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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重返现实 刺眼的白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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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白光。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
季茉篱的意识像是从一片深沉粘稠的泥沼中艰难地挣脱出来,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块。耳边是模糊的、带着焦急的呼唤:“茉篱?茉篱?你醒了吗?医生!医生!”
她努力聚焦视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那刷得惨白的天花板,和一盏散发着冰冷光芒的节能灯。灯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心也跟着惶惶不安。蓝色的隔帘拉拢着,围出这一方小小的、充斥着医疗仪器滴答声的空间。
她尝试动一下手指,一阵无力感传来;她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干涩发紧,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气音。
“别急,别急,慢慢来。”一张熟悉而充满担忧的脸庞凑近了,是她的丈夫。那张脸,带着常年奔波劳碌的痕迹,此刻眉头紧锁,眼中布满了红血丝。茉篱看着他,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无力地叹息:兜兜转转,原来……还是你啊。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医院,并且,似乎已经躺了很长一段时间。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散落一地,有些碎片闪着陌生又熟悉的光——那是属于一个叫“怀柔”的女子的记忆,有亭台楼阁,有篱园讲学,有一个叫“鉴成”的男子深情的眼眸和无奈的离别,还有……一个叫“允吉”的孩子。
正当她试图将这些混乱的碎片拼凑起来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小学校服、背着书包的小小身影怯生生地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担忧和一丝害怕。
“妈妈……”小男孩小声地喊道,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手工做的、有些粗糙的祈福卡片。
茉篱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孩子——那张脸,分明就是缩小版的、她在那个漫长“梦境”里倾尽所有去爱护的“允吉”!“成曦,妈妈再也不想离开你了!”
原来……那是一个梦。
随着在医院疗养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药物的帮助和家人的陪伴下,茉篱的记忆渐渐清晰,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属于“季茉篱”的现实,和属于“郭怀柔”的漫长幻境,开始泾渭分明,却又在某些情感深处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她,季茉篱,并没有失去儿子。只是两年前,她所在的公司因行业寒冬大规模裁员,她不幸位列其中,成了“中年失业”大军中的一员。接连的求职失败,让她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情绪极其不稳定,心底对未来充满担忧和恐惧,甚至开始出现臆想和幻觉。
经济下行,她和丈夫无力置换昂贵的学区房,为了给孩子一个相对好的教育环境,他们咬牙将儿子送进了一所管理有序的寄宿制私立学校。恰逢那段时间,一场传染性肺炎肆虐,最严重时她整整两个月都见不到孩子。对儿子的思念与担忧,加上自身失业的挫败和对未来的绝望,让她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她所在的行业,在经济转型的浪潮中被彻底淘汰,市场冰冷,无人问津。曾经活跃的行业交流群早已解散得一干二净。十年的工作经验和积累,往日的学历专业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废纸。中年转行谈何容易?想要彻底转行只有通过换专业,可漫长的学业之路毕业后自己也只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新手,怎么和同行业的年轻人竞争呢。她害怕,害怕儿子长大后,会看不起这个没有任何社会地位、无法再为他提供优越成长环境的母亲。
更要命的是,季茉篱内心深处那份要强,根植于与父母颇具隔阂的亲子关系。父母的价值观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小压得她喘不过气。无论她如何努力,似乎都得不到家庭的真正认可。即便早已远离家乡,与丈夫在大城市独自打拼多年,父母那种“当初不听我们话去考公务员”的埋怨和“你看现在……”的潜台词,依然如同魔咒般缠绕着她。落魄之时,面对镜中日渐憔悴的自己,她既愧疚于让年迈的父母还在为自己操心,又痛恨自己的无能。
而与丈夫之间,十九年的相识已融入柴米油盐的生活压力中,爱情被消磨得泛善可陈,只剩下责任与习惯。亲友们似乎也在她失业后,有意无意地疏远。对自身平庸人生的深深无奈和那种“无处突围”的窒息感,最终将她推向了绝望的边缘。在自己的臆想与现实的双重折磨下,她吞下了过量的辅助睡眠药物……
医院的疗养,让季茉篱的身体和神志都在慢慢恢复。家人的态度也一反常态,丈夫请了长假日夜陪伴,父母也从老家赶来,虽然依旧带着担忧和些许唠叨,但眼神里是真切的关怀。儿子每个周末都会被接来医院,用他稚嫩的方式试图逗妈妈开心。
一个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在身上,茉篱感觉到自己大部分肢体都恢复了知觉。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又缓缓抬起了手臂。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油然而生。
幸好,我还活着。
幸好,儿子还活着,健康地在我眼前。
幸好,父母终究是关心我的。
幸好,丈夫并没有放弃我。
她望着窗外明净的天空,心中那个属于“怀柔”的坚韧灵魂,似乎与此刻的“茉篱”缓缓重叠。
这是一个治愈人心的“美梦”,梦境疗愈着她在现实生活中的求而不得,给她一次再次选择人生的机会。
在梦中,她明白了自己应该亲自陪伴孩子,她从允吉身上看到幼年缺失母爱对孩子的伤害,不是谁都像允吉一样幸运地遇到像母亲一样一心一意呵护他成长的人。再好的私立学校也不如让孩子生活在自己妈妈身边。
在梦中,她也明白了每一个身份角色都有自己的局限性,自己曾经羡慕的一切并不是幸福的必选项,特别是那些拥有和谋求顶级身份的人。比如镇鉴成,皇帝的身份注定令他的选择只有和权力维系相关的人,强行与怀柔在一起只会伤害怀柔的主体性,皇权在婚姻在,皇权与婚姻都成了他爱而不能的枷锁。
即使优秀如自己的儿子,在谋求顶级身份的命运面前,也只能用婚姻巩固地位,未婚前几乎没有表达爱的自由。自小在宫中难以立足的命运,即使不受兄弟的欺辱都难,遑论给自己心爱的人幸福。
在梦中,季茉篱也对没有的亲情释然了。即使有了像祁钰一样的哥哥,分开生活也是人生终局。那么现实中茉篱与哥哥的疏离也就正常了,彼此保留着儿时的记忆也很美好。
在梦中,体会过顶级温情的茉篱也对父母释然了。怀柔的父母开明豁达是因为两个人的身份和能力都是顶配,能给自己的子女足够的底气和安全感。茉篱的父母之所以对她言辞刻薄,可能是因为他们自己的童年精神生活也不富足,人无法给出自己也未曾拥有过的东西,亦或许仅仅是因为人父母后没有可以传承给子女的财富与地位,所以不得不以高标准严要求对自己的孩子,好让她有自保之力吧。
人间依旧美好吧,爱情依然值得向往吧,茉篱想。普通如何?不普通又如何?即使在那个皇权富贵得梦境里,自己出生不凡如怀柔,贵为将门嫡女,不也有无法与挚爱相守的难题?她接受了自己和丈夫的普通,看到了丈夫如同秉辉一样对自己的宽容和始终坚定地选择自己的初心。当初就是因为丈夫给足了自己安全感和信任才和他在一起的。她决心用空窗期好好经营自己的生活,把孩子从寄宿学校接回来亲自陪伴扶养,用自己热爱生活的心弥补曾经缺失的生活乐趣,学会与自己、与丈夫和解。也许和平凡的人生活在一起更容易获得幸福。
但是身份的改变和周围人的帮助确实也让茉篱感受到了生活中未曾有过的成功。明明是同一个人,梦境中自我价值的愿望实现了,现实中却没有实现。茉篱意识到现实中并不是自己不够优秀,而是很多事的成功不仅仅与自己的能力有关,更是与环境和他人的帮助戚戚相关。环境不同条件不同,自己已经尽力了便不必为难自己。别人是开着邮轮到达彼岸的,自己划着小船边行边看风景也很棒。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广袤的、属于“怀柔”记忆中的土地,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无产”农民,他们在历史的洪流中一代又一代地坚持着,斗争着,用汗水浇灌出养活众生的粮食。最终他们坚持到了农民也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和尊严的时代。他们尚且能在困境中坚守,寻找生机,我季茉篱,凭什么就要沉沦下去?
此刻,看着床边丈夫疲惫却坚持守候的身影,听着窗外儿子和来看望他的小伙伴隐约的嬉笑声,感受着父母带来的、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家乡点心的味道……自己拥有的也不差。
活下去的勇气,如同石缝中钻出的嫩芽,虽然微弱,却顽强地指向阳光。
梦醒了。路,还要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