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野》溏芯蛋

6、朋友 放学铃响起

　　放学铃响起，同学们稀稀拉拉的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向外走去。
　　谢锦是自己一个人回家的。
　　他沉默的收拾好书包，向外走去。
　　十几岁的孩子正值友谊敏感期，谁不希望自己有一个形影不离的伙伴，女孩子会和自己的好闺蜜一起上厕所，买雪糕，逛操场；男孩子则会和好兄弟结伴打篮球，吃饭，打游戏。
　　可他不行。
　　他曾经尝试过找个伴，一个真正可以交心的伴。
　　小学认识了一个顺路可以一起买早餐的胖墩，叫什么…他其实还没来得及知道，但是让赵兰发现了。当晚，她就扯着谢锦的胳膊，气冲冲的敲响楼下一户人家的大门。
　　门开了。
　　他看见了小胖，刚想打招呼，赵兰就把他还悬在半空的手拍掉了。
　　后面说了什么，他不太记得了。他只看见赵兰唾沫横飞，有一个阿姨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另一个叔叔面上假笑，押着小胖给赵兰鞠躬道歉。
　　最后他又给赵兰扯着胳膊，走回家。
　　赵兰回去以后，昂着脑袋，有点像一只耀武扬威的大公鸡。谢锦觉得有点好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忘了，那只大公鸡已经被赵兰宰了，就在他某个考了九十七分的晚饭上。
　　赵兰说：“这就是你养宠物的代价，学习退步。这是我给你的一个忠告，晚饭要把它吃完。”
　　谢锦恍然，刚刚去小胖家，赵兰肯定也是这么说的吧?
　　后来上初中，谢锦因为长得不错，学习又好，收获了一群朋友，他感觉好幸福，心里被甜滋滋的关切和陪伴充斥，也是太得意忘形了，他居然好了伤疤忘了疼。
　　放学时，他和一个好朋友聊的尽兴，走到门口还在聊，一抬头，对上了赵兰阴沉的目光，心里咯噔一声。
　　那一刻，心中的快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恐惧。
　　赵兰的巴掌当着朋友的面落下，半边脸颊高高肿起。赵兰愤怒的斥责谢锦，又转过头打量那个朋友，似是认出来了，脸色更黑了几分。
　　“这就是你的朋友？一个差生！你的成绩被他影响了怎么办？”
　　那个朋友好像被戳到痛处，眼泪刷一下就流出来，难堪的跑走了。
　　第二天，这件事就传遍了全班。所有人都管他叫妈宝男，他也再次失去了朋友。
　　失去了……所有朋友。
　　还是会有小姑娘因为他的外表和他表白，但是那些用于示好的情书和小礼物会被班里的人截胡，当着他的面，当着那个小姑娘的面，当着全班人的面，剪碎，撕烂，直到变为碎渣，成为垃圾桶里的一员。
　　为首的，就是那个被赵兰羞辱过的男生，他曾经很要好的…朋友。
　　初中三年，谢锦都是一个人。所有人的孤立，暗戳戳的霸凌，早已把他那颗还天真的有些幼稚的心，扯得稀碎，融化在那年盛夏，蒸发得一干二净。
　　麻木的学习，麻木的接受，麻木的挨骂。
　　这三年恍恍惚惚又过完了。
　　他开始害怕，失去的恐惧像毒瘾，爬满全身，□□和精神被腐蚀的千疮百孔，散发出腐烂的恶臭，只剩一具徒有其表的皮囊，被赵兰用一根根细绳栓起，制成一个用于表演，躲在幕布后接受虚伪夸赞的人偶，成为赵兰的“面子”。
　　高中，他如愿以偿的考上了广城的重点高中，当然，是如赵兰的愿。
　　他再也不敢交朋友。
　　谢锦害怕给别人带来祸端，害怕被人指指点点，害怕再一次失去。
　　害怕一切又重蹈覆辙。
　　他小心翼翼的，害怕又被赵兰抓住什么把柄。
　　他的过分谨慎和沉默却引起了老师的注意，老师叫他去办公室谈话。
　　“来，小锦，喝饮料，你不用紧张，我就是和你聊聊天。”
　　“嗯，不用老师。”
　　谢锦低着头，扣着手指，愣了一阵，又补充一句。
　　“谢谢老师。”
　　老师愣住了，朝他笑了笑。
　　“你这孩子，不用那么客气。”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无非就是有没有被人欺负啊，为什么喜欢自己一个人啊，家里情况怎么样啊，有没有什么困难啊。
　　谢锦其实不太适应，因为太久没有人和他说那么多话了，说关心他的话。他只是沉默着摇头，局促的盯着办公室的地板砖。当老师问父母感情如何，爸爸妈妈对自己好不好的时候，他顿了顿，突然抬起头，对上了老师的目光。
　　老师的眼睛猛地一亮，以为谢锦终于打算打开心扉。
　　谢锦就这么怔怔的看着老师，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摇摇头。
　　老师最后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让谢锦走了。
　　平淡而孤单的日子又继续下去。
　　后来的一段时间，谢锦发现自己好像变得有点奇怪。
　　他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老师在课堂上讲得眉飞色舞，他的脑袋里只有嗡嗡的，滋滋的电流声，乱七八糟的杂音在脑袋里乱跑乱撞，让谢锦头痛欲裂。
　　还开始有点健忘，他老是想不起来自己的东西在哪里，老师刚刚交代了什么，赵兰呵斥了些什么，哪怕这些事是刚刚才发生过的。
　　脑子开始昏昏沉沉，谢锦总觉得睡不够，即使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也无济于事。他开始频繁的在课上睡着，好几个老师在多次看到后，终于忍无可忍，批评了他一顿。
　　这样的代价，就是月考时，他的成绩跌出历史新低。
　　赵兰彻底恼了，拎着他去找老师了解情况。
　　老师如实和赵兰说了谢锦这一个月的反常，赵兰听到以后，赶紧给老师哈腰道歉，又批评了谢锦一通，说会好好教育谢锦。
　　老师看着赵兰，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我感觉谢锦可能生病了，我建议您可以带他去一些心理诊所看一下，否则他这个状态，别说考什么名牌大学，正常上学都很困难。”
　　赵兰立马急了，眼睛瞪得很大：“生病？没法上学！？行行行，我待会就带他看看。”
　　谢锦又被拎出校门，赵兰打了一辆车，去了市中心医院。
　　预约，挂号，排队。
　　终于排到了他们，坐在里面的是一个满脸皱纹，面相和蔼的老头。
　　刚开始，老医生问了谢锦几个问题，但是谢锦的反应都不是很大，只是点头或者摇头。医生没说什么，反倒是赵兰在一旁不停催促谢锦，有时急了，直接就帮谢锦回答。
　　医生看着赵兰，皱了皱眉。
　　“这位家属，你先去外面等侯。”
　　“哎！我可是他妈，不在这看着怎么知道他有什么病啊？你们是不是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要家属回避？！”
　　医生回过头看了看还在发呆的谢锦，轻叹了口气，对着赵兰微笑。
　　“没有，只是需要患者自己填一些问卷，他需要一个比较安静的环境，这样结果会更准确，否则误诊可就不好了，您说是吧？”
　　赵兰最后还是点点头，一边嘀嘀咕咕着，一边退了出去。
　　广城的秋天不是很冷，萧瑟的风掠过，带走零散黄叶，碎碎片片，窗外的半轮残日便藏匿其间，天幕无边无际，余晖融化在夜色中。
　　那天晚上，报告单上黑色的抑郁症中度几个小字刺进谢锦的视野里。
　　赵兰不可置信的将报告单翻来又覆去，一个一个信息，一个一个数字的校对，嘴里喃喃。
　　“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得这种病呢？！是不是弄错了……”
　　直到周围人都传来异样的目光，她才讪笑着扯着谢锦去找刚刚那个医生。
　　老医生看到赵兰急吼吼的冲过来，面上却像是早有预料，十分平静。
　　“家属来了，谢锦母亲是吗，我正好要跟您聊聊，您请坐。”
　　他站起身，拍拍谢锦的肩膀，又摸摸他的头。
　　“小锦，你先在外面等着，我和你妈妈聊聊，可能会有点久，你可以玩会手机打个游戏什么的，自己找点事情做啊！我尽量快点。”
　　谢锦搓搓袖子，小声开口。
　　“我…没有手机…”
　　老医生眼底的讶异一下没控制好，赤裸裸的展示在谢锦眼前。他满是心疼的揉揉谢锦的脑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兰在里面等的有点无聊，不停的催促。
　　老医生戴好口罩，挥挥手，快步走回诊室，哒哒哒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间回荡。
　　时钟滴答滴答的走，树叶哗啦哗啦的响，虫子咕叽咕叽的叫。
　　赵兰出来时，谢锦已经在外边走廊上的冰凉铁椅上睡着了，可能是因为生病了吧，嗜睡已经成了谢锦无法控制的习惯，他只是觉得好累好累，睡一觉，兴许……就好了。
　　之后的日子里，赵兰给谢锦请了长达一个月的假，不为别的，就因为医生说暂时修学在家调整会好一点。赵兰很不认同，觉得会影响之后的学习，跟不上学习进度，医生只能无奈的换个说法。
　　“休学在家调整的好的话，一个月到半年就会有所改善，这样之后的学习生活会适应的更好，如果这个程度的病情还选择一边治疗，一边在高中高强度的学习，可能会导致病情加重，以后别说上学了，连基本的生活自理都很困难，简单来说，就是先休学调整一段时间好的快一点，情况乐观的话，基本痊愈也是有可能的。”
　　这句话到赵兰的耳朵里，就变成了——休学一个月，吃点药，看几次医生，这病九成就能好，然后就可以继续回去上学了。
　　刚开始的一个星期，赵兰还觉得没什么，毕竟生病了，多休养休养还是好的。谢锦每天就是到时间就起来吃药，吃完药就回去接着睡觉。
　　谢锦的房间窗帘紧闭，透不进一丝光亮，门内黑漆漆一片，只能看见床上似乎蜷着一个人，小小一个黑影拢在黑暗中。昼夜颠倒，头痛欲裂，时间已经成为他记忆里的残影，谢锦没有任何欲望和渴求，他不知道时间流逝，不知道饿不饿，不知道能干什么，要干什么。
　　不知道未来渺茫的还有什么希望。
　　----------------------------------------------------------------------------------作者有话说：这其实是谢锦的一个类似回忆录的章节，虽然有人可能不是对这种情节很感兴趣，但是我觉得还是挺重要的，这既是谢锦性格和未来感情上生活上自卑懦弱的基调和缘由，也是给之后故事情节的一个铺垫(不然到时候的情节会很突兀，哭哭jpg.)之后就还有一章，大家多多谅解！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