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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北平 在青君他们 ...

  •   在青君他们离开后不久,许恕也离开了非我馆,她对现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尘世知之甚少,纵使青君对她细说时局变幻,人间烟火,可那些言语描摹的光景,终究抵不过亲自踏足其间的真切。
      依照旧日布下的结界,许恕眨眼间便来到了明徽茶社。
      沿着河畔缓步而行,河面浮着薄霜般的光晕,岸边的芦苇早已枯黄,被风拂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往年此时,陶然亭的芦花该如雪铺地,什刹海的残荷正待听雨,隆福寺的兔儿爷,果子市的糖炒栗子,早把秋阳烘得暖香四溢。
      而如今的北平,城头上飘着的却是陌生的太阳旗,那刺眼的图案,在灰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偶有几声鸽哨划破长空,掠过城墙,黄包车驶过,车夫弓着背,脚步匆匆。
      路旁的摊贩摆着洋布、洋皂、洋火,还有卖留声机的,喇叭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歌声,是她没听过的调子。
      前门大街的牌楼底下,挎着步枪的日本兵踱来踱去,百姓们低垂着头颅不敢直视。
      街边的绸缎庄,茶叶铺,半开着门板,掌柜的袖着手倚在门框上,眼望着街面,半晌不见一个主顾。
      许恕一路看一路走,同步履匆匆的行人不同,她踱步在石板路上,步伐不疾不徐,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从容,仿佛还置身于顺天府繁华的街道上,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当年的吆喝声。
      “冰糖葫芦,酸甜开胃嘞!”
      “刚出炉的驴打滚,热乎着哩!”
      “看相算卦,不灵不要钱!”
      ......
      可回过神来,眼前的街市却是一片沉寂,行人匆匆,少有驻足闲谈,店铺门前的吆喝声被汽车的鸣笛取代,当年的市井烟火气,早已散在了时光的风里。
      在匆匆人流与寂静街巷的交错里,许恕仿佛做了一场与旧时光重逢的梦。
      “这里已经不是顺天府了,”许恕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现在叫北平了。”
      老远,许恕看到个沙燕形状的纸鸢在风中飘晃,寻常沙燕多是素白或靛蓝,这一只却通体矾红,格外扎眼,许恕心里纳闷,脚步不觉慢了几分,又朝着纸鸢飘飞的方向,踱了几步。
      在一个胡同的拐角处,却突然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她掩鼻蹙眉,顺着烟味拐进一条窄巷,只见三五家小门脸,门帘半掀,里头影影绰绰,一个个瘫在榻上,手持烟枪吞云吐雾,面色蜡黄,眼神空洞。
      “烟室?”
      许恕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落在那两个略显晦暗的字上,眸子里漫上一层迷茫。
      怔愣间,一道身影已从门内快步迎出,是个平头的小二,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手却不由分说地伸过来,要去拽许恕的胳膊,许恕下意识侧身避开,脚步飞快地往后退了半步。
      一股混杂着烟膏、霉味与说不清的奇怪臭味,随着那小二的靠近扑面而来。
      许恕蹙紧眉头,抬手在鼻前急急扇了扇,想要将这令人作呕的气味驱散,可那臭味却像黏腻的蛛网,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许恕无心探究,转身便走。
      小二见难得一见的美人要跑了,忙招呼了几个伙计,叫嚷着追了上去,可那道身影实在迅疾,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处。
      小二气喘吁吁地停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尾,气得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起来,见实在寻不到,只得悻悻然带着人回了烟室。
      许恕在大观楼收住脚步,确定已无人追赶,无奈地摇摇头,管它是旧时的顺天府,还是如今的北平城,纵使朝代更迭,岁月流转,这世道上横行的恶霸,从来都是一样的嘴脸。
      门口的喊客员眼尖,看许恕站在台阶下不前不后,忙堆着笑迎上去:“这位小姐来看电影吗?今儿个咱大观楼正演《花木兰》,花木兰代父从军,屡立奇功。两角钱一位,楼上楼下都有座儿。”
      许恕看喊客员站在离自己三步远的位置,规矩本分,且身上没有方才那种奇怪的臭味,便客气地颔首道:“多谢,只是路过。”
      喊客员也不纠缠,依旧笑得热络,又补了句:“您客气了,咱下午头场一点整开演,三点半还有一场朱石麟先生的《文素臣》,您逛大栅栏累了正好进来歇脚看戏,解解乏!”
      正思忖着,一阵布料的窸窣声吸引了许恕的注意,街角有家绮罗香旗袍店,橱窗里正挂着几件精致的旗袍,看着就透着温润的质感。
      水绿的缎面底子上绣着缠枝莲纹,领口与袖口都细细滚了一圈薄绒边,软乎乎的,月白的料子更显雅致,下摆处银线勾出细碎的云纹,襟口处衬着一圈浅灰的兔毛嵌边,不厚重却足够暖。
      最惹眼的还是那件正红的,云锦织就的料子流光溢彩,领口缀着几颗圆润的珍珠,肩头斜搭着一截同色系的薄毛披肩,红得明艳,毛边又添了些许柔暖,在几件旗袍中格外亮眼。
      许恕走了进去,店里的伙计连忙迎上来,堆着笑:“小姐里边请!想看点什么款式?咱这儿的旗袍,都是苏绣师傅亲手做的,合身得很。”
      许恕的目光落在那件红旗袍上,伙计眼尖,立刻取下来:“小姐好眼光!这料子是上等云锦,颜色正,衬得人肤白貌美,您试试?”
      许恕点点头,进了试衣间。
      褪去身上那身旧袍,换上一袭剪裁合体的红色旗袍,镜中的女子身形窈窕,红衣似火,衬得她眉眼如画,竟添了一抹人间的烟火气。
      “哎哟!这可真是为您量身定做的啊,这旗袍往您身上一穿,简直是画儿里走出来的人儿。”
      伙计瞧见许恕换了旗袍出来,当即眼睛一亮,撂下手里的算盘就迎了上去,嗓门亮堂,围着许恕转了小半圈,啧啧称赞。
      “您瞧瞧这领口的盘扣,衬得您脖颈儿又细又匀,再配上这料子的光泽,红得不俗气,艳得刚刚好!别说咱这大栅栏,就是往王府井的洋行里一站,那也是拔尖儿的模样!”
      末了又拍着胸脯补了句:“咱这手艺,就没做过这么称人的衣裳,小姐您穿上它出门,保准回头率十足!”
      许恕拢了拢袖口,浅笑道:“这衣料,要多少银钱?”
      “您是用什么结账,法币,手票还是袁大头?”伙计搓着手,脸上的笑带了些许谨慎。
      “有什么区别吗?”许恕不解地看着伙计,倒是不知这白驹过隙,结账方式竟如此复杂了。
      “小姐您是外乡来的吧。”伙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满脸为难,“要说起来,袁大头最实在,硬通货,走哪儿都认,咱收了心里踏实。法币也还行,国府(民国政府)发的票子,就是近来贬值得厉害,十块的票子顶不上早前一块大洋用的,您要是用这个结,咱就得按市价折算,多收您几张,您可别嫌麻烦。最不待见的就是手票,那是日本人印的玩意儿,看着花花绿绿的,实则没个准谱儿,今儿能买俩窝头,明儿兴许就成废纸了。咱这小店小本经营,实在不敢收,就怕砸手里换不来米面。”
      许恕了然,从小挎包中摸出个碎金递过去:“这个,够吗?”
      碎金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沉甸甸掉到伙计下意识掬起的掌心中。
      伙计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倏地亮了,连声道:“够!够够够!小姐您这比袁大头还要硬通货啊,别说一件,就是再来四五身都绰绰有余。”
      话音未落,伙计忙不迭地虚扶着许恕,殷勤地将她引到挂满旗袍的木架前,伙计笑得脸上像开了朵菊花:“小姐您再挑挑,您只管随便挑,看中哪几件直接拿去,小的直接给您包好,亲自送到府上。”
      许恕思忖片刻后却只是摇了摇头:“剩下的,就当给你的赏钱吧。”又问道,“附近可有兑换银钱的地方?”
      伙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忙不迭抬手往南边一指,眉眼间满是殷勤:“您往南走几步,有家裕通银号,那儿靠谱。小姐要是不嫌弃,小的领您过去,还能帮您跟掌柜的说道说道,保准不吃亏!”
      许恕颔首谢道:“那便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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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个人习惯,文风较慢,作者较懒,尽量两到三天一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