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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未拆封的时光 周六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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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雨下得细细密密的。林初夏站在陆灼阳家门口,手里捏着那把备用钥匙。钥匙冰凉的,边缘有点硌手。陆阿姨早上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歉意:“阳阳去参加篮球集训了,要后天才回来。我和他爸爸临时要回老家一趟,房间乱得不行……初夏,你最懂事了,帮阿姨收拾一下好不好?回头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初夏没法拒绝。十二年了,陆家对她来说就像第二个家。陆阿姨炖的玉米排骨汤,陆叔叔教她骑自行车时在后面扶着的大手,还有陆灼阳房间里总是弥漫着的、混合着汗水和薄荷沐浴露的味道——这些都是她记忆里抹不掉的一部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股属于少年房间的味道扑面而来。不难闻,就是有点乱——椅背上搭着球衣,桌上堆着习题册和游戏杂志,床单皱成一团,角落里躺着两只不成对的袜子。窗帘拉着,屋里有点暗。
初夏打开灯。日光灯闪了两下,嗡嗡地亮起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清楚楚。
她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先整理书桌。她把散乱的试卷一张张理平,按科目分开。陆灼阳的字总是写得歪歪扭扭的,数学草稿纸上画着些简单的卡通小人,英语单词旁边标注着乱七八糟的谐音。初夏看着那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叠衣服。球衣、T恤、运动裤,都带着洗衣液干净的味道。她叠得很仔细,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就像在家叠自己的衣服那样。
最后是书架。
这是房间里最整齐的地方了,不过也只是相对整齐。书分两种:一种是课本和辅导书,大多还是新的;一种是篮球杂志和科幻小说,翻得书脊都裂开了。初夏踮起脚,用抹布擦最上层书架上的灰。
就在她准备结束打扫的时候,目光扫过书架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个东西,被几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半遮着,露出一角深蓝色的漆面。
初夏的动作停住了。
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咚咚咚的,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是那个铁盒子。
小学四年级时,她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那时候店里有很多选择,粉色的、带蝴蝶结的、印着卡通图案的,但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最简单的深蓝色,方方正正,像个小保险箱。她觉得这个才配得上陆灼阳那些最宝贝的玻璃弹珠。
后来那些弹珠去哪了,她不知道。盒子却一直留着。
初夏站在那里,手停在半空中。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滴滴答答的,敲在空调外机上,好像在催她快点决定。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这是别人的隐私,就算是青梅竹马,也不能随便看别人的东西。
但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很轻地,拨开那几本教辅书。盒子完全露出来了,漆面比她记忆中斑驳得多,边角掉漆的地方露出银白色的金属底。盒盖上那张美少女战士贴纸只剩下半个模糊的轮廓,月野兔的笑容已经看不清楚了。
她把盒子拿下来。
比想象中重。
抱在怀里时,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是玻璃弹珠碰撞的清脆声音,是纸张摩擦的、闷闷的沙沙声。
初夏坐在床沿上,把盒子放在腿上。她盯着那个小小的搭扣,铜的,已经有点发暗了。
搭扣没有锁。
她只要轻轻一抬,就能打开。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变得特别慢。窗外的雨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混在一起。她想起陆灼阳背包里总露出一角的铁盒子,想起他每次把情书塞进背包外层时那种不在意的表情,想起篮球场边他接过水时指尖的温度。
然后她抬起手指,放在搭扣上。
凉凉的触感。
“咔哒。”
很轻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却特别清楚。
盒子开了。
最先看到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信封。
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粉的、淡紫的、浅蓝的、印着小碎花的、贴着爱心贴纸的。它们竖着排着,像图书馆里整理好的文件,边缘对得一丝不苟。最上面那封是周婷上周让她帮忙写的那封浅蓝色磨砂信封,边缘有细细的银线——她还记得自己折信纸的时候,指尖轻轻发抖的样子。
初夏盯着那些信封,呼吸都停住了。
她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抽出最上面那封。翻过来。
信封背面,右下角的地方,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5.27 晴下午第二节课后”
字迹很幼稚,笔画歪歪扭扭的,是陆灼阳小学时的字。初夏认得——他们一起练过字,她临的是颜体,他总写不好,被书法老师说“写得像狗爬”。
手指开始发抖。
她又抽出第二封,淡紫色的。
背面同样有字:
“4.15 阴体育课自由活动”
第三封,粉色带小碎花的:
“3.08 多云中午食堂”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她一封封翻看,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每一封,每一封的背面,都有这样的标注。日期,天气,时间。最早的一封可以追溯到初二上学期,标注的字迹更幼稚些;最近的就是上周的,字迹已经接近他现在潦草的风格,但还是保持着那种孩子气的工整。
全都没拆过。
封口都好好的,胶水干掉的痕迹很清楚。有些信封因为时间久了微微泛黄,但保存得非常仔细,边角一点都没折。
初夏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冰凉。
她忽然想到什么,开始慌慌张张地翻找。手指拨开那些整齐排着的信封,探向盒子深处。底下还有东西——不是信,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一个褪色的玻璃弹珠(她认出是她当年送的那批里最漂亮的那颗),一枚生锈的少先队徽章,几张皱巴巴的糖纸,还有……
还有一叠折成方块的便签纸。
和她抽屉里那些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折法。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展开。
上面是她的字迹——为周婷代写的那封情书里的一段话:“……喜欢你打篮球时头发飞扬的样子,像夏天的风有了形状……”
但这句话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问号画得很认真,尾巴拖得长长的,好像在困惑什么。
第二张,是她为另一个女生写的:“……你在运动会上跑三千米的样子,让我想起草原上奔跑的猎豹……”
旁边同样有红笔写的字:“猎豹?她见过?”
第三张,第四张……
每一张代写的情书片段,旁边都有类似的批注。有时候是问号,有时候是简短的评论,有时候只是画个圈把某个词圈起来。字迹从幼稚到慢慢成熟,但那种认真看的劲儿,一直没变。
最底下,压着一张单独的信纸。
不是便签,是正式的作文纸。对折,再对折,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好多次。
初夏的手指碰到纸面时,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陆灼阳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墨水都洇开了,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这些都不是你写的吗?”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就这一句话,孤零零地躺在纸中间,像一个没说完的问句,等着谁来回答。
盒子从腿上滑下去,“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信封散了出来,铺了一地。粉色、淡紫、浅蓝,像突然下了一场花瓣雨。那些写着日期天气的小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暗暗。
初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些从来没被打开过的心意,看着那句孤零零的问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带着钝钝的疼。
他保存着。
仔细地,按日期排好,标注上天气和时间,像收藏什么珍贵的东西。
但他从来没打开看过。
为什么?
如果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信,为什么要保存?为什么要做这些标注?为什么要问“这些都不是你写的吗”?
如果他有一点点在意……
为什么从来不问?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房间里光线更暗了,那些散落的信封在阴影里泛着模糊的光。
初夏慢慢弯下腰,开始捡。一封,两封,三封……手指碰到纸面时,凉凉的。她机械地把它们塞回盒子里,不管顺序,不管方向,只想让一切恢复原状。
但恢复不了了。
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在她打开盒子的那一刻,在她看到那些标注和那句问话的那一刻。十二年建立起来的认知,青梅竹马的理所当然,暗恋时那些卑微的自我安慰——全都碎成了锋利的碎片,扎进心里,疼得她几乎要蜷起来。
最后一封信塞进去时,她看见盒子内侧底部,刻着几个小小的字。
凑近看,是刀片刻出来的,笔画歪歪斜斜的,但能认出来:
“初夏的”
后面跟着一个日期:“2009.6.1”
儿童节。她送他盒子的那天。
原来他一直记得。
原来这个盒子,在他心里,从来都是“初夏的”。
她把盒子盖好,搭扣扣上,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用教辅书仔细遮好。然后站起来,继续打扫房间,叠衣服,擦桌子,动作机械而迅速。
一切做完的时候,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折射出破碎的光斑。初夏站在房间中间,看着这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空间,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房间有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那个铁盒子是一个。陆灼阳心里还有多少这样的盒子,她不知道。
也许她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也许她所以为的“青梅竹马”,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她关上门,钥匙留在锁孔里。下楼,走出楼道,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香樟树叶滴着水,地上的积水映着破碎的天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拿出来看,是陆灼阳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半小时前——大概是集训休息时发的:
“听我妈说你帮忙打扫了?谢啦。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后面跟着一个呲牙笑的表情。
初夏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打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不用。”
发送。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自己映在黑色玻璃上的脸。苍白的,平静的,眼睛深得像看不见底,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掉、往下沉。
她收起手机,走进雨后天晴的街道。
阳光很亮,把地上的积水照得晃眼。她踩过一个水洼,看见自己的影子破碎在水面上,晃了晃,又拼凑起来。
却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
走出陆灼阳家的小区,初夏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街上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轮子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细细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棉花。那些信封,那些标注,那句话,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陆灼阳保存着所有经她手的情书,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标注上天气和时间。但他从来没拆开看过。
为什么?
如果他不感兴趣,为什么要保存?
如果他在意,为什么不看?
还有那张纸条上的话:“这些都不是你写的吗?”
他是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要写这句话?他是在问谁?期待什么样的答案?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就像她喜欢了他这么多年,却从来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
有时候她觉得他是知道的。知道她喜欢他,知道那些小心思,那些欲言又止。不然他不会那么自然地接受她的好,不会那么理所当然地使唤她,不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可有时候她又觉得他不知道。不知道她的心意,不知道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情感,不知道她每次帮他处理情书时心里有多难受。
现在她更迷茫了。
那个铁盒子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见过的门。门后是另一个陆灼阳,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陆灼阳。
会认真保存每封情书的陆灼阳。
会在情书片段旁写批注的陆灼阳。
会困惑“这些都不是你写的吗”的陆灼阳。
这个陆灼阳,和她认识的那个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的陆灼阳,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就像她,表面上是个安静听话的好学生,实际上却藏着那么多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就像陆灼阳,表面上是个阳光开朗的运动少年,实际上却会小心翼翼地保存那些从未拆封的信。
走到街角那家书店时,初夏停下了脚步。这是她和陆灼阳常来的地方。他不爱看书,但会陪她来,自己坐在角落里玩手机,等她挑完书,再一起离开。
她推门进去。
店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人在书架间慢慢走动。店员是个中年女人,看见她进来,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初夏走到文学区,随手抽出一本书。是张爱玲的《半生缘》,她以前看过,记得里面有一句话:“我们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
在看到那个铁盒子之后,她就回不去了。
回不到那个以为陆灼阳什么都不懂的自己,回不到那个可以默默喜欢他、不求回应的自己。
现在她知道,他可能不是不懂。
他只是……选择了不懂。
或者,他在等什么?
等她自己说出来?
可她不敢。
这么多年都不敢,现在更不敢了。
因为知道了太多,反而更害怕。
害怕如果说出来,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维持不了。
害怕如果问清楚,连青梅竹马都做不成。
把书放回书架,初夏走出了书店。天空已经完全放晴了,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家走。
路过篮球场时,她停下了脚步。
空荡荡的篮球场,一个人都没有。篮筐在阳光下静静立着,地面上还有未干的水迹。这里是她看了无数次陆灼阳打球的地方,是那个“站在光里的人”所在的地方。
现在他不在。
他在集训,在另一个城市,在另一个篮球场上挥洒汗水。
而她在这里,看着空荡荡的场地,想着那些想不明白的问题。
站了很久,初夏转身离开。
有些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有些人,也许永远都读不懂。
就像那封信上写的:“这些都不是你写的吗?”
她写了那么多,可那些真正想说的话,从来都没写进那些信里。
她写了别人的心动,却藏起了自己的。
她帮别人表达了爱意,却不敢表达自己的。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走到家门口时,初夏掏出钥匙,打开门。家里很安静,妈妈应该去买菜了。她换上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的脑子处理不过来。
那个铁盒子,那些信,那句话。
还有陆灼阳发来的消息,那个呲牙笑的表情。
一切都搅在一起,乱糟糟的。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看着里面那个带锁的日记本。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拿出来,打开。
翻到最新写的那一页,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可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要写什么呢?
写今天的发现?写那些未拆封的信?写那句问话?
写自己的困惑?写心里的乱?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盒子。”
合上日记本,锁好,放回抽屉。
初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灰尘在光里慢慢飘浮,像一个个小小的梦境。
她就那么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直到妈妈的敲门声响起:“初夏,吃饭了。”
“来了。”
她应了一声,起身走出房间。
生活还要继续。
即使心里有再多的疑问,再多的困惑。
即使那个铁盒子像一颗石子,在她平静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还是得继续往前走。
像往常一样吃饭,像往常一样写作业,像往常一样生活。
至于那些问题,那些秘密,那些未拆封的时光……
就让它暂时留在那里吧。
等时间到了,或许会有答案。
或许,永远不会有。
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注意到她有点心不在焉。
“初夏,怎么了?今天去陆阿姨家打扫累着了?”妈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初夏摇摇头:“不累,就是有点……想事情。”
“想什么呢?跟妈妈说说?”
初夏张了张嘴,想说那个铁盒子,想说那些信,想说那句问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些心情,不知道该不该让人知道。
“没什么,就是……学习上的事。”她低头扒饭。
妈妈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爱把事闷在心里。不过你不想说,妈妈也不逼你。就是记住,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爸妈都在呢。”
“嗯。”初夏点点头,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
吃完饭,她主动帮忙洗碗。温热的水流过手指,洗洁精的泡沫一个个破掉。她看着那些泡沫,想起那个铁盒子里,那些信封上标注的日期。
5月27日,晴,下午第二节课后。
4月15日,阴,体育课自由活动。
3月8日,多云,中午食堂。
每一个日期,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时间点。那些时间点,她大多都记得。
5月27日下午第二节课后,是数学课。那天她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陆灼阳在操场上打球。阳光很好,他投进了一个三分球,转身朝她这边的教学楼挥了挥手。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跟她挥手,但还是悄悄举了举手,算是回应。
4月15日体育课自由活动,那天下着毛毛雨。她和几个女生在教室里看书,陆灼阳和几个男生在走廊里聊天。笑声透过窗户传进来,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朝她做了个鬼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心跳却快了好几拍。
3月8日中午食堂,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妇女节,食堂给每个女生发了一个苹果。陆灼阳排在她后面,把自己的苹果塞给她:“给你,我不爱吃苹果。”
她接过那个还带着他手心温度的苹果,小声说了句谢谢。
其实她知道,他不是不爱吃苹果。他只是看她拿着两个苹果不方便,找个借口帮她分担一个。
这些细碎的小事,她都记得。
而他也记得。
用那些标注的方式,把这些瞬间定格在一封封情书的背面。
可是为什么?
如果他记得这些,为什么从来不问?
如果他注意到她总是在他身边,为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
如果他看到了那些情书上的字迹和她的一样,为什么从来不问是不是她写的?
洗好碗,初夏擦干手,回到房间。书桌上摊着还没写完的作业,但她一点写作业的心情都没有。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陆灼阳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不用”,再往上是他发的“听我妈说你帮忙打扫了?谢啦。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带好吃的。
他知道她不喜欢甜食吗?
这么多年,他给她带过很多吃的。巧克力、糖果、蛋糕、奶茶,全都是甜的。每次她都说“谢谢”,然后收下,再转送给别人,或者放很久直到过期。
她从来没告诉过他,她不喜欢甜食。
就像她从来没告诉过他,她喜欢他。
有些话,好像总是说不出口。
怕说出来,一切都会变。
怕说出来,连现在这样都不行。
可是现在,她开始怀疑。
也许不说出来,才是错的。
也许一直这样下去,才是真正的错过。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想问他那个铁盒子的事,想问那些标注是什么意思,想问那张纸条上那句话。
想问:你为什么要保存那些信?
想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想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是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发。
关掉手机,她打开作业本,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写题。数学题一道接一道,物理公式一个接一个,化学方程式一个接一个。
用学习填满脑子,就不去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了。
这是她惯用的方法。
很有效,也很可悲。
写到十点多,作业终于写完了。初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收拾好书包,准备洗漱睡觉。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平静,很普通。普通的高中生,普通的女孩,普通的暗恋者。
可是心里,却藏着那么多不普通的事。
那么多不敢说出口的话,那么多不敢问出口的问题,那么多不敢面对的可能。
刷完牙,洗完脸,她回到房间。关灯,上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那个铁盒子,那些信封,那句问话。
还有陆灼阳的脸,他笑的样子,他打球的样子,他弹她额头的样子。
所有画面搅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电影。
她不知道这部电影会有怎样的结局。
是喜剧?还是悲剧?
或者,根本没有结局,就这样一直演下去,演到青春散场,演到各奔东西。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寂寞的。
初夏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明天陆灼阳就集训回来了。
明天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他叫她“小书呆”,她帮他整理笔记。
他打球,她在旁边看。
他大大咧咧,她安静细心。
就像过去的十二年一样。
可是真的还能一样吗?
在看到那个铁盒子之后,在知道那些秘密之后,在听到那句问话之后。
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还能继续做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问的林初夏吗?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枕头渐渐湿了一小块。
初夏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布料。
为那些未拆封的信,为那句没回答的问话,为这场说不出口的暗恋。
也为那个她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的陆灼阳。
夜很深了。
雨后的夜晚特别安静,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提醒着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而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一个女孩的青春,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地震。
那些她以为坚固的东西,那些她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都在悄悄改变。
而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改变。
只能等。
等时间给出答案。
等勇气足够强大。
等有一天,敢说出那些不敢说的话。
等有一天,敢问出那些不敢问的问题。
等有一天,敢面对那些不敢面对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