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有间忘忧铺》陈玄镜

8、偷吃山楂片 偷吃山楂片

　　过了几日，她觉得不能光图快，也要慢下来。
　　刘莲看着略显凌乱的云絮柜台和货架，决定休业一天。
　　铺子该好好归整归整，再添些新气象。
　　好好休息一晚，刘莲第二天起床活力满满，说干就干。
　　她先绕着自家这云雾缭绕的铺面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门外那片相对空旷的混沌区域上。
　　以前仙童们买了东西，要么急着走，要么就飘在门口或挤在铺子里吃完。
　　久而久之，店铺变得拥挤，体验感也下降了，总不是个长久之计。
　　想起以前镇上新开的奶茶店，外头总要摆几张雅致的桌椅……
　　一个主意跳了出来。
　　休息区？
　　对，得有个能让仙童们坐下来，慢慢品尝、闲聊几句的地方。
　　这不仅是提升消费体验，更是让大家更乐意在此逗留的好法子。
　　她立刻动手。
　　挑选了质地更密实、触感温润的暖云，反复拍打压实，塑造成几张敦实可爱的云朵圆桌和配套的椅凳。
　　她将几朵云扯了扯，捏了捏，做成几床小毯子。
　　还做了几个抱枕，圆形的、心形的、方形的。
　　桌子不高，凳子圆滚滚的，看着就让人想坐下歇歇脚。
　　忙活了半天，她准备好好观摩观摩自己这成果。
　　可近看，远看。
　　总觉得哪里不对味。
　　对了！
　　她从库房里翻找出之前仙童们交易来的、颜色各异的虹光断丝和褪色霞光丝，灵巧地编织起来。
　　将其固定在细长的云柱上，做成了几把小小的、带着斑斑柔光的束丝遮阳伞。又用那些凝霞膏碎渣和星尘混合，点缀在伞骨边缘和桌面中心。
　　这样一结合，整个休息区散发出朦胧温馨的彩光，权当是氛围彩灯了。
　　刘莲满意地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忘忧铺休闲角就初具雏形。
　　五张云桌错落有致，彩伞如花，俨然成了一处温暖又奇妙的风景线。
　　刘莲想象着小仙童们坐在这里，分享一包辣条、含着一颗棒棒糖。
　　或者小心翼翼品味巧克力的模样，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她一鼓作气，还搓了几根小圆柱，拼接成一段段篱笆，围在整个店铺和休息区外围。
　　并留下前后左右四个口子，分别写了好几块招牌，用陈旧星辉点缀。
　　布置完外面，她回到铺内，开始仔细盘点库存。
　　一边是凡间来的，东西虽杂，但她一点点分门别类，清楚明白。
　　有糖果区、饼干糕点区、新奇零食区、饮品区……
　　其中新奇零食区暂时只有泡椒鸡爪和辣条，这两样不算是刚需，但来尝鲜和回购的都不少。
　　饮品区目前空空荡荡，主要是汽水太过畅销，只要一到，就一售而空。
　　糖果目前是销量最高的，新秀巧克力都不能撼动之前来的几种糖果的地位。
　　其中最受青睐的还是泡泡糖，又能解馋，又能玩儿，一举两得。
　　最不起眼的是饼干糕点区，似乎这些仙童并不饥饿，而是需要解乏解馋，所以最能管饱的饼干和蛋糕几乎无人问津，只有几个“老顾客”会品尝。
　　刘莲都一件一件，记录在她用废旧仙物拼成的纸上。
　　另一边，则是她专门辟出的仙界废料回收站。
　　几个大小不一的云絮筐和特制的透明冰云薄片储藏盒里，分门别类地存放着这段时间以来的收获。
　　她难得有时间静下心来，一件件仔细审视：
　　陈旧星辉是数量最多的，因为像阿芒这样的老顾客还是习惯用星辉换取。
　　今天装饰店铺用了不少，卧室里还有两桶星辉没使用。
　　刘莲专门设置了一个存放星辉及光源的桶，她就喜欢把铺子和屋子打扮得亮亮堂堂的。
　　接着还按照之前听来的、她记忆中的天庭分司进行分门别类。
　　织霞局、百果园、炼药局、炼丹所……
　　刘莲慢慢审视着自己的“战利品”，脸上满是骄傲。
　　不过……她还是没能想出点儿什么新奇的用法。
　　先放着，指不定以后就有灵感了呢。
　　她设计出了一条完美的动线——
　　仙童们可以从四面八方涌入，若有的愿意在外面坐着歇脚也可以，想进来逛逛也可以。
　　如果进来只是闲逛，她也扩大了场地，分门别类货品，不会太过拥挤。
　　若选购好货品，则可以从她利用废旧捆仙绳编制好的彩带入口处进来，自觉将要更换的废旧仙物投放在相应的框中。
　　她对这些小仙童有足够的信任，这段时间的相处里，她已经能叫出二三十个仙童的名字了。
　　况且对于仙物的分类，只有她需要讨教他们的。
　　若想听刘莲介绍新货品，也可以到一旁的玻璃展柜来。
　　展柜已经被她加大加宽，主要摆放了一些热销商品，以及什锦套装。
　　但这些小仙童都有自己所钟爱的货品，一般不会要求换取什锦套装。
　　刘莲想了想，能不能创新自己的售卖方式，捆绑式销售一些不太受欢迎的货品呢？
　　她心思活络，平时也爱到镇上、县里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售卖方式。
　　要怎么说，刘莲和她哥哥也是村里为数不多考上大学的……
　　刘莲赶紧把那些不该有的想法打散。
　　不想往事了，还是赶紧着手眼前事。
　　正在刘莲沉思之时，一阵巨大的敲门声使她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工作。

　　“砰！砰！砰！”
　　云雾凝成的门扉都在震颤，刚装饰好的彩灯乱晃。
　　刘莲心头剧震，她定了定神，飘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道身影，仙光缭绕。
　　还没开口，只是这一面，她就知道跟谁有关。
　　云珩！
　　刘莲心中一跳，自己大概要完蛋了。
　　男仙身形伟岸，着深青云纹仙袍，头戴青玉冠。
　　此刻却眉头紧锁，眼中仿佛有风暴酝酿。
　　他是云翊仙君，司掌天河律令、风纪巡察。
　　女仙姿容绝世，着月白珩鸟纹霓裳，气质清冷如九天玄冰。
　　此刻却眼圈微微泛红，柳眉倒竖。
　　正是清珩仙子，司掌百果仙葩、毓秀之灵。
　　“这就是那忘忧铺？”
　　云翊仙君开口。
　　还没等刘莲跪下来磕头认错，就有另一个身影逼近。
　　清珩仙子上前一步，纤手指着刘莲，指尖微颤。
　　她声音早已失了平日的清冷自持，带着哭腔与怒火。
　　“是你！就是你用那些污浊不堪的凡间俗物，害了我的珩儿！”
　　谁？谁害谁？
　　刘莲本以为这二人是看不惯她在这两界交处行商，问她有没有营业资格证呢。
　　刘莲被这劈头盖脸的悲愤指控弄懵了，连忙躬身。
　　“二位仙上息怒，不知云珩小仙长他……”
　　“他几日前归家，便魂不守舍！”
　　清珩仙子打断她，语速极快，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
　　“昨日晚膳时，膳房精心准备的、用三光神水浇灌的玉髓米，瑶池金鳞鱼脍，他一口不动！问他，他只说不饿，没胃口！”
　　云翊仙君接话，声音沉痛，仿佛在陈述一桩极其严重的事故。
　　“我与清珩平日……公务繁忙，对珩儿疏于陪伴，心中常有愧疚。故而但凡有好物，仙果灵露，总是先紧着他。昨日见他如此，心中焦急，再三追问，这孩子竟……竟哇哇大哭起来！”
　　他说到此处，堂堂高阶仙君，脸上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无助的愤怒和心疼。
　　“他从来乖巧，何曾如此失态！”
　　刘莲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插嘴，只好等眼前二位神仙倾诉。
　　清珩仙子终于忍不住，一滴清泪滑落。
　　她迅速用袖角拭去，眼神却更加锐利如刀地刺向刘莲。
　　“我们在他房中，找到了这个！”
　　她掌心一拍，一个空空如也、皱巴巴的透明塑料包装袋扔向刘莲。
　　她连忙捡起，仔细查看。
　　上面“山楂片”三个字和红艳艳的果子图案清晰可见。
　　“一片都不剩！定是全都吃了下去！”
　　清珩掩面痛哭，云翊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安抚。
　　云翊仙君痛心疾首地补充，仿佛在控诉一桩滔天恶行。
　　“珩儿仙胎纯净，自幼只食仙露灵果，何曾接触过这等污浊腥膻的凡间加工之物？定是此物性烈驳杂，伤了他的根基，才导致他食欲全无，心神受损！说不定……说不定还有未知的毒性潜伏！”
　　他越说越气，周身仙力不受控制地波动起来，搅得周围混沌翻腾，“你这浊魂！为了些许蝇头小利，竟敢用这等毒物戕害仙体！其心可诛！”
　　清珩仙子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翊哥，还与她多言什么！此等祸害，留之何用？我们这就将她押往司律殿，禀明其罪，将她打入无光狱！让她永世不见天日，为珩儿所受之苦赎罪！”
　　无光狱！
　　刘莲虽然不懂，但是怎么听怎么不对！
　　听起来像关押重犯的恐怖之地！
　　她听得心中冰凉，连忙否认。
　　“别别别！二位仙上，先冷静下来！”
　　她拖了三把刚做好的云凳，让清珩和云翊二人坐下来慢慢谈。
　　这电光石火之间，她将刚刚得知的所有信息在脑中整合。
　　云珩在食用完山楂片后食欲不振？
　　这不能啊，怎么都该越吃越多。
　　似乎……吃山楂片已经是几天前，昨天才发现这样的症状……
　　但现在太过被动，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
　　刘莲决定，先缓住两人情绪。
　　“二位仙上爱子之心，感天动地！小人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她抬起头，眼中努力挤出感同身受的焦急，她直接开始了胡编乱造。
　　“小人懂这父母爱子，拳拳之心！孩子有一丁点不对劲，当爹娘的心都像被油煎一样！小人万万不敢推脱，那山楂片，确是云珩小仙长驾临时，小人惶恐之下奉上，本想让他尝尝鲜，绝无强逼，更不知会惹出这般风波！”
　　清珩似乎被刘莲情绪带动，而云翊更带着审视。不过好歹二人没再叫嚣着要将她放进牢里，也是个良好的开端。
　　刘莲眼珠子滴溜溜转。她一边思考，整理语言，一边恳切地看着他们，眼中似乎有因急切而生出的泪花。
　　“但是，二位仙上暂且息怒，容小人以凡间微末见识，斗胆揣测一二。”
　　她语气急促而恳切，仿佛真的在帮忙分析。
　　“小老儿那山楂片，乃是用凡间山野酸果山楂切片糖渍而成，其性平和，主要就是开胃消食。凡间孩童积食厌食，有时还会特意用此物煮水喝呢！它或许粗陋，但若说立刻毒害仙体……小人以这微末魂魄担保，绝无可能！云珩小仙长仙胎稳固，偶尝一片，或许……或许只是觉得滋味新鲜奇特？”
　　清珩和云翊对视一眼，似乎觉得有理。
　　接着，她话锋一转，带着试探性的小心翼翼。
　　“小人冒死再言……仙上说小仙长昨日归家后食欲不振、心神不宁，甚至大哭……这……这在凡间孩童身上，有时未必全然是身体不适。或许是……心中憋闷，又不知如何对疼爱他的父母言说？”
　　她没有直接说云珩是被宠坏耍脾气。
　　“至于仙上担忧伤了根本。”
　　刘莲再次伏低身体，语气无比诚恳。
　　“小人愿在此立誓，若云珩小仙长仙体因小人所赠之物有半分损伤，小人甘愿即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但求仙上……仙上能否先让小人为小仙长仔细查验？让小人死也死个明白不是？”
　　云翊仙君和清珩仙子被她这一番连消带打、看似卑微的言辞说得愣住了。
　　刘莲看着他们的表情渐渐松解，在心里也是长舒一口气。
　　清珩仙子下意识看向丈夫。
　　云翊仙君脸上的震怒也稍稍缓和，暴风般的眼中出现了思索的神色。
　　他们忙于公务，对孩子的心理确实了解不深。
　　刘莲所说的“孩子心绪”、“无言宣泄”，是他们从未想过的角度。
　　愤怒依然在。
　　他们最怕的是孩子身体受损，但如果……真的只是孩子闹情绪呢？
　　他们方才的暴怒，是不是真的会吓到珩儿？
　　铺子内外，陷入一种微妙的、充满情绪张力的寂静。
　　刘莲知道，自己的生死，就在这对悲痛的父母接下来的转念之间。
　　云翊缓缓道：“已有上乘医仙为珩儿细细查看过，并无大碍。或许如你所说，珩儿闭口不言，却有心绪之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清珩，两人目光交汇。
　　清珩仙子微微颔首。
　　云翊转回目光，看向刘莲，沉声道。
　　“刘莲，此事未了。既然因你而起，你随我们一道，去看看珩儿。”
　　刘莲连忙躬身，姿态愈发谦卑。
　　“小人遵命。但凭二位仙上吩咐，若能略尽绵力，化解小仙长心结，小人万死不辞。”
　　云翊不再多言，袖袍微微一拂。
　　门外翻腾的混沌被无形之力分开。
　　一片凝实厚重、泛着淡青色光晕的仙云无声凝聚，悬停于前。
　　这云朵远非刘莲用来搭屋的蓬松初云可比。其质温润如玉，边缘流淌着细密的银色仙纹。
　　云气蒸腾间自有一股别样的感觉，透着灵气，显然是高阶仙官的正式座驾。
　　“上来。”云翊言简意赅。
　　刘莲小心翼翼地飘上仙云。
　　落脚处并非柔软，而是像一块结实的地板。
　　云周自动升起一圈柔和光晕将她护住，隔绝外扰。
　　清珩仙子也轻盈踏上，与云翊并肩而立。
　　云翊心念微动，仙云便平稳驶出。
　　速度快得超乎刘莲想象，她有种在乘坐小汽车的感觉。
　　她甚至感觉有些畅快，眼前的景象让她心神愉悦。
　　透过光晕，刘莲得以窥见高速掠过的仙界景象。
　　有星罗棋布的浮空仙岛，有蜿蜒流淌的璀璨天河，有巍峨耸立的殿宇虚影……这是她困守交界处从未得见的好风景。
　　但她同时也有些惆怅，第一次来这仙界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约莫片刻，前方云雾渐渐褪去。
　　一片清灵辉煌、仙气盎然的光域豁然展现。
　　仙云速度减缓，朝着光域中心一片巍峨壮丽的宫殿群落飞去。
　　离得近了，景象愈发震撼。
　　那宫阙群落坐落于灵霄之上，下方是浩瀚翻涌的七彩祥云，将其托举得如同世外之天。
　　宫殿主体以玄青灵玉与月白寒石构筑，庄重恢弘中透着雅致。
　　主殿高拔入云，飞檐如凤翼展翅，檐角展开，将整座大殿拢住。
　　殿宇之间以虹霓为桥，灵泉瀑布自桥侧垂落，水花未及地便化作氤氲灵气，滋养着宫殿四周摇曳生姿的奇花异草。
　　宫宇正门气象万千，高逾数十丈。
　　两侧墙面印有律令神纹，隐隐有肃穆的雷光在纹路间明灭，无声宣告着主人的权柄与威严。
　　门楣上方，悬着一方巨大的玉匾，以古朴苍劲的道纹铭刻着四个大字：
　　“澄律宫”
　　下了仙云，刘莲啧啧赞叹。
　　宫门前，是开阔的星辉广场，地面光洁如镜，映照着漫天仙霞与宫阙倒影。
　　刘莲行走其上，恍若漫步星河。
　　她透过地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似乎与此处格格不入。服装怪异，发丝微乱。
　　两列守宫神将肃然站立，气息沉凝。
　　刘莲跟着云翊与清珩飘向前方。
　　越往大殿靠近，她越觉得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让她阵阵心悸。
　　怪不得云珩老往外面走，一个人住这么空旷的屋子，能不怕吗。
　　刘莲心里想着，却是大气不敢喘。
　　清珩仙子已当先向那庄严的宫门走去，步伐略显急切。
　　云翊仙君侧身，对刘莲沉声道：“随我来。”
　　一路行来，除了偶尔躬身行礼、悄无声息的仙侍与力士，便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轻微回响。
　　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
　　她似是本能般地要打破这压抑。
　　“二位仙上，这澄律宫真是宏大巍峨。小人在此，仙家凤仪，真是令小人惶恐。”
　　她先赞叹环境，这是安全的开场白。
　　“想来云珩小仙长自幼生长于这般仙家圣地，耳濡目染，定然是钟灵毓秀，气度不凡。”
　　这话勾起了清珩仙子作为母亲的本能反应，她脸上的冰霜稍融，轻声叹道。
　　“珩儿他……天资确是聪颖，学什么都快。这宫里的规矩礼仪，仙法典籍，从未让我们过多操心。”
　　“只是……正因如此，他昨日那般反常，才更让我们……”
　　听闻这话，一旁的云翊也皱了皱眉，似是在思索，似是倾听。
　　刘莲将话题自然引向更加轻松的内容：“不知……小仙长平日除了修习功课，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或是常去何处散心？”
　　这个问题让云翊和清珩都顿了一下。
　　二人眼神里除了担忧，竟还有一丝……
　　茫然与歉疚。
　　清珩仙子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喜好……珩儿他，向来最是勤勉。他父亲为他制定的修炼课业，他总能提前完成。闲暇时……大抵便是在他自己院内静修，或是去宫后‘涵秀苑’的灵圃中，观我侍弄那些仙葩。”
　　她努力回忆着，“偶尔……也会由固定的仙侍陪着，去天河畔观摩他父亲巡视，或是到瑶台参加一些适宜的集会。”
　　刘莲沉默半晌。
　　她说的都是应该做的、符合他们期待和身份的活动。
　　听起来完美无缺，却像一份精致的日程表。
　　缺少了孩子独有的、可能不那么规整的鲜活气息。
　　云翊仙君补充了一句，眉头微蹙。
　　“近些年，我与清珩公务越发繁重。尤其是天河边界时有浊气侵扰需巡察肃清，瑶台灵植也到了关键的育化周期……对珩儿的日常陪伴，确有不周。但他的饮食起居，皆有最妥当的仙侍照料，所需一应修炼资源，我们也从未短缺。”
　　这话像是在解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刘莲听出来了。
　　这对父母，给予了孩子最好的物质条件和顶层设计般的成长路径。
　　却可能并不真正了解，那个独自完成超额课业的幼小身影。
　　那个在涵秀苑里安静观看母亲侍弄花草却未必敢上前亲手触摸的孩子，内心深处究竟在想什么，又渴望什么。
　　她不敢点破，只是顺着话头，语气更温和：“小仙长真是自律刻苦。不过……小人斗胆揣测，孩子终究是孩子，也免不了有想玩耍的时候。凡间孩童爱摸鱼捉虾，上山爬树的，其他小仙童们在闲暇之余也爱来小人那铺子，与小人玩笑一二，品尝些新鲜、奇异之小食。”
　　清珩仙子听了，若有所思。
　　她目光望向甬道尽头隐约可见的、属于云珩住所的方向，低声道。
　　“他确是摆弄了那空袋子许久，才被我们发现……问他从何而来，他只说是……别人给的，不肯多说，问急了便哭。若不是问了随侍，我们连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向刘莲，“你铺中那些……当真只是寻常零嘴？除了那山楂片，可还有别的，是珩儿可能感兴趣的？”
　　刘莲思索半晌，谨慎回答道。
　　“回仙子，小人铺中所售，皆是凡间最常见的孩童零嘴。甜、酸、脆皆有，对了，还有种唤作‘火烧鞭’的，滋味辛辣，颇有些仙童好奇尝试。至于云珩小仙长会对何种感兴趣……小人不敢妄断。待会儿见了小仙长，或能略知一二？”
　　谈话间，三人已穿过数重殿宇回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前。
　　苑门小巧精致，以紫檀仙木造就，门楣上书“星璇小筑”四个清秀的小字。
　　这里便是云珩的居所了。
　　苑内可见玲珑的假山灵泉，几株姿态奇特的星辉树散发着柔和光芒，环境清幽雅致，却也安静得过分。
　　到了门前，云翊与清珩的脚步反而有些迟疑。
　　方才的交谈，似乎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对儿子的了解或许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深入。
　　直接进去质问？
　　显然不合适。
　　安抚劝解？
　　又不知从何说起。
　　刘莲察言观色，知道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
　　她再次躬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十足的恭敬与恳切：
　　“二位仙上，小人身份低微，本不该置喙。但若仙上信得过，可否容小人先单独进去，与小仙长说几句话？小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铺主，或许小仙长反而愿意吐露一二？待小人探明些许端倪，再出来禀报仙上，如何？”
　　这个提议，既给了云翊和清珩一个台阶下。
　　他们似乎这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些太过火，反应太大太过火。
　　正需要刘莲出面，充当一个“缓冲垫”，避免他们与儿子直接冲突或不知如何开口的尴尬。
　　云翊与清珩对视一眼。
　　最终，清珩仙子微微点头：“也罢。你且进去，小心说话，莫要再惊扰了他。”
　　“小人明白。”
　　刘莲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绪。
　　她走向二人所指的地方，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扇安静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