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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Part 27 幽香淡淡影疏疏 自庄望舒明 ...

  •   自庄望舒明确回绝顾流安后,两人见面的次数便骤然减少。庄望舒不再分心,将全部精力投注于电影拍摄中。

      拍摄按计划推进,故事的脉络也逐渐清晰。由曲误饰演的何方,出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舟山渔村。他成为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并在大学里结识了一位家世良好、留过洋的漂亮女孩。何方不善言辞,只能以笨拙的真心一点点打动对方。女孩最终接受了他,她的父母亦未因他的出身而轻视,反而欣赏他的踏实诚恳,应允了婚事。婚后他们有了一个儿子,模样酷似何方,常被乡亲笑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儿子一天天长大,夫妻日渐衰老,何方始终如一地爱护妻子,勤恳工作。儿子高二那年,何方接到一个需要长期外派的跨国项目。机场告别时,家人叮嘱他落地报平安。他笑着应下,却在飞机升空、俯瞰大地渐成一点后,再也没能醒来。

      周围变成一片纯白。一个孩子拽了拽他的衣角——那张脸,分明是幼年的自己。孩子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即消失。一扇与家中一模一样的门出现在眼前。他推门而入,门内是他的一生:参加儿子的婚礼,送别父母的离世,亲手安葬衰老的妻子,而后与她同眠。直到一阵剧烈的震荡袭来,五脏六腑仿佛要被甩出躯体——他才想起,自己早已死于空难。

      画面跳转。灯塔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位穿风衣的青年,镜头掠过他身旁一本棕色的笔记本。远处传来孩童的呼唤:“爸爸,我们去玩吧!”镜头特写孩子的脸——与幼年何方一模一样。青年放下笔和本子,牵起孩子离开。风翻动纸页,不同的字迹记载着不同的内容,最终停在一页墨迹未干的笔记上。一片落叶恰在此时遮住了字迹。远景中,父子俩手牵着手,在海边慢慢走远。

      制片人尚遥初读这段剧本时,曾担心它过于平淡,会让观众感到沉闷。庄望舒只问:“普通人的生活,不正是如此吗?”尚遥哑然。细想之下,每个普通人的人生确实如此相似又迥异,何方仿佛是千万人的缩影。可当他读到后面,才惊觉之前所有的温馨安宁,竟全是何方在空难降临前的幻想。早在故事开端,庄望舒就埋下了伏笔:何方出差前,电视里正播报空难新闻,家人叮嘱他报平安,而他最终没有打出那个电话。

      剧本陡然转向真实的机舱:混乱、广播、失控的尖叫。何方用儿子送的随身听录下遗言。尚遥读到这儿,心头一震。他翻回封面,看着剧本标题,久久无言。故事里布满伏笔与隐喻,情感却依然直抵人心。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何方在幻想中对儿子说的话:“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延续,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人能完全体会另一个人的人生。轨迹朝向何方,只有自己知道。”

      尚遥至此才读懂“何方”这个名字的深意。但他不明白,为何庄望舒要将何方的儿子取名为“何幸”。在他看来,自幼失去父亲陪伴的何幸,何幸之有?庄望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提出问题,往往比解决问题更重要。对科学家而言,问题出现时,就已解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取决于人类探索的时间。”

      尚遥觉得,与这位年轻导演对话,像在与一位历经世事的智者探讨生命。他自觉读懂了许多,又仿佛远远不够。因此处理完手头事务后,他第一时间赶到片场,既为看拍摄进度,也因庄望舒的生日将近——作为制片人,他理应表示心意。不料还未安排,徐淋的消息先到了:顾总已在市里酒店订好位置,生日当晚请全剧组聚餐。

      尚遥微微一怔。与顾流安共事这些年,倒是第一次见他对此类小事如此上心。不过庄望舒如今是懋林的重要招牌,重视也属合理。只是庆功宴上那似有若无的氛围,让他觉得两人关系并非寻常合作那么简单。他按了按眉心,回复徐淋:“好。”

      六月底,剧组众人如约抵达舟山市临海的酒店。庄望舒原本拒绝了执行导演胡海明单独庆生的提议,顾流安便顺势提出借此机会让大家放松一下。庄望舒不便再三推拒,加之拍摄紧张,最终应允。

      酒店靠近码头,露台可俯瞰整片东沙海滩。

      “今天庄导生日,我敬一杯,祝您生日快乐!”尚遥举杯。

      庄望舒默然举杯回敬。即便这些年社交能力有所提升,他依然不喜应酬。

      “也谢谢顾总款待。”尚遥转向顾流安。

      顾流安与他轻轻碰杯。

      “两位让我发言,我最近忙别的事,没帮上什么,就不多说了。大家尽兴就好。”尚遥将酒一饮而尽。

      众人附和。

      应酬告一段落,庄望舒放下酒杯,去取餐区盛了一小碗海鲜面。七分饱后,他看见杨梅,取了几个。他向来不爱甜食,却嗜酸,老家的杨梅酸甜得当,汁水饱满,正是他记忆中“众口但便甜似蜜,宁知奇处是微酸”的滋味。不知不觉一盘已尽,他起身想再取些,却得知杨梅已告罄。他点点头,未多言。

      回到桌前,众人已微醺。厅内灯光忽然熄灭。庄望舒一怔,远处有微弱火光渐近。

      “Happy birthday to you…”掌声与歌声响起。

      推车上的三层奶油蛋糕被缓缓推至他面前。顾流安走近,声音清晰:“生日快乐,庄导。”

      “庄导”二字疏离又陌生,让庄望舒一时陷入了恍惚,但这一切不正是自己所希望的吗。庄望舒强压下情绪,还未等他回神,礼花便在身后炸开,几个年轻助理和摄影师笑闹着围上来。他依照流程道谢、许愿、吹熄蜡烛。灯光重亮时,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后,才发觉光线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刺眼。

      有人提议继续玩游戏。庄望舒倦意已生,但身为寿星,只得坐下。

      几轮过后,他眉间疲色难掩。宁黎笑着打趣那群年轻人:“差不多行了啊,小心明早起不来。”

      “不会不会!”年轻摄影师摆手,“宁哥您快回去陪嫂子吧!”

      “不如这样,”曲误忽然开口,“最后玩一局,在场的都参加。结束后,累的休息,还想玩的转场继续。”

      曲误爱玩是圈内皆知,起初大家还担心他难相处,今晚却发现传言不实。

      “宁哥来吗?”摄影师问。

      “我就不了,再晚回去不给你嫂子打视频她就该收拾我了,先走了!”宁黎说完便立刻离开。

      众人环视,厅里已空了大半。顾流安恰好从观景台回来,道:“时间差不多了,餐厅这边需要收拾了,我们移步酒吧?”

      “好啊,第二场正好接着!”

      酒吧已被包下。昏暗灯光落在卡座里,气氛活跃。

      “按刚才说的,最后一局——”曲误刚开口,就被微醺的执行导演打断,“都到这儿了,肯定接着玩啊!”

      众人附和。

      庄望舒抿唇不语。曲误还想说什么,顾流安的声音响起:“那就玩你们刚才那个游戏吧,我也试试。”他笑着看向几个年轻人,“真心话大冒险,对吧?”

      “Bingo!”

      “好,我先转瓶,瓶口指的人,负责提问或出题。”曲误熟练的主持着游戏。

      酒瓶转动。庄望舒望着它飞速旋转,几乎生出重影。

      “3、2、1!”瓶口对准顾流安。

      “这轮出题人是顾总!接下来是谁接招呢?”摄影师活似解说。

      曲误再次转动瓶子。这一次转得慢些,很快停下——瓶口停在庄望舒与他身旁化妆组女孩之间。女孩面露难色,显然已不胜酒力。庄望舒知顾流安不会为难她,但怕旁人起哄,便开口:“算我的吧。”

      女孩投来感激的目光。卡座拥挤,庄望舒耳根微热,好在灯光昏暗,无人察觉。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顾流安看着他。

      庄望舒沉默片刻:“大冒险。”

      “庄导给我点一支烟,”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准用打火机点。”

      众人一愣,顾流安这是摆明了在为难庄望舒。

      “可以,但我身上没带烟。”庄望舒本想借机离开,却不料被灯光组一位喝上头的年轻人接了话茬。

      “给,庄导,我这有。”他拿出一包长嘴利群递过来。

      这番“爽快”并未替庄望舒解围,反将他置于更明确的靶心。他打开烟盒,抽出一支递给顾流安。顾流安没有接。

      气氛凝滞片刻,恰好被送果盘的服务生打破。见庄望舒拿着烟,服务生微笑提醒:“客人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室内禁烟,若要吸烟请移步观景台或室外。”庄望舒点头。

      服务生离开后,庄望舒察觉到顾流安的目光在他手上的烟盒停顿了一瞬,紧接着便听见他缓缓开口:“我不抽这个牌子。”

      庄望舒将手中的烟小心放回,原物奉还。

      “那顾总想抽什么,一起去看看?”

      几位年龄较长的前辈已明白顾流安的用意,正想顺水推舟送个人情,让二人先行离开。怎奈几位醉酒的年轻人起哄:“哪能让寿星跑腿!找人去买就行!”

      见顾流安迟迟没表态,庄望舒微微蹙眉:“我去吧。”他起身离开卡座。

      “小秋,”他状似不经意地询问身旁神情恍惚的小姑娘,“带手机了吗?先陪顾总去买烟,我回房拿手机,钱等会儿转你。”

      “好!”小秋连忙应下,接着看向顾流安,试图询问他的意见。

      “寿星发话了,那我就先失陪了,你们继续。”顾流安看似随意的话,却叫在场众人无一敢反驳。就连方才口无遮拦的几位,也噤了声。

      庄望舒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对众人道:“我回房拿手机,你们先玩。”

      未等其他人反应,曲误便立刻应声:“庄导您去。”

      庄望舒转身离去。在走廊遇见还未走远的二人,他对小秋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小秋感激地看他一眼,鞠了一躬:“谢谢庄导。”

      “以后不胜酒力就别勉强,这个圈子你也清楚。”

      小姑娘应声离开。

      庄望舒看着她走远,才转向顾流安。

      “庄导这一出英雄救美,实在是令人佩服。”顾流安的语气叫人听出几分讽刺的意味。

      “你也早点休息。”走到房门口,庄望舒下了逐客令。

      “不是拿手机吗?庄导想赖账?”

      “……”庄望舒只得进门取手机。转身时,顾流安竟跟了进来,他险些绊倒。

      顾流安稳稳扶住他:“看来庄导才是不胜酒力的那个。”

      庄望舒没说话。顾流安看了眼时间:“还没过十二点,不为难寿星。把那包烟给我吧。”他目光投向桌上未拆封的白金万宝路。

      庄望舒拿起烟递给他。顾流安不接。

      “还有呢?”

      “什么?”

      “我出的题。”

      庄望舒顿了顿,拆开烟盒,抽出一支递到顾流安唇边。顾流安不动。

      “张嘴。”他沉声道,语气里有几分命令的意味。

      顾流安依言微启双唇,唇瓣轻触到庄望舒指尖。庄望舒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面上仍平静。

      他又取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走向阳台。海景在夜色中铺展。他回头看向房内的顾流安。二人视线交汇,庄望舒下意识移开目光。

      顾流安将未点燃的烟夹在指间,走到他身旁。

      庄望舒用两指夹住正在燃着的烟,低声道:“低头。”

      两支烟的烟头在夜色中缓缓靠近。

      庄望舒闭眼偏过头,吐出一缕薄雾。顾流安亦闭上眼睛。俯身的姿势让两人的呼吸在咫尺间交缠——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映出的、那一点猩红的光。

      烟头相触的瞬间,某种沉钝的搏动声在庄望舒耳畔响了起来——咚,咚,咚。
      那声音很闷,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传来,又像隔着厚重的海水。它并不急促,只是缓慢而固执地叩击着周围的寂静,每一声都恰好嵌进火星明灭的节奏里。庄望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点猩红先是微微一暗,随即更亮地燃起,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倏然唤醒。顾流安唇间的烟卷被引燃,一缕新的青烟从他唇边逸出,与庄望舒呼出的烟雾悄无声息地融在一起。

      一丝干燥而微苦的烟草气息,率先在空气中漫开,随即被火焰的温度烘烤得浓郁起来,带上些许焦香。这气味并不刺鼻,反而形成一团微暖的、私密的氛围,将两人悄然包裹,与窗外微咸的海风泾渭分明。

      庄望舒不自觉地闭上了双眼。

      再睁开时,加州秋日耀眼的夕阳仿佛瞬间覆压过来,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也照在那个站在棕榈树旁的顾流安脸上。

      那是电影开拍后不久,一天的拍摄结束时。他原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却在片场外看见了顾流安。顾流安正倚在棕榈树旁点烟,动作娴熟。

      似乎察觉到目光,顾流安点烟的手微微一顿,却还是将烟点燃了。

      “要试试吗?”顾流安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白色的烟盒上印着“Marlboro”。

      一股淡淡的甘草味混合着木香飘来。庄望舒看着那支递过来的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时,顾流安却将手收了回去,轻笑道:“你也是心大。”

      “嗯?”

      “以后别人给你递烟,不要接。”顾流安打量着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尤其是在国外。不怕我害你?”

      “Drug?”

      “嗯。”

      “这是我第一次接。”庄望舒下意识解释。

      许是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顾流安开怀大笑,指尖的烟随着笑声轻颤。庄望舒望着他,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顾流安很快止住笑,将燃尽的烟头仔细收好,又把原本要给庄望舒的那支烟含在唇间,自己低头凑近烟头点燃。

      接着,他又拿了一支,递到庄望舒唇边:“张嘴。”

      庄望舒轻启双唇,叼住。顾流安微微低头,用自己的烟去引燃它。庄望静静看着那点火星在自己唇前闪烁、蔓延,耳边传来咚咚的闷响。

      烟点燃的瞬间,顾流安低声道:“尝试吸一口。”

      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下一秒便被呛得猛然咳嗽。

      顾流安捡起掉落的烟,妥善摁灭收好:“第一次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那确实是庄望舒第一次抽烟。除去剧烈的咳嗽,口中残留的那缕甘草清香,并不让他反感。后来,在顾流安离开、母亲去世的那些昏天黑地的日子里,他发疯似的抽这款烟,仿佛这熟悉的滋味能替他留住什么,又或者,烧掉什么。

      火星在交接处明灭。不是粗暴的点燃,而是一种缓慢的、近乎温存的馈赠。庄望舒能感觉到自己烟卷上的热度正一点点渡过去,而对方的烟丝在接纳这热度时发出细微的、满足般的嗞响。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着两缕烟从各自独立的轨迹,到缠绵不分,最后在海风中扭曲成同一股,携带着愈发鲜明的、属于两人共享的烟草味道,消散在这狭窄而温热的空气里。

      咚,咚,咚。

      那搏动声持续着,却仿佛在与另一段遥远往昔里的潮汐回响,缓慢重叠。

      它混在海浪的节拍里,却又分明是另一种律动。它随着烟头相接处持续亮着的暗红色光点,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被独特气息所标记的空气。

      直到火点逐渐变得稳定而清晰,烟彻底被点燃。

      庄望舒率先移开了烟。那点猩红的光随之分离,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残留的烟雾还在两人之间萦绕,像一道无形的、还未断裂的连结。

      海风适时涌来,吹散了最后那缕纠缠的白。

      唯有那沉钝的搏动,与鼻腔里萦绕不去的、带着体温的烟草余韵,并未随烟雾散去。它们滞留于感官,缓慢,绵长,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下某种尚未平息下来的、深藏的回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Part 27 幽香淡淡影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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