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云霁 问天大殿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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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天大殿前的广场上，已有数名剑宗弟子肃立等候。
为首的是一位身形异常高大、近乎九尺的男子，约莫三十二三岁，一头罕见的暗红色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深刻，不似中原人氏。
他身着道袍，却更像一位征战沙场的将军，周身气息沉凝厚重。
此人正是剑宗长老万阳。
他身旁还站着几位气息深厚的长老，以及……几名服饰各异、显然并非剑宗之人，他们目光炯炯，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敌意，看着周长老抱着苗秀走来。
周长老将苗秀放下，上前行礼：“万师兄，各位长老。人已带到。”
万阳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周长老，落在被弟子带上前来的苗秀身上。
他注视着苗秀，像是在看一件器物：“苗秀，出身不详，门派不详，擅用蛊虫和银针。”
“十三年前初入江湖，涉嫌杀害哮东拳第六代传人霍刚、巴蜀唐门崔碎玉、江南药王庄首徒苏枕河、大慈悲寺了去大师。曾诱佛子迦叶叛逃、潜入波斯摩尼教窃取火种、于秦淮河畔虐杀数人，此列罪行证据齐全。”
“以及……”
万阳念了近一盏茶的时间,手中的罪行记录终于翻到最后一页.
他瞥过苗秀浑不在意的神色，继续道：“于五年前，偷盗剑宗后山蜜桃。
苗秀起初还垂着眼，看似在听，渐渐地，眼神就飘忽起来，盯着大殿屋檐一角结网的蜘蛛，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直到听到最后一条罪名，他才倏然回神，眨了眨眼，然后对着万阳笑了起来。
是那种新奇的、看到好玩东西的笑。
牙齿洁白，嘴唇红润湿润，眼睛弯成月牙，眼尾的红晕因为笑意更深了些，像被磨碎的胭脂虫。
笑声也像银铃一样清脆，在肃穆的大殿前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抓人耳朵。
不少年轻弟子脸一红。剑宗弟子大多是第一次见到苗秀真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看着他弯弯的眼角眉梢，泛着热气和湿气的唇舌。个个血气上涌眼神躲闪。
“你们剑宗，倒真有意思。走吧带路，云霁就是在里面等我吗？”
说着，他就自顾自往里走，身上的各种银饰叮铃咣啷的响。仿佛他不是被押解来的囚犯，而是被郑重邀请上门的客人。
问天大殿极为开阔，高近三丈，殿内无一根立柱，穹顶高远，浑然一体，透着古朴厚重的压迫感。
“云师兄，苗秀带到。”周长老见礼。
“苗秀，”云霁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清越温和，“天理宫有令，命你至剑宗，待诸事查明，再行议处。路途辛苦。”
“不辛苦，”苗秀笑了笑，抬了抬被缚的手腕，绳索醒目，“有周长老一路‘照应’，睡得挺好。”
云霁的目光在他手腕的红痕上停留一瞬，转向周长老：“周师弟，一路可还顺利？”
“遇见几波刺客。在禹州与青州交界的哑子岭，遇见了邪术催生的尸魄，其中两具，有灵台境实力。”
周长老言简意赅地讲述了逮捕和押送过程中的主要变故。
此言一出，旁边那几位非剑宗人士立刻交换了一下眼神。
其中一位穿着锦袍的长脸中年人轻咳一声，开口道：“云师侄，尸魄袭击，或许正是此妖人同党所为，意图劫囚也未可知？
“既然人已带到，是否该由各宗共同看管，以示公允？”
说话的是江南金刀门的刘银刀，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敌意。
另一名来自江北沧浪阁的李长老也附和道：“刘长老所言有理。苗秀牵扯金刀门刘掌门命案，又身怀诡异之术，单独由剑宗看管，恐难服众。”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剑宗几位长老脸色不太好看。
云霁却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刘长老，李长老，天理宫总舵决议，是由剑宗先行收押，待证据齐备，再行公议。至于看管之地……”
他端详着苗秀满不在乎的脸，又看向殿外那高耸入云、阶梯尽头云雾缭绕的山门方向。
“剑宗历代掌门所在静笃崖，阵法已全数开启。由我亲自坐镇看守。”云霁的语气平和，“如此，可算公允？”
刘长老等人一时语塞，哽了哽，想起云霁那些令人胆寒的事迹，想来不会包庇妖人。
况且云霁亲任看守，地点又是剑宗守卫最严的禁地之一，他们确实难以再挑出明面上的毛病。
“既然如此，那便静待云师侄查明真相。”刘长老拱了拱手，语气较于之前和善了些，但眼底的阴鸷未减。
“我等也是为兄长不平，之前冒犯剑宗，多有得罪，只希望剑宗……莫要再出五年前那般的纰漏。”。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地、重重地瞥了周长老一眼。
周长老不动声色，没有回应。
云霁不再多言，对两名执事弟子道：“带他去静笃崖。”
苗秀是不在意自己被关在哪里被谁看管的，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小哈欠，嘟囔了一句什么，就跟着执事弟子，消失在通往山门深处的石阶云雾之中。
他没有回头，注意力似乎只在脚下湿滑的石阶，走得慢悠悠的。
周长老看着他的背影隐入云雾，看到他仿佛不小心脚滑了一下。
身体微倾，似是跌入旁边一名执事弟子怀里。
山间的云雾实在太大，那弟子有没有立刻把他推开，就看不真切了。
周长老收回视线，不再看。
静笃崖，由云霁亲自看管。这一次，他能逃出来吗？
***
剑宗“静笃崖”，是历代掌门闭关清修之地。
但不知何时起，多了一处嵌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的石室。
在石室与外界相连的部分，仿佛被剑光削去多余的道路，只留一道嵌入山体的悬空石廊。入夜后，山间雾气翻涌，将石廊与石室吞没，只余崖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永不止息的风啸。
石室内，苗秀懒懒地斜靠在冰冷的石榻上。
午后稀薄的天光早已褪尽，唯有一扇狭窄的气窗漏进些许惨淡的月色。
他半阖着眼，漫不经心地吸着烟管，飘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容颜。
之前在石阶上，他确实有些倦。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本源的空乏感，就像土地久旱，草木离根，需要雨水的浇灌，需要进食“血肉精气”。
快到时候了，可不能因为这，掉链子呀……
石门处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间隔均匀，力道沉稳。
苗秀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懒地应了声：“进。”
门无声滑开。云霁站在门外，没有提灯，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颀长的影子投进石室。
他今日未着剑宗弟子常服，而是一身月白深衣，外罩青灰色薄纱袍，头发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看起来不像执掌杀伐的修真之人，倒像踏月访幽的文人雅士。
“这么晚还没睡？”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崖室中显得温和。
苗秀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你不也没睡？”
云霁笑了笑，踏入室内。石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大部分光线与风声。
石室内只有气窗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我来看看你。”他说，走近榻边，在苗秀对面坐下，“静笃崖清寂，怕你闷。”
“我习惯得很。”苗秀依旧盘坐着，仰头看他。
月光从气窗斜斜照入，正好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滑嫩雪白，让人想到鱼腹。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矮几。
云霁的视线在苗秀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扫过他微敞的衣襟，滑过他搭在膝上的手。
那手很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指甲上染着血红的凤仙花汁，颜色浓艳得扎眼，倒像是暗门里那些卖笑的野娼为了招揽恩客，特意涂的那种红，俗气又直白。
云霁缓缓开口:“周鱼粕跟我说，你这一路都很乖。”
“我一向很乖呀。”苗秀的尾音软软地朝上一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是吗？”云霁伸出手，指尖看似随意地探向苗秀散在肩上的发丝。
然而，就在指腹即将触碰到发丝的刹那，云霁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指尖传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刺痛，像同时触到了一丛看不见的、猝过火的针尖。
被拒绝了。
他面色不变，将指尖自然收回，仿佛无事发生：“可我总觉得，太乖的人，心里往往藏着别的打算。”
苗秀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眨了眨眼：“怎么会呢？我已经被抓起来了呀，能藏着什么打算？”
云霁的手指再次抬起，这次目标明确地移向苗秀的脸颊。
他速度不快，仿佛带着一种刻意的、审视般的缓慢。
指尖在距离那白皙皮肤不到半寸的地方，那股熟悉的、顽固的刺痛感再次袭来。
云霁的指尖颤了颤，但他没有收回，反而继续向前，仿佛感受不到那刺痛。
最终强硬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贴上了苗秀的脸颊。
他的指腹若有似无地贴着苗秀的眼珠，甚至微微下压，仿佛要去探一探那汪深潭般的眼珠底下藏着什么。
“我不知道。”云霁说，声音低了些，双眼紧紧锁着苗秀近在咫尺的眼珠，“所以才好奇。”
他话风一转，又说道：“山下俗世长老来报，言说城外发现尸骸若干，明明刚死去不久，但五脏六腑、骨骼精髓俱已不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的皮囊，轻飘飘地摊在地上。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云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