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梦里梦到醒不来的梦 ...
-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她有些不安地问。
池青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到她面前,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水味,受伤似乎剥去了他平日里那层游刃有余的淡然外壳,显露出底下更为直白、甚至有些执拗的情绪。他看着她的眼睛,重复她刚才的话,声音很轻,却像细砂纸磨过她的心:“朋友?在你心里,我只是‘朋友’吗?”又是这个问题。姜南的脸颊开始发热,“我……我只是怕对方是狗仔之类的……” 这解释苍白无力,姜南越说声音越虚,可更深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光是想象要以“池青女友”的身份被审视、被讨论,那股混合着羞怯与恐慌的情绪就会直冲她的头顶将他淹没?还是,其实她心底对他曾经的突如其来的不告而别,仍心存余悸呢?
池青的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刚愈合的伤口因紧握的拳而疼的发紧。那委屈的神情,配上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伤,有种触目惊心的脆弱感,“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他垂着头,仿佛影子都失重,倒映着他沉甸甸的、被刺伤的困惑与失落。
他的话像一根根银针,精准地刺破了姜南自我保护的甲壳。“不是!”她忙出声否定,手都快在空中挥出重影,紧张和激动让他的声音都带上细微的颤抖,“是我……” 是我尚未准备好,是我心怀忐忑,是我怕这幸福如流光易逝,是我觉得自己……见不得光。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酸涩的沉默。
痛色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她却看的分明,心猛地揪紧。他本就受了伤,偏偏她又在他的心上再添新伤。
“今天徐来有事,我去做饭。”空气短暂的凝结后,池青别开脸,声音闷闷的,转身的动作因为受伤,带着些许钝感,池青知道自己是在逼她,明明她离开前他俩已经有了突破,她甚至在旁人面前宣告他俩的关系,从那后他心底那股想彻底落实名分的渴望便蠢蠢欲动着再也无法压抑,可这次他受伤,她的沉再次默却让他突然又害怕起来,他怕,怕从她口中听到疏远的定义,他不想承认,她沉默本身,就已是一种回答。
“别!”姜南急忙上前,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臂,触手一片温热,却也掩不住肌肉的紧绷。“你,你还没好利索,快去休息,我来,煮个饺子我还是可以的。”
这一次,池青没有坚持,任由她将他送回卧室,虽然他的手臂其实已无大碍,但他还是顺从地躺下,只是这一次却背对着她,留给她一个略显孤寂的背影,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不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愿让她为难的伪装。
姜南站在门边,看着那床上蜷缩的背影,心口像是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海绵,透不过气来,他清晰的失落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她都看在眼里。只是她习惯了一个人的安全地带,却忘了,她的游移不定,对他而言,或许本身也是一种伤害,她到底该怎么做呢?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俩的伤口都痊愈呢?
灶上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了,白雾蒸腾,冻硬的饺子一个个滑入滚水,看它们在翻腾的水花中逐渐变得饱满、莹润。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温暖踏实。饺子很快煮好了,姜南捞起的不甚熟练,但还会成功将一轮轮不规则却诱人的小月亮在白瓷盘里码放整齐,像一轮轮小小的月亮。看他似乎还在睡,她不忍将他吵醒,便将盘子温在锅里,明明肚子已经在打鼓,她却是毫无食欲。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她蜷在沙发一角,目光怔怔地投向卧室。夜色渐深,万籁俱寂,电视里重播着池青的电视剧,那还是他刚入圈拍的,是他第一部偶像剧,他那时还只能拿到男二的角色,可就是凭着这个角色他拿到了那年的最佳新人奖,风头甚至盖过男主,毕竟明知爱而不得却依然仍爱的人设再加上他那张脸和精湛的演技,不知让多少观众为他流泪,此时的剧情恰好放到女主又一次失约,而池青饰演的角色再次一个人被丢在冷风中,在女主终于来找他时,他没有一句责怪,只是声音仿佛被冷风撕碎般,盛着透顶的失落,“我最难过的,是你嘴上声声说着喜欢,却从来没有真的接受过我,甚至连装一下都不愿敷衍我,”明明只是电视剧的剧情和台词,屏幕前的姜南脸色却比女主还难看,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惧,这恐惧让她不由抱紧了自己,她刚刚窥见了一个令人战栗的事实——他的难过会加倍成为她的疼痛,他只要一失落就能抽空她的气力。
屏着呼吸,姜南轻轻旋开门把,生怕泄出丝毫声响惊扰了池青。卧室里只在门廊处余有一盏夜灯,在墙角散开一团昏朦的蜜色光晕。池青仍在睡,侧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均匀,可眉心却无意识地蹙着,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那道眉心的小小折痕扎进姜南眼里,牵出细细密密的疼,他在难过些什么呢?是因为她吗?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迟疑着,终是极轻地落下去,不要难过了好吗?更不要再因为她难过了好吗?
指尖刚触到微温的皮肤,手腕便被一股不大却执拗的力道倏然握住。她一惊,想抽回却又怕惊醒了他,看他松开的眉头,便由的他握着好了,任他骨节分明的手将她的手腕圈住,安心的样子像迷途的人突然寻到浮木。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微微潮意,维持着这样俯身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疲惫如潮水漫过,意识渐渐模糊,竟就着这别扭的姿势,伏在床沿,姜南沉入了睡眠,可梦境却依旧不肯放过她,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兵荒马乱的晚上,徐来发来的消息字字惊心,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那些暗藏的恐惧在梦里被无限放大——池青没有躲开,冰冷的利刃没入心口,急救室的红灯刺目地亮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流血的眼睛。她在漫长的走廊里,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沾满血迹,但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唯有眼泪是滚烫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烫得她脸颊生疼,整个世界都失却了声音和颜色,只剩下那扇紧闭的门,和无边无际的绝望……,冰冷的恐惧里,有什么柔软而温暖的东西轻轻拢住了她,驱散了那股彻骨的寒意,她艰难地从梦魇的泥沼中挣扎出来,睫毛颤动着,视野却被泪水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泪眼朦胧间,撞进一双熟悉的、盛满焦灼的褐色眼眸,里面映着她的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