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芳华护你羽翼》露栖星河

13、一片冰心 暮色渐合，

　　暮色渐合，光合殿的书房内，烛火将两个身影拉得悠长。怀柔已将那份思虑周详的“通商之策”细细剖析完毕，案上宣纸墨迹犹润，字字句句皆是经纬。
　　允吉静立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不语。怀柔并不催促，只耐心等待着。终于，他转过身，年轻的脸上不再是平日那种近乎认命的淡然，而是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波澜，那里面有被宏大蓝图激起的雄心，亦有对未知前路的深深忌惮。
　　“怀柔，”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此策……甚好。然则，为何是我？父皇与朝臣，会允一个无势的皇子，去执掌如此关乎国运之事么？” 他摊开自己修长却略显单薄的手掌，语气中泄露出一丝无力，“我……恐负此重托。”
　　怀柔凝视着他，目光清亮而坚定，如同浸在冰水中的星辰。“殿下，”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留在锦绣宫，您最好的结局，是一位富贵清闲、却亦可能朝不保夕的亲王。但北境不同。那里有广袤的天地，有亟待教化的子民，有可以倚靠的亲军。此去，非是流放，而是开拓。您将建立的，是属于自己的功业与威望，是足以让任何人，包括陛下，都再无法轻视您的资本。这，是困守宫墙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
　　她略略上前一步，语气放缓，却更添力量：“殿下，您善骑射，通诗书，心怀仁念，所缺的，不过是一个机会，一份敢于握住机会的勇气。雏鹰羽翼初成，总要离巢，方能搏击长空。”
　　允吉浑身一震，“雏鹰离巢”四字，仿佛一道光，劈入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他再次望向窗外，目光却仿佛已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那片想象中的、可以任他翱翔的苍穹。他紧紧攥住了拳，指节泛白，那一直压抑在淡然表象下的、属于少年人的热血与不甘，终于被彻底点燃。
　　“我……明白了。”他再转身时，眼底的迷茫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请姑娘，教我该怎么做。”
　　怀柔的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的笑意。她知道，第一步，成了。
　　翌日，郭府书房内，烛火同样亮至深夜。
　　怀柔将一份更为详尽的《北境通商疏略》双手奉于父亲郭世昌面前。“爹爹，”她语气郑重，“此策于国有利，于边防有益，亦能解国库之困。女儿恳请爹爹，在朝会之时，附议此策，并以兵部之力，陈明军务保障，使诸公无后顾之忧。”
　　郭世昌浓眉紧锁，一页页翻看那厚厚一叠方案，越看越是心惊。其中对物资调配、驿路设置、与匈奴各部落交往细则、乃至可能遭遇的突发状况及应对，皆条分缕析，思虑之缜密，远超乎他的想象。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为。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女儿：“怀柔，你如实告诉为父，此策，当真是为了国家？还是，仅仅为了那位七殿下？”
　　怀柔迎上父亲的目光，坦然道：“于公，此为国家谋利；于私，女儿确实想助七殿下摆脱困境。但爹爹明鉴，正因欲助殿下，此策才需做得更加完美无瑕，经得起天下人审视。唯有功在社稷，七殿下此行方有价值，我郭家之支持，也才名正言顺。此乃公私两利之事。”
　　郭世昌沉默良久，目光掠过女儿清亮的眸子，最终落在那份无懈可击的《疏略》上。他一生戎马，深知机遇与风险并存。此策若成，不仅利国，更能让郭家的影响力随皇子深入北境，确是一步妙棋。他缓缓颔首，沉声道：“我儿……长大了。此策，为父会仔细斟酌，在朝堂上，自有分寸。”
　　怀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知道，父亲这一关，过了。紧接着，她修书一封，遣心腹送往兄长祁玉军中，信中只寥寥数语，却情真意切：“北境或将有变，兄长安危，亦系于殿下之身。望兄早做准备，鼎力相助。”
　　数日后，怀柔于府中水榭设茶，独邀秉徽。
　　“秉徽君，”她亲手为他斟上一杯清茶，笑意清浅，“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事相求。”
　　秉徽看着她，眼中有着了然，亦有着一丝复杂的探究：“怀柔，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我听伯父讲起北境通商之策，可是出自你手？”
　　怀柔并不直接回答，只微笑道：“此策于国有利，于我父兄也有利，我知陆伯父身为宰相，肩负社稷之重。由陆伯父举荐，才能名正言顺。我想请秉徽君，回去禀明伯父，此策若行，成即有功，败却无过，我父兄也会感念陆伯父的。”她的话语点到即止，如蜻蜓点水，只字不提举荐七皇子的事，却已抓住了秉徽心中关心的问题。
　　秉徽凝视着她，眼前的少女，已不再是书院中那个只知读书论诗的同伴。她身在闺阁，却已能手握丝线，隐隐牵动朝堂格局。心中既有钦佩，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他隐隐约约觉得此事不应仅仅是国事、家事，可能也与七皇子有关。
　　不过怀柔的忙他肯定是要帮的，这小女子难得开口。“我明白了。”他终是颔首，饮尽杯中茶，茶香氤氲中，他的声音温和而肯定，“父亲那边，我会去说。怀柔，你……总是能做出令人惊叹之事。”
　　是夜，怀柔再次立于郭府花园的月光下。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微热。她知道，不过数日，朝会便将风云涌动。她已竭尽所能，为她的“雏鹰”铺就了第一条飞向广阔天地的道路。
　　她抬起头，望着被宫墙分割的四方夜空，仿佛能看到那座森严的宫殿里，那个少年或许也正和她一样，望着同一轮月亮，心中鼓荡着对未知明天的紧张与期盼。
　　“允吉，”她在心底无声地说，“路妈妈已为你铺开，能否一飞冲天，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月色溶溶，悄然笼罩着这帝都的万千楼阁，也笼罩着那即将掀起波澜的九重宫阙。一场始于少女心机的棋局，至此，已悄然布定。
　　数日后，《请行北境疏》已经悄然呈送至皇帝的御案前。御书房内，金龙吐香，宁静祥和。皇帝不语，将奏疏轻轻放下，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目光难测，片刻后只招郭将军一人前来，君臣二人聊至深夜，静待他日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