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桉禾子

8、风波 张昊还没善

　　自那次李老师两次为她解围后，张昊确实没再主动找过叶梓桉。只是每当她提前到教室自习时，总能感受到后排投来的玩味目光。她从不理会，继续埋首题海，以为这场风波会随时间慢慢平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她没想到，这份表面的平静竟会以更激烈的方式被打破——几天后的语文教学训练课上，张昊突然在众人面前公然顶撞，用不堪入耳的言语硬生生气走了前来授课的李老师。
　　那天教室里一片死寂，只剩窗外突兀响起的鸟鸣。
　　“张昊。”李老师像往常一样，照着名单念出下一个试讲学生的名字，示意他上台。
　　张昊无动于衷地继续玩着手机。李老师见无人应答，又提高声调念了一遍。叶梓桉忍不住回头，正对上张昊投来的视线，他冲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叶梓桉立即转回头，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他究竟想做什么？
　　当李老师第三次呼唤张昊的名字依然石沉大海后，她蹙眉问道：“张昊没来吗？学习委员知不知道情况？”
　　教室里一片死寂，无人应答。叶梓桉环顾四周，发现学委的座位果然空着。这时李老师开始呼叫下一位同学，同样喊了三遍无人理会。接着是第三个名字，结果依旧。
　　李老师起身走上讲台，沉默地注视着台下埋头玩手机的学生，脸色越来越沉。
　　“学习委员点名。”她的声音像结了冰，“这节缺勤的全部记挂科。”
　　台下依然鸦雀无声，部分学生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放下了手机。
　　“学委也没来？”李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
　　“好，我亲自点名。”她拿起花名册，声音冷峻，“若发现代答，同样直接挂科。”
　　李老师从包里取出花名册，开始逐一点名，在空白处认真标注。叶梓桉与关小叶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都在心底默默叹息。
　　“张昊。”李老师念完名字，笔尖刚要在旷课栏落下，教室后排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到”。
　　“我说过，不要代答。”李老师抬眼看向后排。
　　“我就是张昊，”张昊双手抱胸，叉开腿懒散地靠着椅背，“要不要我把身份证掏出来给您验明正身啊，老师？”他话音未落，身旁的男生立即哄笑着接话：“昊哥，恐怕还得有学生证才能证明你是你自己啊！”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笑。
　　“安静！”李老师放下花名册，目光直直射向张昊，“刚才叫你为什么不应答？”
　　“哦……戴着耳机，没听见。”他耸了耸肩。
　　“现在听见了？”
　　“嗯，听得特别清楚。”张昊歪着头，笑容里满是挑衅。
　　李老师不再与他纠缠，继续点名。令人诧异的是，方才那些“缺席”的学生此刻竟全数到场，一个个斜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望向讲台。
　　“好，既然都到了，现在开始讲课。”李老师将花名册收进公文包，目光定在张昊身上，“张昊，从你开始。”
　　“老师，我没准备。”张昊懒洋洋地陷在椅背里，嘴角挂着散漫地笑，“下次吧。”
　　“我也没准备。”
　　“还有我，我也没准备好。”
　　他身旁的几个男生立刻此起彼伏地附和，像早已排练好的合唱。
　　李老师注视着后排那群玩世不恭的学生，胸口微微起伏。她强压着情绪，将目光投向全班：“有准备好的同学吗？可以先讲。”
　　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所有人在这一刻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仿佛一场无声的集体抗议。
　　李老师深吸一口气，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那么这节课，”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大家自习吧。”
　　粉笔灰在阳光中缓缓飘落，讲台上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叶梓桉担忧地望向李老师，只见她说完便转身走下讲台。就在这时，教室里突然响起一声响亮的游戏提示音，随之爆发出哄堂大笑。
　　叶梓桉看见李老师沉默地拿起手机，指尖快速滑动着，似乎正在发送信息。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正埋头做题的叶梓桉闻声抬头，看见李老师起身开门走出去——从门缝中，她清楚地认出了门外的两人：陈纪文和刘月莹。
　　老师们一离开，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关小叶凑近她耳边低语：“桉桉，老师好像很生气。”
　　叶梓桉默默点头。面对如此公然的挑衅，怎么可能不生气？她环顾着教室里嬉笑打闹的同学，胸口像堵了团棉花，只得低下头继续刷题，让笔尖的沙沙声淹没周遭的喧嚣。
　　三位老师在走廊交谈了很久。最后，陈纪文独自进来，默默拿起李老师的公文包走了出去。谁都没有想到，这竟是叶梓桉最后一次见到李老师。
　　夕阳斜照进空荡的讲台，粉笔灰在光柱中无声飘浮。
　　送走李老师后，陈纪文与刘月莹一前一后走进教室，两人脸上都不见了往日的温和。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讲台前。
　　陈纪文率先开口，一改往日商量的口吻，语气斩钉截铁：“现在，把手机全部收起来。接下来若发现有人使用，后果自负。”
　　同学们或许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严厉的老陈，纷纷默不作声地将手机塞进桌洞里。
　　“把老师气走了，气到不愿再给你们上课，甚至不想再见到你们——”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你们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
　　在严厉训斥后，陈纪文终究没忍住，又苦口婆心地劝说起学习态度的重要性。待他语重心长地讲完，刘月莹缓步上前，接过了话语权。
　　刘月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大家应该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是本部的学科组长，李老师是我力荐来任教的。她的教学能力有目共睹，连我都十分敬佩。”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痛心，“但各位似乎不这么认为。我想问问，大家平时是怎么对待李老师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也带你们的课程，”她继续平静地说道，“平时上课，不听课、玩手机的占大多数，认真听讲的永远只有前排这几位同学。”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叶梓桉的方向。
　　“李老师已经明确表示，不愿再带这个班。如果非要她教，她只愿意为几位认真听课的同学上课。”刘月莹的声音清晰地在教室里回荡，“现在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你们还希望李老师回来吗？”
　　叶梓桉和关小叶用力点头，前排零星几个认真听课的学生也纷纷附和。
　　“认真听课的同学不必表态，”刘月莹的语气柔和了些，“老师绝不会放弃你们。”
　　长时间的沉默在教室里蔓延，像不断扩散的墨迹。
　　“既然大家都觉得无所谓，”刘月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决绝，“今后的课程，学校会另请高明。希望各位好自为之。”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教室里瞬间沸腾，学生们不顾礼仪，争先恐后地涌出教室。叶梓桉望着空荡荡的讲台，心头泛起阵阵酸涩。
　　粉笔灰在夕阳中缓缓沉降，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桉桉，我去趟厕所，你在教室等我一下。”关小叶拿起纸巾说道。
　　“好，快去快回。”叶梓桉点头微笑。
　　她目送关小叶穿过人群，余光忽然瞥见张昊正朝自己走来。叶梓桉转头直视他，张昊挑眉笑道：“好学生，你猜，下一个走的老师会是谁？”
　　“你到底想干什么？”叶梓桉蹙眉冷声道。
　　“不干什么，”张昊双手撑在她两侧的课桌上，俯身逼近，“你做我女朋友，说不定我心情好了，就不找那些老师的麻烦了？”
　　“我们之间的事，何必牵连老师？你真够无聊的。”叶梓桉向后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
　　“说对了，”张昊俯得更低，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畔，“我就是无聊，总得找点乐子吧？”
　　“叶梓桉，来一下。”
　　刘月莹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叶梓桉紧绷的脊背骤然放松，立即从课桌另一侧起身逃离。张昊撑在桌上的手背青筋微突，转头看向刘月莹，嗤笑一声：“一个个都这么护着她啊。”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了支烟在嘴边，晃晃悠悠地朝教室外走去。
　　叶梓桉望着张昊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悬着的心这才落下，转身对刘月莹轻声道谢。
　　“谢什么？我是真有事找你。”刘月莹唇角微扬。
　　“什么事？”叶梓桉茫然道。
　　“李老师对你的评价很高。”刘月莹的目光温和，“临走前特意让我转达，她很感谢能有你这样的学生。”
　　“别……老师，千万别这么说，我受不起。”叶梓桉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惶恐。
　　“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刘月莹眼含笑意。
　　“我真的担不起这个谢字。”叶梓桉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李老师虽然严厉，但每一句批评都是为了我们好。她现在离开，或许……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这么说，你希望她离开？”刘月莹轻声追问。
　　“我们班这样的学习风气，”叶梓桉目光低垂，“说实话，我不愿再看李老师留下来受委屈。”
　　“我明白了，你的话会转达给李老师的。”刘月莹颔首微笑。
　　“老师，”叶梓桉忽然抬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会走吗？”
　　“你希望我走吗？”刘月莹微怔，随即莞尔。
　　“我……不希望。”叶梓桉不自觉地抚上侧颈，像在确认某个重要的决定。
　　“怎么，舍不得我？”刘月莹眼中漾起温柔的笑意。
　　“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侧，“你和李老师都是很好的老师，无论谁离开，我都会不舍。”
　　“知道了，”刘月莹轻轻将手覆上她的发顶，“放心，我会把古代文学课好好带到最后的。”
　　头顶突如其来的温度让叶梓桉微微一颤。她怔在原地，感受着发间轻柔的触感，像被春风拂过的初生枝叶。
　　“刘老师，我们该走了。”陈纪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好。”刘月莹应声，衣袂带起一阵微风，那抹熟悉的茉莉栀子香在空气中轻轻漾开。
　　叶梓桉站在原地，任由那缕幽香萦绕鼻尖，望着背影渐远的老师，竟忘了说一声再见。
　　“桉桉，你站在门口发什么呆呢？”关小叶从洗手间回来，看见伫立在原地的叶梓桉。
　　“刚和刘老师说了会儿话。”叶梓桉回过神，轻声应道。
　　“这样啊，人都走光啦，我们也回去吧！”关小叶挽住她的手臂。
　　“好。”叶梓桉点点头，回到座位拿起书包。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时，她忽然闻到空气中飘着一缕陌生的烟草味，不由蹙眉环顾四周——走廊空无一人。
　　她不再深究这气味的来源，与关小叶说笑着走下楼梯。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而那抹若有似无的烟味，像某个未完成的警告，依然悬在暮色渐浓的空气里。
　　待叶梓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楼道杂物间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叼着烟的身影。张昊取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一串号码，将听筒贴近耳边。
　　“喂？”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经过处理的、冰冷平直的机械电子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龙哥，帮个忙。”张昊的语气里带着平日罕见的恭敬，“明天上午十点，黑进一台电脑，地址我稍后发你。”
　　“找我办事，规矩你懂。”电子音毫无波澜地响起，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程序。
　　“龙哥放心，报酬不是问题。”
　　“你那点钱，我看不上。”
　　张昊立刻接话，姿态放得更低：“龙哥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底噪。
　　“枫坪村，那里有我们一个老据点。”电子音再次响起，内容却让张昊心头一动，“最近风头不太对，你帮我去‘看看’。”
　　枫坪村……张昊脑中瞬间闪过那片破败的景象，还有那个把他硬拖过去的叶伟锋。他至今也没搞明白，自己那个素来精明的母亲，当年怎么会和那种烂泥搅在一起。不过这些他向来懒得深究。
　　没想到，那个鸟不拉屎的破村子，底下还藏着这种“生意”。
　　张昊眯了眯眼，思绪飞快地转动。难怪……母亲当年会莫名其妙地和叶伟锋那种货色扯上关系，甚至默许他时不时来家里“走动”。他原本只当是母亲一时糊涂，或是叶伟锋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现在看来，恐怕从一开始，母亲就是龙哥派过去的人。目标，大概就是叶伟锋这种在本地有点“门路”、又烂泥扶不上墙的赌鬼——最容易控制，也最适合用来在基层铺开见不得光的网。
　　“龙哥放心，”张昊立刻回应，嘴角已经不自觉勾起，“那个村子里，正好有合适的人。”在找鱼饵这件事上他们母子俩倒是意外的默契。他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叶伟锋——那个嗜赌如命、给钱就能使唤的废物。再加上叶伟锋是叶梓桉的父亲……事情似乎变得比预想得更有趣了。他无声地笑了笑，眼底闪过算计的光。
　　短暂的沉默后，电子音传来最后的指令：“代码会发给你。找个带病毒的U盘，插到目标电脑的主机上，剩下的，远程操作。”
　　“谢了龙哥。”
　　挂断电话，屏幕上几乎同时弹出一条加密信息。张昊迅速扫了一眼，确认内容后，将指尖快要燃尽的烟头随手弹在地上，用锃亮的鞋尖慢条斯理地碾熄。
　　他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步履轻快地走出了空荡的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光晦暗，云层低垂。
　　暮色渐沉，那点猩红的火星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如同某个正在酝酿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