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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书斋问对
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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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一百三十九年冬,光合殿的庭院里落叶纷飞,带着几分萧瑟。北境战事的消息不时传入宫中,边境总有匈奴余孽来犯,打也打不尽,围也围不完。前线战事不断,后方国库亏空,饥民沿街乞讨。以致于民间都传北方边境若再不平,国运恐将不保,连带着殿内的气氛也凝重了几分。
这日午后,怀柔与允吉照例在书斋习字,窗外寒风飒飒,吹动着案上的宣纸沙沙作响。
“你的字越发进益了。”怀柔站在允吉身侧,看着他笔下字迹隽永,轻声赞叹。
允吉搁下笔,微微苦笑:“习字虽能静心,却解不了北境之困。”这些日子,朝中为北境战事争论不休。怀柔的父亲郭尚书与兄长祁玉将军常年驻守边关,战报频传,却总是捷报与噩耗交织。朝堂上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下,而北境的匈奴部落却如野草般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怀柔为他斟上一杯热茶,茶香袅袅中轻声问道:“允吉,北方之乱你认为所需为何?”
允吉想起那夜在擎天阁的对话,不禁笑了笑:“联姻确实是一方良策,只是远远不够。若想边境稳定,只有恩威并施收复失地。”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此事你最有体会,祁玉将军和郭尚书你应该是许久未见了。”
怀柔没有立即接话。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飘落的银杏叶,沉默片刻方才开口:“自我入宫以来,确实许久未见父兄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思念,“但正因如此,我更明白北境战事的关键所在。"
她转身看向允吉,目光清亮:“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我朝军粮已连年吃紧,百姓民不聊生。而匈奴人天生善骑射,虽是散兵游勇,但我进敌退,我退敌扰,总能扰得边境不得安宁。”
允吉原本只是随意应答,见怀柔分析得如此认真,也不由正色道:“姑娘说的是。匈奴乃是游牧民族,枯草期扬长而去,草场回青时又盘旋夺回。只靠守军布设的边防长线,久攻不下确是常态。”
“正是如此。”怀柔走回案前,指尖在茶汤中蘸了蘸,在案几上画出一道曲线,“你看,这是北境的地形。匈奴人逐水草而居,行踪不定。我朝大军出征,他们便远遁荒漠;大军一退,他们又卷土重来。”
允吉凝视着案上渐渐干涸的水痕,若有所思:“所以姑娘认为该如何应对?”
怀柔抬眼看他,唇角微扬:“你可听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太史公的名言,”允吉点头,“是说天下众生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奔走,相聚相散。”
“那你有没有想过”,怀柔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北方匈奴踏破铁蹄,不过是羡慕我中原富庶?缫丝织布绫罗绸缎,头顶琉璃瓦、身居黄金屋、案边瓜果香,趁手兵器良,珠宝美玉更是无数?”
允吉闻言,思路像是被打开了一般。他不禁向怀柔走近两步:“允吉愚钝,还请姑娘赐教。”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怀柔继续说道:“北方气候与中原迥异。草原虽广袤,但牧草丛生却几无良田。牛马成群看似富饶,却只有兽皮肉骨,此地生产能力弱,产品种类单一,哪有中原的锦衣玉食。游牧游牧,不过是靠天吃饭罢了。"
允吉顿首,仍有些不解:“姑娘分析的是,但这和平定北方边境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些弯弓射箭的骑兵们吃羊肉也能长得膘肥体壮,穿兽皮也能披铠甲一张。”
怀柔笑了笑,取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所以,平定北方长久之计或并不在兵戎相见,而在于因势'利'导,在于通商。”
“通商?”允吉恍然大悟,边境通商便可互通有无!北蛮想要的东西可以拿牛马与中原的物资交换。比起烧杀劫掠付出的代价,通商后大家利益相关,钱财的代价总是小过血的代价。
看他一点就通,怀柔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正是如此。而且……”她压低了声音,“爹爹和哥哥差不多就该回来了,是时候该你出马了。”
“什么,该我出马了?”允吉惊讶地起身向怀柔走近几步问道:“怀柔,何出此言?”
怀柔笑着看他,目光中带着鼓励:“边境通商,意在怀柔。你身为皇子,既有重兵在侧又不直接带兵,既能彰显我朝威严与诚意,又能主持通商的公平与公道,尽显对异族的宽和。其他皇子都在忙于争夺储君之位,无人愿意远离皇城。你若肯恳求父皇一去,那里对你来说便是天高任鸟飞的天堂。”
允吉第一次感到自己对国家竟有这般作用,心胸不禁起伏。他凝视着怀柔,这个姑娘对他何止是一缕阳光,简直是光芒万丈。自古男儿多壮志,允吉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飞到了天上,而是脚踩着大地。
怀柔对他的反应甚是满意。身为人母的她深知擎天阁一叙若想助白鹭变苍鹰,这孩子便不能永远禁锢在这深宫之中,一定要找机会让他走出去奠定自己的势力。北方之乱恰是一个绝好的机会。爹爹和哥哥已经稳定了前方的战事,奠定了通商的条件。如今朝廷困扰的,不过是战时和战线拉得太长,以致各级官员中饱私囊,损耗国库。此时若举荐允吉去北方,既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也能圆了他冲出樊笼的愿望。
看着允吉目光炯炯有神,怀柔觉得自己做对了。但此事要成,还需要两个人的帮助。
这时,窗外忽然下起雨来。怀柔正向外张望,冰冷的手已经被允吉捂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