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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见钟情 驿馆外,小 ...

  •   驿馆外,小镇街道安静。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空荡的街上回荡,三更天了。

      前院西厢房,苗瓠和两个师兄同住一屋。烛火早已熄灭,但屋里没人真的睡着。

      “你们说,”靠门那个师兄翻了个身,在黑暗里像是怕人听到,“那苗秀……真像传闻里那么邪乎?”

      “废话。”另一个师兄压低了声音,“你们入门晚没听说过,我之前听师兄说,五年前周长老还是执事弟子,负责看守苗秀,就是中了他的情蛊才把他放跑的!”

      “情蛊?可我瞧他……长得不像坏人。”

      “坏人脸上还写字?”师兄嗤了一声,“我听说,南疆那些会用蛊的,专挑皮相好的,这样才能迷惑人。”

      苗瓠躺在最里侧的床上,背对着他们,眼睛睁着。

      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敲在耳膜上。

      情蛊吗……他那样的人,需要用蛊?

      如果那是真的呢?

      难以言明的思绪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苗瓠的脏腑,盘踞不去。

      那他为何选周鱼粕,那个古板、冷硬、眼里只有规矩的男人,凭什么?

      他想起溪边,苗秀抽烟时微眯的眼,和那句“你长得有点意思”。

      那句话,是不是也曾对别人说过?

      那我呢?

      我在他眼里,是不是比一场需要动用蛊虫的游戏,还要无趣?

      他是不是,真的没认出我?

      苗瓠眼睛酸涩,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滚进衣领。他深吸一口气,夜间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苗师弟,”靠门的师兄叫他,“你今天离得近,看清了没?他手上那些瘢痕,真是绳子勒的?”

      苗瓠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我就说。”那师兄嘀咕,“周长老绑人从来不留情面,你看他那手腕,皮都快磨破了。可偏偏……偏偏他好像不觉得疼似的。”

      是不觉得疼。苗瓠想。

      白天换绑绳时,旧绳子解开,手腕上全是交错的红紫痕迹,有些地方血丝都渗出来了。

      可苗秀只是随意地转了转腕子,脸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轻松得像是别人的手。

      想到这里,他竟然希望,情蛊的传闻是真的……
      如果苗秀不能爱我,就让他永远不要爱上别人。

      “行了,都睡吧。”另一个师兄打断道,“明天还得赶路。到了剑宗交了差,就跟咱们没关系了。”

      屋里安静下来。

      苗瓠却依然睁着眼。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苗秀侧过头,对着周长老笑的样子。

      那笑容很浅,但却很真切,是对一个男人的笑。

      ***

      东厢上房,烛火未熄。

      周长老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传书。

      纸是剑宗特制的信笺,质地硬挺,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字迹中透着隐隐的剑气,书写者显然修为不低。

      内容大致是:天理宫和各宗对剑宗再次接管苗秀一事颇有微词,尤其是江南金刀门和江北几个门派,联名要求公开审理,反对私押。

      但掌门无为真人力排众议,言明日后便抵剑宗,由云霁亲自看管。

      “亲自看管”四个字下面,他用朱笔画了一道,像是血痕。

      周长老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簌”的一声,信纸在他的掌心燃烧起来。

      火舌卷过纸张,很快烧成灰烬,几片黑色的纸灰飘落在桌上的瓷盏里,像死去的蛾子。

      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手不自觉地按了按眉心。

      烛火跳动,映着他脸上深刻的轮廓。

      四十岁的男人,眉宇间已有风霜刻下的沟壑,鬓角也染了零星灰白。

      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只是此刻眼底藏着些别的东西,不只是疲惫,还有更深沉的、被压在坚冰下的暗流。

      他想起一些旧事。

      周鱼粕的娘是在集市上卖鱼的时候生他的,他在人世间接触的第一个东西是滑腻的鱼血,闻到的第一个味道是鱼鳞的腥味。

      周鱼粕没有童年这种东西,从会走路起,天还是一块黑时就要起来收渔网、走十几里的路去赶集。没有房子没有地更没有钱,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娘也死了,他没哭,只是趁着夜色悄悄把尸体埋到滩头的荒地里——官府说“有碍观瞻”,所以只能悄悄的。

      直到二十岁的那一年,机缘巧合,他进了剑宗。

      他拜入剑宗时比同辈的弟子大了近十岁。

      人人都称赞剑宗弟子都是少年英才,但这个称号,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说句好听的他是大器晚成。说句难听的就是根骨凡钝,一个是卖鱼出身的卑贱之人还妄攀仙道,真是痴人说梦。

      刚进门的几年他顶着别人或戏谑或痛惜或同情的眼神,每日挥剑一万次,寅时入睡,卯时就起。

      天理宫派到剑宗任务多半是又难做报酬又少。只有他肯做。最后拿着少的可怜的报酬,只够锻剑,甚至连匠人都嫌钱少,他只能自己锻。

      就这样日复一日,他的生活宛如一潭死水。

      直到五年前,他接了捉拿“妖人”苗秀的任务。

      其实天理宫命人绘制的画像已经很接近苗秀本人了,否则也不能变成那些修真世家乃至天理宫弟子私下□□的谈资。

      在黑市上,一张苗秀画像的价码,够周鱼粕锻百次剑还有余。

      周鱼粕是肯定买不起的也不会买的。他对这些与修习无关之物从不上心。

      画像是因接了任务,天理宫按规派发的,只此一份,之后是要原样缴回的。那上面的苗秀,连周鱼粕这样不解风情的人也要说句:可称美艳。

      但那甚至只有现实中的三分神韵。

      所以,当他真的见到苗秀的时候,他没想到这世间有人真能长成那样。

      长成……长成“苗秀”这样。

      除了“苗秀”这个词语本身,其他任何诸如“明艳”“风华绝代”“光艳动天下”之类的词都太单薄了,都不足以形容苗秀。

      他没读过几本书,年少时没有条件,拜入剑宗后只顾修行。

      所以当时他脑中只响着一支小曲,那是他少时往青楼送鱼时偶尔听到的:“……乌云飞了半天边……婴婴眼睛笑微微……”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和苗秀说什么了,他是想放苗秀走的,反正天理宫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何曾管过下面的人怎么拼杀?

      虽然肯定会惹他们不高兴,但他也不怕他们。况且,苗秀也不像是传言中的那般妖人。

      但是苗秀说愿意和他一起回剑宗。

      在路上,又问了他的名字。

      周鱼粕这三个字从苗秀口里说出来的时候,那股一直萦绕在鼻的鱼腥味仿佛都消失了。

      周鱼粕平生第一次能坦然接受别人喊自己的名字,甚至还有些隐隐的自豪。

      苗秀还对着他笑了笑,干干净净,毫无杂质,像山泉一样清透。

      周鱼粕记得很清楚,当时是初夏,苗秀被关在后山石牢。

      那石牢说是牢,其实是间收拾干净的旧石屋,窗子开得很高,只能看见一角天空。

      他奉命看守,每日去送饭,检查禁制。

      那时的苗秀,比现在更……更鲜活些。

      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活泼,而是像初入人间的兽,还没有完全学会怎么掩饰自己的不同。

      他被关着,却不闹,只是每天变着花样逗他说话,用那种依恋的调子喊他的名字。

      “周鱼粕,今天的饭咸了。”
      “周鱼粕,窗外的鸟吵得我睡不着。”
      “周鱼粕,你笑一个嘛,整天板着脸多没意思。”

      周鱼粕从不理他。

      不是不想理,是不能理。

      天理宫的人时刻盯着苗秀,眼中带着垂涎和那种肮脏的欲望。

      在没有把握之前,他还不能出手。

      但是。

      为那双眼睛的着迷人太多了,那些看守弟子,起初都绷着脸,没过几天就开始眼神躲闪,耳根泛红。

      苗秀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歪着头看人,用那种软绵绵的调子说话,就够让人心神不宁。

      周鱼粕不想等了。

      具体是哪一天开始的,周鱼粕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一天他去送饭,苗秀靠在窗边,仰头看着那一角天空,轻声说:“周鱼粕,我想看月亮。”

      那天是八月十五,月亮很圆。

      苗秀伸手拉住他的袖子——那手很凉,指尖细细的,力道却不容拒绝。

      “就一会儿。”苗秀说,眼睛看着他,又大又圆,眼尾那抹红在昏暗的石屋里像两粒浸了水的朱砂痣。

      鬼使神差地,周鱼粕打开了石屋的门禁。

      他们没走远,就在后山那片桃林边上。

      月光很好,洒在苗秀身上,将他整个人照得像是会发光。

      他仰头看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对周鱼粕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平时都不一样。很安静,眼里没有那些戏谑和玩弄,只有一片清澈的、月光一样的东西。

      周鱼粕就是在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咔”一声裂了缝。

      后来就是那些混乱的、不堪的夜晚。

      石屋里,月光从高窗漏进来,照在纠缠的身体上。

      苗秀的皮肤在月光下腻得像雪,腰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可那副身子里却藏着惊人的韧性和力量。

      他笑,他哭,他咬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

      事后,两人并排躺在狭窄的石榻上,汗水交缠,呼吸渐平。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周鱼粕。”苗秀侧过身,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等我能出去了,你愿意跟我走吗?离开剑宗,离开中原,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南方的深山,海上的孤岛,哪里都行。”

      周鱼粕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苗秀的眼睛,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期待,让人不忍心打破。

      “你是天理宫指名要的囚犯,我还没有能力护住你。”他最终说,声音沙哑,心中暗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更努力一些。

      “不会永远是的。”苗秀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飞鸟掠过天空,“我会出去的。到时候,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周鱼粕知道自己完了。

      后来……

      周长老闭了闭眼,不愿再想下去。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回忆中人影消散。

      周长老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那些旧事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现实。

      五年了。苗秀又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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