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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十月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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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我的女儿出生了。
雪明前段时间翻字典,想了许多名字,可我觉得都不算好。
而此时此刻,我抱着我的女儿,脑海中无端冒出一个词语。
“叫景和吧。”我和雪明说,“春和景明。”
雪明说:“好。”
三月十日,我给了景和名字。
没在医院待几天,三月十二号我们便回了家。
雪明的情绪不太好,而我能做的也就是多多抱着孩子,让她多休息休息。
我的女儿身躯较小,四斤三两,我怎么抱都抱不够,我的手臂总是感到酸软。
“景和……景和……”我总是一边喊她的名字一边痴痴地笑。
在一个平静的下午,雪明会说:“我的朋友也结婚了,可是她的婚姻并不幸福。她怀完孕生了孩子,那个男人就撒手不管。她说她被套牢了。生育带来的损伤令她久久不能恢复正常生活,她的视力大不如前了。只能看到一团一团的色彩,最应该给她提供情绪价值的丈夫却充满了嫌弃,嫌弃她做家务的是太慢了,甚至嫌弃她不能出门正常工作,以后不能辅导孩子的作业。”
“这个男人为什么不带着她去看病呢?”
雪明轻轻叹气,语气充满了惆怅:“可能是怕这是个无底洞吧,钱投再多却毫无回报。”
我实在是不能理解,这个男人实在是太蠢了。并不是完全看不见,经过现代科学医治是有恢复的可能性的。
“我甚至不敢在她面前提起我的生活,我怕她会多想,会觉得我在炫耀我的生活。”
我笑笑,雪明啊,你这是多么天真的想法。
可我并未打击她的自信心,只是道:“那她和他离婚了吗?”
雪明很诧异地看着我,说:“当然没离婚了。于理,她给他生儿育女,现在却落下个视物不清的毛病,怎么能离了他?于情,孩子还小,还没办法离开妈妈。”
我恍然大悟,是啊。孩子还小,怎么能让她从小就脱离母亲的怀抱呢?
“可我觉得,他们两个过不长的。”我说,“既然这个男人现在已经有了不愿意养着她的想法,那他们离分开也不远了。”
我拨弄了一下景和的虎头帽,“等他们家孩子两三岁吧,就会离婚了。”
雪明躺在床上,窗户敞了条缝,纱帘被吹的一晃一晃,阳光也跟着在雪明手边跳来跳去,她索性拿手去接蹦蹦跳跳的阳光。
“难道对那个男人来说,她的存在就只是为了下一代吗?在她毫无价值后就将她抛弃。这是否有些太无情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眼看向我,眉宇间透着忧伤。
“绝大多数的人类都是如此。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走。”景和此时已经睡了,我便放轻了声音,“他确实无情,如若他替她找好了退路,倒也不会落人口舌。”
“找什么退路?”雪明问道。
我笑了笑,示意她景和睡着了,便不再继续聊了,我将景和放在床上让雪明看着,去厨房将堆积的碗筷刷了。
我一边刷碗一边默背着摇篮曲的歌词曲调。今天和雪明聊过后,却给了我一些警醒。
要好好对待景和,要好好对待雪明。
不多时,景和的哭声响彻厨房。我连忙抽了张湿巾擦擦手,又赶到卧室把她抱起来一晃一晃地哄着。
雪明放下手机,说:“我来抱会儿吧。”
我摇摇头,说:“不用。”
雪明道:“怎么感觉除了喂奶睡觉之外,我怎么都对养娃没什么参与感呢?”
“如果我照看孩子的时候你能感到放松,那我的行动就是值得的。”
“谢谢,我现在很放松很舒适。你累了的话和我说,我来抱孩子。”
我摸了下景和的尿不湿,拿了个新的,说:“景和很乖。一般没什么事的话不会哭闹,等我给她换了之后再哄哄她就行了。”
景和满月宴的前一个夜晚,我打开雪明的手机给我发了几条消息,然后我在淘宝上给她下单了一个最新款的手机。
我看着熟睡的雪明,给她掖了掖被角。
雪明,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次日,我便将手机送给了雪明。
她很欣喜,搂着我的脖子赏了我一个亲吻。
我将她旧的安卓手机扔掉了。
三日后的夜晚,我将购买的摄像头安装在卧室和客厅。
用手机调试后,确保能看到画面,我便松了口气。
这样和平的日子又过了一个月。
一个平常的午后,我对雪明说:“亲爱的,我们谈谈吧。”
雪明见我表情严肃,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要去西藏支援了。”
雪明愣住了,不敢相信我说的话,问:“那我和孩子呢?”
“我请月嫂。”我说。
雪明有些犹豫,“会不会太贵了?”
“我不想你累着,有个专业的住家月嫂,你能省事很多。”
她又抱着我慢慢哭起来,“可是我不想你走。”
我拍拍她的肩,“抱歉雪明,这次我不能再推了。只好委屈你跟景和了。”
“到了西藏那边我会经常给你发消息的。如果你有困难可以给我朋友陆峙打电话。”
雪明抹抹眼泪,哑着声音,“可是我不太喜欢他……”
我愣了神,我还是第一次发现雪明的眼角有一颗小痣,这样看上去也挺漂亮的,之前为什么没发现呢?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我劝她:“陆峙人其实挺好的,和他聊的时候谈天说地聊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提他哥。”
雪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一个月后。我短暂地抛弃雪明和景和孤身一人来到一所偏远的医院。这里宿舍的环境自然比不上我家里,薪资待遇也无法相提并论,可当我看到病人躺在床上痛苦地哀嚎时,我又觉得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我轮转了诸多个科室,最终停在了icu,原因是我年轻,身体还撑得过去。再加上,我比其他强在一点,那就是,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总是躺在床上不到十五分钟便能昏睡过去。当年我规培的时候,带我的老师知道这件事后,说我天生就是干临床的好苗子。
我尽我所能地多救人,让危重的、浑身插满管子的病人清醒过来,再送进普通科室,这就是我的日常工作。
在icu里工作的日子无疑是痛苦的,白夜下休白夜下休像是日常任务般永远看不到尽头,每当我感到痛苦的时候我就会去厕所,在这短短的一分钟内打开监控软件,看看我那可爱的女儿,有时她会在客厅在雪明的鼓励下慢慢爬行,有时她会在卧室在雪明的轻轻拍打下安然入睡。
在我来这儿后的第三个月,月嫂便被雪明辞退了,理由是月嫂做的工作她也可以完成再加上她想再替我省些钱,我自然应允。
这段时间,我和雪明的联系越来越少。我的工作繁忙,下了夜班后只想好好睡个觉,次日时差还没倒回来又要去上班了。雪明心疼我,和我聊天的次数就越来越少。更多时候,我只是打开监控看看她和孩子。
又一次上夜班,我照例打开监控软件,却发现雪明抱着孩子坐在客厅的爬爬垫上,手掌机械性地拍打着孩子,神色呆滞地看着电视。
我看了眼时间,不偏不倚正好是两点半,我有些疑惑,这个点儿了怎么不睡觉,反倒是在这傻坐着。
我打开微信,看到雪明给我发了消息。
“景和半夜发烧了,三十八度五,我给贴了退热贴。瑞春,这时候要是你在家就好了。”
我再切到监控软件,放大,发现雪明在看的是去年小年夜我们去岳父岳母家之前拍的那个长视频。
此时此刻,即便是再冷硬的人也会受到触动。我在想,我所做的这一切要不要放弃呢?
我要不要回过头,回到雪明身边去,回到我的妻儿身边,去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王医生,二十五床咯血了。”
我怀揣着深深的愧疚之情坐到电脑前,就听到隔壁的护士朝我这样说。
于是我又立刻站起,投入到新一轮的拯救病人之中了。
一小时后,我褪去手套,叹了声气,拿起手机给家属打了电话,通知她们来料理后事。
我慢慢坐下,根据抢救时间填补病例。家属带着夜晚的寒气赶来了医院,我看着悲伤的小女儿跪坐在地,眼泪止不住地蹭在患者已经发僵的手上,大女儿强撑着听我交代患者最后一刻的病情。
末了,她问我:“那她……有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话?”
“抱歉。患者最后大咯血,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点点头,那个小女儿哭得更伤心了。
等到一切结束,已经是早晨六点了。
我又开始补医嘱,整理患者们的夜间情况,准备交班记录。
早上九点半,我出了医院的大门。
明媚炙热的阳光下,我打开手机看到雪明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瑞春,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