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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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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愈发温润,橘红色的火光透过云纹镂空的炉壁,在青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炭火的跳动轻轻晃荡。林知夏维持着倚墙的姿势,指尖悬在暖炉上方半寸处,感受着那股不灼人的暖意,却迟迟没有真正触碰。肩头的伤口被新药粉与干净纱布裹着,先前火烧火燎的痛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长的、带着药香的清凉。
他垂眸看着那只暖炉,炉身的鎏金云纹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一看便知是内廷造办处的精工之作,与这满是灰尘的永安殿格格不入。萧景珩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龙涎香的清冽混着药香的醇厚,竟让这死寂的寝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
“呵。”林知夏低低嗤笑一声,指尖终于落下,触碰到炉壁的温热。那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一路淌过冰凉的手腕,漫过心口,却驱不散心底那层厚厚的寒凉。他明明该恨的,恨这个夺走他江山、囚他于此的男人,恨他的霸道偏执,恨他的惺惺作态。可方才那人小心翼翼为他处理伤口时的模样,那带着疼惜的眼神,那放柔的嗓音,还有这只递来的暖炉,都像一根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用仇恨筑起的坚冰。
殿门忽然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声,林知夏猛地收回手,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眸底刚有片刻松动的暖意迅速被冰封。他以为是萧景珩去而复返,正欲开口说些尖刻的话,抬眼却见一名小内侍端着一个食盒,缩着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那内侍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怯懦,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宫装,走路时尽量放轻脚步,生怕扬起太多灰尘。他将食盒放在萧景珩先前搁药碗的旧木桌上,动作麻利地打开,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配着一小碟清淡的酱菜,还有一碟切成小块的蒸糕,都是些易于消化的吃食。
“林公子,”小内侍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怯意,“陛下吩咐了,让奴才给您送些吃食,您垫垫肚子。”他说完,便飞快地低下头,不敢去看林知夏的眼睛,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林知夏没有应声,目光落在那碗白粥上。粥香清淡,混着蒸糕的甜香,在满是灰尘与药味的殿宇里显得格外突兀。
小内侍见他不说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地补充道:“陛、陛下说,您刚喝了药,空腹不好,这粥是御膳房特意熬的,熬了三个时辰,烂得很,不费牙。”
林知夏的指尖微微蜷缩,喉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能想象到萧景珩在养心殿里,一边处理朝政,一边还惦记着他的饮食,甚至特意吩咐御膳房熬制这样一碗软烂的白粥。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慌,也让他愈发烦躁。
“拿下去。”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小内侍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似乎没想到他会毫不留情的拒绝。“公、公子,您多少吃点吧,陛下说了,您要是不吃,奴才、奴才回去要受罚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微微泛红。
林知夏看着他惶恐不安的模样,心头的烦躁更甚,却又莫名地生出一丝不忍。他别过脸,不再看那桌吃食,声音冷硬道:“与你无关,是我不想吃。”
小内侍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林知夏眸底翻涌的寒意,吓得将话咽了回去,只能委屈地低下头,小声应道:“是。”他不敢再过多停留,收拾起食盒,脚步匆匆地朝殿外走去,临走时还不忘轻轻带上殿门,生怕惊扰了这位昔日的帝王。
殿门关上的瞬间,林知夏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缓缓起身,走到那张旧木桌前,目光落在那碗早已凉透的白粥上。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像一层冰冷的壳,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抬手,想要将粥碗扫落在地,指尖却在触碰到碗沿的瞬间停住了。暖炉的余温还在身边萦绕,肩头的纱布带着淡淡的药香,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景珩为他包扎伤口时的模样,那般小心翼翼,那般满眼疼惜。
林知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底的寒意已淡去了几分,只剩下一片复杂的茫然。他终究没有将粥碗扫落,而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凉透的白粥,缓缓送入口中。
粥的味道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落在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一勺一勺地吃着,动作缓慢而机械,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
不知过了多久,碗底渐渐露出了瓷白的底色。林知夏捏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碗底那几颗沉在最下面的红枣上。那红枣被熬得软烂,皮肉都融进了粥里,只余下薄薄的一层皮,却依旧透着几分诱人的红。
他怔了怔,忽然想起儿时母后熬粥的模样。那时他还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母后总爱在白粥里加几颗红枣,熬得糯糯的,甜香满溢。后来国破家亡,那些温暖的记忆便被尘封在心底最深处,再也不敢触碰。
喉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林知夏垂下眼,将那几颗红枣舀起,缓缓送入口中。甜腻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唇角,触到一片微凉的湿润。
殿外的风雪早已停歇,天光渐渐亮了些,透过蒙尘的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
他就那样倚着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一道浅淡的疤痕。那是年少时与萧景珩一同围猎,被惊马的缰绳所伤,彼时萧景珩还不是权倾天下的帝王,他也还是意气风发的太子,两人滚在草地上,笑得满身泥土,萧景珩还凑在他耳边说,日后要同他共掌这万里河山。
如今想来,只觉讽刺。
殿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是雪融后最先苏醒的雀儿,叽叽喳喳的,打破了永安殿的死寂。林知夏缓缓闭上眼,耳畔却无端响起萧景珩方才的声音,低沉的,温柔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疼惜。
“忍一忍,很快就好。”
“阿意。”
那些话像是带着温度,一遍遍熨帖着他早已麻木的心脏。他想起萧景珩为他包扎伤口时,指尖的薄茧擦过他肌肤的触感,想起那只暖炉上精致的云纹,想起碗底那几颗熬得软烂的红枣。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猛地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更冷硬的戾气所取代。他怎么能忘了,忘了林氏宗祠的火光,忘了满门忠烈的尸骨,忘了这永安殿的囚笼,是萧景珩亲手为他打造的。
林知夏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指尖的湿润被拭去,只留下一片冰凉的触感。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抬手想要关上那扇敞开的窗,却在触碰到冰冷窗棂的瞬间,猛地顿住。
窗外,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几枝红梅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绽放出艳烈的色彩,像是燃在雪地里的火焰。
那是他最喜欢的花。
从前在东宫,他总爱种些红梅,萧景珩便总爱寻了最好的花苗送来,笑着说,知夏的宫里,当配这世间最艳的景。
林知夏的喉咙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红意再也藏不住。他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堪堪压下喉间的哽咽。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刺目的光亮,任由阴影将自己吞噬。
暖炉里的炭火渐渐弱了下去,橘红色的火光一点点黯淡,最终只剩下一缕袅袅的青烟,在昏沉的殿宇里缓缓飘散。
永安殿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这一次,门外站着的,是萧景珩。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龙袍,肩头落着几片未融的雪花,目光沉沉地落在林知夏的背影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尽数化作了无声的凝望。
林知夏的脊背猛地绷紧,攥紧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印痕。他没有回头,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波澜。
殿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玄色衣袍拂过地面的窸窣声响,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空气里重新弥漫开龙涎香与淡淡药香交织的气息,很是熟悉。
萧景珩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肩头的纱布上,又缓缓下移,掠过地上空了的粥碗,最后停留在那只渐渐冷却的暖炉上。炭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点温热的余烬,在殿内的昏沉里,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雪化了。”萧景珩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
林知夏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回头。
萧景珩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两步,近得能看清他发间沾着的细尘,看清他耳尖泛起的一点薄红。
“朕带你去看看。”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殿宇里,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林知夏死寂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抬眸望进萧景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阳光透过窗棂的灰尘,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影,尘埃在光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