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无声》京行

81、爆炸油漆 你本来就不

　　“关江市于11日成功举办第30届博览会，让我们跟随现场记者的脚步一同去看看博览会第一天都有些什么展出内容吧！”
　　“这里是明日电视台，让我们一起看看今天的新闻头条……12月9日，据翠华村村民报警称，村口专门用来排水的水渠已堵塞多日，散发着难闻的恶臭味。与村委多次交涉无果之下村民选择了报警，派出所的警员赶到后，在排水口淤泥中找到了腐蚀严重的人类骨骸。”
　　蔺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滑动着手机界面，荆悒站在他身后边动作边撇着屏幕上的字：“怎么看起新闻来了，你不是不爱看这些一本正经的术语吗？”
　　“也不是不爱看，分类型，我只是不太喜欢看新闻，学术性著作我还蛮爱看的。”蔺咎伸直手臂拿过茶杯呷了口红茶，“我昨天追平了剧的进度，没什么可看了的，所以闲着没事随便看看。”
　　荆悒好奇到：“看什么剧，你这几晚在客厅放的那个吗？”
　　蔺咎：“昂，张副推荐的，《镜面》，剧情和选角也就还行吧，剧荒可食。”
　　“张崇生看东西看的可杂。”荆悒往后退了点确认是否对称，琢磨了会儿，又拆了小部分，以另一种形式编弄起来，“你也可以让他给你推荐几本小说解解闷。”
　　蔺咎本想摇头，但顾忌着荆悒生生止住了动作：“我不太喜欢看小说，小说……文字太具有欺骗性了，只需要稍稍重新排列一下顺序一句话就有可能变成面目全非的模样，整体来看整句话都错漏百出，但你拆开来看每个分句都是对的。而且你永远也不知道，语境里的‘TA’到底是不是指同一个人，换了指代人有时候你也看不出来。”
　　荆悒了然：“其实也有另外一种原因吧，电视剧是画面，作为在美术领域涉猎颇深的你应该会更偏好于用眼睛直接感受表达而非用大脑解构文字组织出画面的表达。电视剧在你眼里好比由一幅幅画组织起来的连环剧。画面比文字更坦白，文字比画面更神秘，而且比起剧情选角，你更看重的其实是构图，色彩，抽象性和意识性表达吧？”
　　蔺咎一愣，随后轻笑：“没想到荆处对心理学也这么了解啊。”
　　荆悒也不由自主的跟着笑，微弓下腰，嘴唇近乎贴在蔺咎耳廓上：“不，我只是了解你。”
　　炽热的呼吸全数喷洒在蔺咎的耳朵上，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神经末梢一路传递到大脑皮层，蔺咎没忍住稍稍把头转过一个角度，垂下眼：“我知道。”
　　荆悒，没有谁比你更了解我，也没有谁比你最不了解我。
　　荆悒看他害羞起了坏心思，还想再说些什么。
　　“轰——！！！”
　　只听一声巨响。
　　两人双双一愣，荆悒第一时间按住坐在椅子上的蔺咎的肩，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指间隐隐约约闪烁着绿色的异能光芒。椅子上的蔺咎神色不变，摁灭屏幕若有所思地看向西北方。
　　“荆处！出事了！”没过一会毕宇洋急得门也没敲就闯进来，无视了两人的姿势，咽口水润喉咙才继续说：“亨、亨运有限公司门口发生爆炸案，现场伤亡惨重，疑似异能者作案。”
　　听到动静的荆蔺二人刷刷回头看向门口，后者因动作太大头皮受到拉扯疼得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前者听到痛呼忙不迭放开手里的头发，揉着那块地方说了声抱歉。
　　荆悒：“通知120和技术人员，让张崇生先带一批人过去维持现场秩序！”
　　“是！”
　　……
　　蔺咎一打开门，冷冽的寒风裹着厚重的血腥味就铺天盖地拢上他的脸，硬生生把他控在原地缓了三秒才把门关上，和荆悒并肩走向报警人。
　　爆炸现场主播实是惨不忍睹，大片大片的瓷砖被炸得四溅，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个人。有的一动不动，身下已经汇了一滩鲜血。有的因为疼痛不住打滚凄凄哀嚎着，仔细看，还能从地上的泥土和瓷砖碎片中找到零零碎碎的肢体残片。
　　收到通知的120已经赶到现场替伤患初步处理伤口，并将情况危急的受害者紧急送上救护车。
　　报警的是个二十几岁的男生，双手攥着手机六神无主的站在原地，看到荆悒等人大步朝这边走来简直快要哭了：“警官！警官我发誓这和我们没关系，是他们自己……”
　　“你先冷静。”荆悒一挥手：“发生什么事了？”
　　男生咽了咽口水：“他们过来闹事，拿着油漆在我们公司门口乱泼，还写字！我们双方争执到一半就突然爆炸了……而且好像是地上的油漆导致的，因为我没有看到有谁手里拿着炸弹一类的东西。”
　　荆悒不予置评地点点头：“你没受伤？”
　　“没……没有。”男生哆嗦着手拉开衣领，把埋在胸脯上的节限器露出来，“我的异能是防御系的，会、会自动在危险来临的时候开启保护罩。”
　　不然他现在就该像地上那帮人一样了。
　　先一步到达的张崇生拿着测试仪过来，让其他人把男生带到一边再开口：“验过了，确实是异能。油漆显示的量波值大概在7.13Φ到7.95Φ左右，属于A级异能。但很奇怪，油漆确实是油漆，不是经过伪装的炸弹。”
　　荆悒扫了眼测试仪上显示的数据：“公司负责人呢？让他们把门口监控拷一份过来，还有，让他们解释一下为什么受害者们会在这里闹事。”
　　张崇生应声，领了命令之后就走。
　　蔺咎上前两步伸手揩了点地上的油漆慢慢揉搓着，荆悒站在他背后分配着任务的同时还不忘时刻警备着二次爆炸。
　　“有什么发现吗蔺委。”荆悒问，“你的反应不太对劲。”
　　蔺咎站起身，从荆悒的兜里摸出湿巾把手指擦干净：“做好这个案子又会找不到任何线索的准备吧，荆处。”
　　荆悒脸色瞬间一沉，锐利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现场的每个地方：“你的意思是说……”
　　蔺咎似有若无地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安分了个把月的蒙太奇卷土重来了。”
　　荆悒皱眉十分愤慨地哼气：“真是残暴。”
　　蔺咎把脏纸巾折叠整齐好，弓下腰把它放在地上，随即半转过身，以一种自下而上的角度看向荆悒，对他轻轻一笑：“我也觉得蒙太奇非常残暴。”
　　荆悒沉默几瞬，碍于周围太多人在，只是上前卡着角度捏了捏蔺咎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闻道：“这次我们都在，异调处的每位成员都是很优秀的异能者，你不要单枪匹马地面对蒙太奇，蔺咎，抓捕蒙太奇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的命，知道吗？”
　　蔺咎怔愣，笑得如沐春风：“我知道。”
　　荆悒朝他报以一笑，向不远处的张崇生走去。
　　在他的身后，蔺咎施施然地收回视线环顾现场惨状，面上方才还情真意切的笑容倏然只余嘲弄，脚边染了油漆的纸巾在眨眼的间隙烧了个干净，连灰烬也没有留下。
　　蒙太奇。蔺咎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想：你这么残暴，这么没人性，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可能死不了呢？你是必死无疑啊……你本来就不应该活到现在。
　　……
　　“荆处张副你们看，下午一点四十九的时候，维权的司机们从东南方向过来，其中这三个人各拿了两桶油漆。”君丰用鼠标圈圈监控视频里分别戴着红色帽子，穿着黑色羽绒服和拿着绿色围巾的三个人，“两点二十八分两拨人争执不下，红帽子司机就把盖子打开对着门口地面泼了一滩油漆，而绿色围巾的这位则是用粉刷在亨运的玻璃门上写下‘还我工资’，‘无赖’这四个字，两点三十二分黑色羽绒服司机连同其他的几位司机一起用油漆在亨运停在门口的那几辆出租车上乱涂乱画，紧接着两点三十五分，就是报案人说收到老板答复准备报警的时候，爆炸发生。”
　　“我刚把爆炸前后的三十秒分帧仔细看了遍，可以确定的是，爆炸顺序是先从车辆到地面，再到玻璃，并不是同时。中间有半秒到一秒的误差。”
　　张崇生把证物袋传过来，荆悒看着里面烧毁得有些厉害的油漆桶碎片，在一片黑乎乎中总算成功辨认出“桐金”两个字：“土豆，你带人去查查网络上桐金牌油漆的销售情况看看有没有出现被害者们的信息。柚子，你顺着天眼排查沿路有没有桐金油漆在销售，兵分两路把油漆来源给我找出来，然后以最快速度确认一下是只有他们的油漆会爆炸，还是这一批货都会爆炸，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人员伤亡。”
　　张崇生：“我刚问了，据说是亨运公司拖欠了他们自九月以后的工资，并且负责人总是到处踢皮球。眼看着快没钱过年了，走投无路选择了来闹事，试图用这种方法来逼亨运把工资还给他们。”
　　“啧，真是黑心公司。”荆悒摇头，“这起爆炸案不好办，我们可要做好带头领先的榜样，承担起应有的责任……夏晖是不是在劳动监察大队工作来着？回头发个消息给她让她处理一下这个事情。”
　　张崇生顿了顿：“放心，我明白，一切听从领导指挥。”
　　这起突如其来的爆炸共造成了8死13伤，其中有几个自抢救结束之后一直住在ICU，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通过群里的聊天记录来看，六桶油漆都是死者王相德提供的，是前年装修用剩下的材料，在桐金官方网站上能查到相关购物记录。”林方茵边说边把相关证据投影出来，“我们问过厂家，同一批次的产品并没有出现过爆炸的情况，全国近两年内所有爆炸案的爆炸源也没有出现过油漆，可以彻底确认是异能所导致的爆炸。”
　　许衡接着林方茵的话说：“我对21位维权司机进行了查询，其中有17人是非异能者，4个后三异能者，21位司机里旁系亲戚有异能者的有10位，但最高是B级，并没有A级异能者。王相德当天的行动轨迹很正常，在崖城路和其他人会合的前后都没有遇到过可疑的异能者。除了中途为了扶一个搀着拐杖行动不便摔倒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来，曾把油漆桶放下过之外，油漆桶一直在他的手上，并没有经过他人的手。而且扶人的时候也没有人靠近放在地上的油漆桶，被扶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来对王相德大概是说了句感谢之后就走了，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荆悒看了眼定格在王相德扶人的监控画面上，心头飞快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蔺咎坐在主位上支着头，右手一下下转动铅笔，默不作声地听着汇报，架在他腿上和桌沿之间的画板上画着一个被线条遮盖了五官的人，正拿着匕首奋力捅向镜子里嘴角擒着抹似笑非笑的倒影，右下角落了个写的潇洒帅气的英文“Moon”签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别说是荆悒了，就连其他人都觉得蔺咎的心情似乎不太美妙，但他们以为是连着几天调查都没查出什么来，蔺咎对犯罪嫌疑人有憎恨的情绪而已。
　　不过，作为在场这么多人里相对比较了解蔺咎的荆悒，也猜不到蔺咎这次的情绪源头。
　　会议最后由秦文有发言结束，荆悒和张崇生被蔺咎留了下来。
　　“现在有两个问题。”蔺咎把画板反扣放在桌上，揉着太阳穴说，“一是这起爆炸案和卢霓恩案一样都有蒙太奇的手笔，但并不是蒙太奇发动的爆炸；二是我怀疑这很可能不是第一起爆炸案件，在12.12爆炸之前应该还有一起，只是我们没有发现。”
　　张崇生低吟片刻：“但按调查结果来看，无论是本省还是外省都从来没有发生过油漆爆炸的这类案件……您是觉得犯人在上一起案件中通过某种方式掩盖了真正的爆炸原因？但我想不到会有哪种爆炸原因能完美合理掩盖油漆爆炸所造成的效果。”
　　根据现场勘测报告来看，曾覆盖过油漆的地方会留下网状的烧焦痕迹，与常规爆炸所留下的大片烧焦痕迹有着非常大的不同。
　　蔺咎叹气：“你们现在没办法确认那六桶油漆到底是王相德在出发前就被施了异能，还是在过去亨运公司的路上被施放的。当然，我只是提供一种参考方向，实际侦查还得靠你们。”
　　说到最后，蔺咎似是颇为无奈地摊了摊手，画板被他这么一动左右摇摆了两下，放在上面的铅笔咕噜噜滚到荆悒的手边。荆悒盯着蔺咎贴在上面的卡通贴纸出神两秒，皱着眉，不太确定的喃喃道：“……化工厂？”
　　张崇生被他这么一提也很快想起来了：“你是说……前段时间红锦区发生爆炸的那个边卓化工厂？”
　　要这么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关系。化工厂里的化学原料众多，能够发生剧烈反应的更是数不胜数。爆炸带来的飞溅很有可能让腐蚀性化合物对墙壁和地面造成损害，极有可能会形成点状或放射状痕迹，如果不是特意去关注，很容易就会被掩盖。
　　而且这是离他们最近的一起意外爆炸，也是蒙太奇出逃后的第一起爆炸。
　　张崇生点开地图看了眼：“从这里到红锦区单程近四个小时，今天过去的话可能有点晚了，先把现有线索整理好，明天一早出发吧。”
　　荆悒点头，合上笔记本：“你留在这边以防突发情况的发生，让土豆和戈振让我走一趟。”
　　张崇生没什么意见的点头，蔺咎见她们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的事情也不必多说，挥挥手让他俩走了。
　　“荆处。”荆悒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的呼喊让他止住了脚步：“怎么了？”
　　蔺咎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半边身子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拢着，后脑勺上的连枝理发饰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光芒，很漂亮，却莫名给人以一种他在缓慢蒸发的错觉，荆悒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以为在这种奇怪氛围下蔺咎要说什么道理性的言论或者告诉他一些惊掉下巴的事情，但安静两秒后，只听蔺咎语气平平地问：“你亲手处决过罪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