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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毁其祠,焚其像,诛其魂!” 太乙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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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乙真人的身影裹挟着狂风落在陈塘关总兵府的庭院里。
落地的瞬间,他便看到了那摊刺目的血迹,看到了散落一地的森森白骨,看到了瘫软在地、呕血不止的李靖,还有被木吒抱在怀里、人事不省的殷夫人。
“吒儿……”太乙真人的声音都在发颤,他踉跄着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沾着血污的白骨。指尖触及的瞬间,一缕极淡的、带着微弱金光的魂魄,如同风中残烛,从白骨上飘了起来。
那是哪吒仅剩的残魂。灵珠子转世的仙魂本不该如此孱弱,可割肉刎骨的剧痛,加上尸骨被抛入东海喂鱼的怨愤,竟让他的魂魄险些溃散。
太乙真人急忙取出袖中乾坤壶,将那缕残魂小心翼翼地收入壶中。壶身温养着太乙真气,残魂在里面轻轻颤了颤,似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才勉强稳定下来。
“李靖!”太乙真人猛地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李靖,竹杖重重地敲在青石板上,“你可知你做了什么!他是灵珠子转世,是替天行道的仙童,岂是区区污蔑就能定罪!你为了一城百姓,便牺牲自己的儿子,你对得起他,对得起我,对得起元始天尊的嘱托吗!”
李靖趴在地上,面如死灰,嘴角的血迹还在往下淌。他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哀鸣,眼泪混着血水,浸湿了身下的土地。
木吒抱着殷夫人,红着眼睛道:“真人息怒,爹爹他也是迫不得已……敖广以水淹陈塘关相逼,满城百姓的性命都在旦夕之间……”
“迫不得已?”太乙真人冷笑,眼底满是痛心,“他是你儿子,不是用来换取百姓安稳的筹码!”
骂归骂,太乙真人终究还是顾念着情谊,更顾念着壶中那缕微弱的残魂。他看着庭院里的惨状,长叹一声,道:“哪吒的肉身已毁,魂魄残缺,若想重塑仙身,唯有一条路可走。”
话音落,太乙真人驾起祥云,径直朝着娲皇宫飞去。
娲皇宫云海浩渺,女娲娘娘端坐于莲台之上,七彩霞光笼罩周身。听闻太乙真人求见,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乾坤壶上,轻叹道:“灵珠子劫数未尽,倒是让你这做师父的,跟着受累了。”
“娘娘慈悲。”太乙真人躬身行礼,将哪吒的遭遇一五一十地禀明,“吒儿冤死,魂魄将散,是我无能,恳请娘娘赐下一线生机。”
女娲娘娘垂眸,看着壶中那缕微弱的魂魄,指尖轻点,一道柔和的白光便落入壶中。残魂在白光的滋养下,竟隐隐有了凝聚的迹象。
“他是天地至宝灵珠子,与我有一段缘法。”女娲娘娘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威严,“肉身重塑,非人力可为。但我可助你一臂之力,给殷氏托一梦,让她暗中为哪吒建一座生祠,塑一尊金身。只需让哪吒受满三年人间香火,吸纳万民愿力,便可重聚魂魄,重塑肉身。”
太乙真人喜出望外,忙叩首道:“多谢娘娘恩典!”
“且慢。”女娲娘娘抬手止住他,“此事需瞒过李靖。他心中既有百姓,便容不下这尊‘妖魂’神像。殷氏若要做,便需做得隐秘。三年之内,不可泄露半分风声。”
太乙真人心中了然,再次叩谢,捧着乾坤壶,匆匆返回陈塘关。
夜凉如水,总兵府的卧房里,殷夫人悠悠转醒。刚睁开眼,便想起哪吒的惨死,眼泪又汹涌而出。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只能伏在床榻上,哭得肝肠寸断。
恍惚间,一道金光从窗外飘入,化作女娲娘娘的虚影。娘娘将建祠塑身的法子,缓缓传入她的耳中。
“……三年香火,万民愿力,可令你儿重归。切记,此事绝不可让李靖知晓。”
话音落,金光散去。殷夫人猛地坐起身,眼中的泪水瞬间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希冀。她死死地攥着被子,指甲嵌入掌心,口中喃喃道:“吒儿……娘能救你了……娘一定能救你……”
殷夫人开始不动声色地筹备。
她变卖了自己多年的嫁妆,又悄悄拿出府中积攒的银两,托了心腹之人,在陈塘关城外的一座深山里,选了一处僻静的山谷,偷偷修建了一座小庙。
庙宇不大,青砖灰瓦,隐在郁郁葱葱的竹林深处,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庙中立着一尊金身神像,神像身着红裳,手握火尖枪,眉眼间,竟是哪吒七岁时的模样。
神像落成的那日,殷夫人瞒着所有人,独自一人来到庙里。太乙真人早已将哪吒的残魂,从乾坤壶中引出,送入金身之内。
看着神像那双微微阖起的眼睛,殷夫人再也忍不住,扑到神像前,抱着冰冷的金身,哭得泣不成声:“吒儿……娘来看你了……你放心,娘一定让你重新活过来……”
从那日起,殷夫人便多了一个习惯。每日清晨,她都会借着去城外上香祈福的由头,悄悄来到这座小庙。她会带着亲手做的桂花糕,会轻声细语地跟神像说着府里的事,说着她有多想念他。
李靖不是没有察觉。
他看着妻子日渐憔悴的脸庞,看着她每日雷打不动地出城,看着她眼底深藏的希冀与痛苦,心里何尝没有疑惑。可他终究是没有问。
他知道,这是妻子心中唯一的念想了。
他欠哪吒一条命,欠她一个儿子。既然无法偿还,便只能由着她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从何时起,山里有座能显灵的小庙的消息,悄悄在陈塘关百姓间传开了。
有人说,那庙里的神像是个少年将军,有求必应。
农夫丢了耕牛,来庙里拜了拜,第二日,耕牛便自己回了家;妇人的孩子生了重病,求医无门,来庙里烧了一炷香,孩子的病竟奇迹般地好转了;渔民出海遇到风浪,对着山谷的方向祈祷,竟真的平安归来。
来庙里上香的人越来越多。百姓们不知道神像的名字,只唤他“神仙”。
哪吒的魂魄在金身中,感受着源源不断的香火愿力,日渐凝聚。他能听到百姓们的祈愿,能看到他们脸上的期盼,便竭尽所能地回应。
他忘了自己的冤屈,忘了割肉刎骨的剧痛,忘了李靖的“背叛”。他只记得,师父说过,仙者,当护佑苍生。
三年时光,弹指而过。
小庙的香火越来越旺,甚至有外乡人慕名而来。殷夫人看着日渐鼎盛的香火,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知道,再过不久,她的吒儿,就能回来了。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流言,终究还是滋生了。
有人说,那小神仙根本不是什么善神,而是个孤魂野鬼,吸纳香火,是为了积攒力量,报复陈塘关;有人说,他是李靖的三儿子哪吒,当年因扒皮抽筋敖丙而死,如今是回来索命的;还有人添油加醋,说总兵府的夫人,日日去庙里祭拜,那庙根本就是总兵府偷偷建的。
殷夫人慌了。她急忙派人去压制流言,可谣言如同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她整日提心吊胆,生怕李靖知道,生怕香火断了,生怕哪吒的希望,毁于一旦。
李靖看着她日渐焦虑的模样,看着她偷偷擦拭神像金身的背影,心里早已了然。他只是不说,只是每日处理完公务,便会站在窗前,望着城外那座深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的手里,攥着一枚哪吒小时候玩过的竹蜻蜓,竹蜻蜓的边角,早已被磨得光滑。
日子一天天逼近三年之期。
就在哪吒的魂魄即将凝聚完成,只差最后一丝香火愿力,便可重塑肉身的时候,一则密报,被送入了朝歌的王宫。
密报上写着:陈塘关城外,有妖祠一座,供奉逆子哪吒,吸纳万民香火,恐为祸朝纲。
落款处,是几个看不真切的字迹。
奏折被送到了纣王的案头。
纣王眯着眼睛,看着奏折上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他本就忌惮李靖手握重兵,如今,倒是抓到了一个把柄。
“哪吒……”纣王摩挲着奏折上的名字,冷笑道,“一个死了三年的逆子,也敢在朕的地界上,兴风作浪?”
他提起笔,朱红的御批,落在奏折上,力透纸背:
“毁其祠,焚其像,诛其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