,滴着血。她的血。她转过头。那些村民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剑,眼里是恐惧。“妖孽!杀了她!”

      她看着那些人的脸。那些她刚刚救过的人,那些她以为会接纳她的人。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缠枝莲,缠缠绕绕。她轻轻喊了一声:“未了……”没有人应。

      她没死。被一个妖魔救了。“你不是妖,为什么被他们杀?”“因为我不一样。”“我们也是。”她看着那些被世人追杀、被唾弃、被当成怪物的妖魔,忽然觉得——他们是家人。她聚集妖魔,想证明妖魔不是害人的。世人举着火把来了。她站在最前面,没让身后的妖魔动手。她把剑横在颈上,自刎。她以为死了就结束了。但没结束。她死不了。

      从那天起,她不再装了。苗刀从天上碎过,在人间藏过,现在又回到她手里。窄长的刀身,略弯的弧度,可劈可刺,和她还在天上的时候一样。世人没见过这把刀。他们只见过她的剑。

      她躺在血泊里,忽然想起未了说的话:“我会找到你的。”她想,那我呢?我能不能找到他?她不知道未了的技能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他的故事,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她想找到他。在痛苦与不甘之中,在一次又一次的濒死边缘,她终于摸到了那扇门。她撕裂时空,跌进了一千年前。

      那里有山,有水,有人。没有战乱,没有追杀,没有火把和刀剑。她遇见了一家人。种田的,织布的,养鸡的。看到她浑身是血地倒在路边,他们把她背回家,给她包扎,给她喂饭,给她腾出一间小屋。她看着那家人的脸,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她不知道那是未了的祖先。她只是觉得,看着他们,心里会暖一点。

      她在那里住了三个月。每天被鸡叫声吵醒,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老人在喂鸡,年轻人在劈柴,妇人在做饭。没人问她是谁,没人问她从哪儿来,没人问她什么时候走。有时候她帮妇人做饭,切菜切得乱七八糟,妇人笑着接过去。有时候她帮年轻人劈柴,一斧头下去,柴劈得整整齐齐,年轻人眼睛都直了:“姑娘,你这力气……厉害啊!以后劈柴就靠你了!”

      她笑了。那是很久很久没有过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就是普通的笑。那天晚上,她坐在屋顶上,看着星星。她想起未了。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拉着她的手,跑过火光冲天的街道。想起他松开手的那一刻。她轻轻说:“我会找到你的。”

      但战乱还是来了。不是人间的战乱,是天神的战争。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在天空之上打得天崩地裂,人间被波及了。村子被毁,人被冲散,善意被碾碎在神明的脚底。她拼命护着那家人,护了一个,护不了另一个。最后,她还是被冲散了。

      她站在废墟里,看着满地的尸体。那家人的尸体。那个喂鸡的老人,死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半个没撒完的谷子。她跪下来,把老人的眼睛合上。然后她站起来,看着天空。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恨。

      她一个人去挑战天神了。她知道打不过。但她还是去了。她要问一句话:“你们凭什么?”没人回答她。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她的刀很优雅,每一个动作都像练了千百遍。但她的眼神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一个“人”该有的情绪。只有空洞。她被刺穿,低头看一眼,继续出刀。她被砍伤,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她的血溅出来,落在地上,她看都不看。

      她打输了。被按在地上,浑身是血,动弹不得。那些存在看着她,像看一只蝼蚁。然后其中一个说:“扔去雪山吧。让她自生自灭。”她被拖走了。拖进那片白茫茫的雪山,扔在那儿,像扔一件垃圾。

      她躺在那儿,流着血,躺了十四天。雪落在她身上,化了,又落。血从她伤口流出来,凝固了,又被体温融化。银镯还戴在手腕上,硌得生疼。她有时候会轻轻喊一声“未了”,然后闭上眼。再睁开,天还是灰的。

      第十四天,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刀,等着那个人走近。然后,一刀刺出——

      刀尖刺进一个人的身体。那人没有躲,他继续往前走。刀刺得更深了,他还是没有躲。她终于转过头。月光下,她看见一张脸。二十多岁,眉眼清俊,是那个考中探花却没去当官的未了。是那个找了她十年的未了。

      他迎着刀往前走,胸口已经被刺穿,血顺着刀身往下流,但他不管。他只是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抱住她。她听到自己的喘气声,成魔之后,她第一次听到自己如此恐慌的喘息声。然后她周身忽然泛起微光,不是飞升的光,是她撕裂时空时的那种光。光把他们一起裹住。下一秒,他们消失在雪山上。

      他们跌进了另一个世界。完美世界。那里有一个人,叫青慕漓,长得和她很像。她们不是一个人。青慕漓是青慕漓,她是她。她在青慕漓身体里,控制着那个女孩降妖除魔,杀那些跟过来的妖魔。那些妖魔里,有她的兄弟姐妹。她知道。但她没拦。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青慕漓要杀,妖魔要跟,她要赎罪。

      她把那些变成妖魔的兄弟姐妹,全杀了。一个不留。为什么?赎罪。她以前是神的时候,没有保护好世人,甚至可能伤害过世人。现在她要弥补。她把变成妖魔的兄弟姐妹杀了,证明自己是站在世人这边的。你看,我连家人都能杀,我是真的想保护你们。

      这是她的逻辑。魔怔的,扭曲的,外人无法理解的。初心还在,只是路走歪了。世人不懂。他们只看见一个疯子,杀了自己的家人。刀上全是血。她不擦。她知道,这些血是洗不掉的。

      她又跑去和最厉害的天神打了一架。万众期待她失败。可她偏偏打赢了,还拉着未了,手牵手渡了心劫飞升。凡间炸了。天天打架恶事做尽的犟驴都能飞升,还有没有王法了?可北斗第七星,还亮着。

      她和未了变成了天上两颗靠得很近的星星。偶尔下山,去浮云酒楼喝酒。偶尔回山上,看看师父师娘。师父还是那样,长得好看,说话软软的。师娘还是那样,风风火火,往他们枕头底下塞小布包。

      镇上的人换了多少代,早就不记得当年那个白头发的小孩了。北斗第七星还亮着,但他们不知道那上面住的是谁。她不在乎。她只是偶尔会想起那把刀。想起第一次握刀的时候,师父第一次看见她笑。想起那个月光下埋人的夜晚,想起未了站在阴影里。想起那户人家,想起喂鸡的老人,想起年轻人说“以后劈柴就靠你了”。想起师娘塞的小布包,想起山上的风,想起那些年。

      她现在是神了。但她知道,世人拜的金像不是她。她也不想是。她只是青挽祈。白头发,拿刀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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