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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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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如水,一些人的心思蠢蠢欲动,这上京城放出的饵线也该收一收了。
东宫内的书房烛火忽明忽暗,火光倾洒在太子姜晟煦手中的兵书上,窗户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身玄墨的人影跳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主子,今日宴会上并未打探到苏王府与其他各家势力合作的消息。”
姜晟煦慵懒地抬头,将搁置在一边,指尖在桌上不断地轻点着“三弟宴会上不是表明心迹了吗,莫非李家想要当着父皇的面攀上苏王府这条大鱼?”
暗七闻言垂首思索“这青琼郡主深受陛下宠爱,想要趁此搭线的人确实不少。”
“罢了,左右这李家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毕竟我这好弟弟的生母还在冷宫。”
“是,主子。”
烛火不断跳跃着,明明灭灭地映照在姜晟煦的脸上,光影交织着却看不清他的神情“最近新到的那批货……”
暗七点头“主子放心,已经送过去了。”
姜晟煦没再说话,暗七识趣地跳出窗影于角落。
轻风拂过,那抹还在坚持的火光不甘心地做出最后的倔强,却还是不情愿地熄灭,书房顿时陷入黑暗。
冬季的雪最是无情的,像一把让人不见真身的利刃,杀人于无形,却又给予人希望,让人拼命抓住一切可以求生的虚幻泡影。
本该早早安静的直房此时却吵闹起来,木洲被惊醒,揉着眼睛从八人通铺上下来。
廊下的粗纸灯笼摇摇欲坠地燃起,小太监们纷纷从直房出来聚集在一起,等候着夏总管发落。
夏总管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架起二郎腿,左右两旁站着几个大太监。
接收到了夏总管眼神指令的一个大太监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是哪个没眼力见的夯货手脚不干净,居然敢偷拿夏爷爷被赏赐的金元宝!”
大太监尖细麻利的声音仿佛敲打在心上,小太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地低下头去,不敢出声。
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无非又是夏总管在贵人面前受了气寻了个借口好找人发泄,小太监们的头颅更低了,恨不得埋进地缝里,好叫人找不出来。
大太监们在几间直房里搜查,终于在一个铺子上‘找到’了金元宝,小太监们瑟瑟发抖,生怕这赃名落到自己头上。
大太监随意瞄了一眼,找了个最好欺负的小太监安上罪名“夏爷爷,这是在小禄子床铺上找到的。”
听着跟自己玩的好的小太监被点名后,木洲的身体僵住,贴放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可他无能为力。
小禄子也是脸色苍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断地朝着夏总管的方向磕头“小的没那个胆子求爷爷严查,爷爷饶命!”
夏总管眼皮都没抬一下,任凭小禄子的哭喊声响起,依然不为所动只是挥挥手“来人拉下去,给咱家好好收拾这脏了手脚的小畜生。”
小禄子双眼无神地被两个大太监一左一右地押下去,等木洲悄悄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他额头的斑斑血迹。
人被押走后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大家都怕夏总管继续发难,不过好在出了口气后,夏总管又变成平时那副威严的样子。
夏总管这阴晴不定的脾气大家早已领教过,所以平时对他都格外恭敬,鞠躬时也恨不得将脊梁骨折弯摆在夏总管面前,好叫他舒心。
看着这群唯唯诺诺的小太监们,夏总管半响才从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他的目光扫视着,像在评定每个人的价值。
“木洲,这玉容膏赏你了,可给咱家仔细着脸蛋。”
“是,夏总管”木洲连连应声,以一种极其卑微的姿态跪挪过去,双手接过。
夏总管看着这张能够为自己带来利益的脸蛋,心情格外舒畅,这才宣布今日的“教导”结束。
看着夏总管带人离开,空气瞬间清新,小太监们像溺水的鱼儿一样贪婪地拼命呼吸,时间流逝着,大家也回了房继续着没做完的美梦。
徒留木洲一人站在原地,他低头看向小禄子刚刚磕头的石板,血迹已经被雪水冲刷得一干二净,洗掉了罪恶的证据。
木洲倚靠着廊下的木板上,安静地等着小禄子的消息。
天色初明,挡路的云层被阳光拨开,映入窗内,添了几分暖意。
屋内,苏锦罗躺在床上额头冒出细汗,阵阵地轻咳,桃夭手中的帕子一刻也不敢停歇,细细地擦拭着她的脸庞。
听着屋里的动静苏王夫妇急匆匆地进去,王妃燕青月一掀开帘子便看见女儿病倒在床,心疼极了,苏成旌问着丫鬟关于女儿的身体状况。
“回王爷,郡主这病到了春天天气暖和就好些了。”
苏王夫妇也是无奈,自家女儿这病气是从娘胎里带的,原以为送去江南老家这病气能够好转,不曾想却只是缓解,根本无法做到彻底根除。
桃夭也是急的团团转,见郡主难受,她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自家郡主这毛病就是见了太医也是找不到任何法子,心里想着,桃夭手中的动作更加小心仔细了。
好在许是上天垂怜,今年的冬过得很快,春天打着鼓啰开心地像个孩子重重地向每个生命宣布着它的到来。
御花园内生机盎然,鲜花尽数绽放,花色鲜妍像个个含羞的美人等待着人来采摘品味。
帝王姜御明坐在御景亭的软垫上,一旁的夏总管和其他三个老太监挺直背站在他的身侧,几个小太监和宫女贴身伺候着。
姜御明一边品着茶,一边看着这满园春色,不禁感叹:
“来福,朕是不是当真老了,年少时朕最喜这御花园之景,如今岁数上来了便只觉这生命的流逝让人留不住,这花看得朕也愈发厌弃。”
夏总管连忙腆着脸弯腰上前赔笑“陛下容颜依旧,在来福心里啊,您一直是而立之年啊!”
说来也奇怪,当今帝王姜御明从弱冠之年到现在一直容颜不改,时间好像对他格外宽容,也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坊间百姓对此的传闻是天佑姜朝,陛下乃真龙之子,不过也会有不懂事的小孩认为是老妖怪。
这消息传到姜御明耳中,他并没有像百姓们以为的那样龙颜大怒,反而只是一笑而过,此事也让老百姓更加爱戴帝王,赞扬他是宅心仁厚。
听着夏来福这番奉承阿谀的话,姜御明没有理会,只是静静地品着茶,起身到花园里摘下了最鲜艳的那朵花“来福,青琼郡主的病是不是要好些了?”
“是,陛下。”
“着人从库房里挑些上好的补品送去。”说着,姜御明指尖微微用力,花瓣被碾碎,血红的汁液顺着他的手臂流下。
得了令的夏总管立刻下去派人着手准备,姜御明也摆驾回宫,地上只残留着那朵花骸……
苏王府内阳光正好,苏锦罗正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自从春天来了以后,苏王夫妇每天要求她必须出来晒晒太阳,美名其曰沾补阳气。
这些时候日子过得甚是无趣,桃夭倒是在一旁端茶倒水地贴身伺候着,也不嫌累,看着自家郡主身子渐渐利索起来后,桃夭一天天的可开心了。
伴随着“咚—咚—咚”三声,王府门被敲响,老管家王清王老伯连忙让人看门,两个小厮把门打开——迎面而来的就是过来跑腿送东西的木洲。
王老伯接过他手中的盒子“这是?”
木洲微微喘着气“小的奉旨来给郡主送补品。”
王老伯见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将木洲请进屋喝茶休息。
木洲既害怕脏了王府的门槛又担心耽误了回宫的时辰,有些局促不安,连王老伯递过来的茶也迟迟未接。
王老伯在王府做事多年,自是看出了他的窘迫,便轻声安慰道“喝盏茶吧,王爷心胸宽厚不会多说什么的。”
木洲这才接过茶杯,小口地啜饮着。
这边躺椅上的苏锦罗自然是听到了刚刚的敲门声,心下疑惑“王老管家,谁来了?”
道清脆细软的声音立马提醒了木洲郡主在府这中,木洲的身子顿时僵住,苏锦罗已经闻声走了过来。
她看到了一身素衣正在喝水的木洲,不过由于距离上次捡帕子那日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所以苏锦罗只当府中来了个传话的陌生小太监。
见郡主并未认出自己,木洲暗自松了口气,但庆幸的同时木洲心里又有些小失落,看来是他自负了,还痴心妄想着郡主能够记住自己的这张脸。
小小修整了一会儿后,木洲起身向王老伯道谢告别,独自一人走在热闹的街市中。
街边百姓的叫卖一声高过一声,木洲不敢有半点分神,他要回宫去夏总管那处复命,若是一个普通小太监离宫时间过久可是要受罚的。
天边被尘烟熏得焦黄,等到木洲回到宫中已经过了两个半时辰,后背出了薄汗,他不敢停歇,连忙赶往夏总管处。
夏总管刚处理完主子们的事务,坐在椅子上休息,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去就看见了木洲疾步赶来。
夏总管在木洲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鬓角汗湿,便知晓他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这般没规矩作甚,感冒了可怎么好!”
今日的夏总管看起来格外好说话,木洲心想肯定又是得了什么好处吧。
但夏总管只是笑眯眯地吩咐木洲回去好好休息,虽然觉得奇怪,但木洲还是下去了。
木洲要赶着回去给小禄子涂药,自从那日被杖打后,小禄子的身体愈发糟糕了,每日气进少出,恐怕是没有多少时间了。
小禄子是这深宫里唯一对他真心相待的人,那天小禄子被抬回来时,木洲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望着小禄子那孱弱的身体和看着那被血水浸透、伤痕交错的后背,木洲的心里悲痛发堵,却又觉得释然。
可能这也是种解脱吧,毕竟对于他们这种低微卑贱的小太监来说,死了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在天天重复过着被奴役的生活。
就连傍晚木洲给小禄子上药时,就是再疼痛难忍小禄子也不敢大声呻吟,只能死死咬住枕头,生怕惊扰了贵人,又落下个没规矩。
过了几个月,宫中传来消息,陛下邀请苏王府的青琼郡主进宫小住一段时间,各个心怀鬼胎的人纷纷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当今圣上容颜几十年不变,身体康健,其实对于一些有野心的人来说是险些失手、功亏一篑。
朝堂之争向来是要鼎革政权分出个你死我活,野心者对于帝王宝座虎视眈眈,天下人谁人不想将宝座占为己有,享用至高权力带来的一切。
不过,在大姜朝,胜者少之又少。
挑了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收拾好一切后苏锦罗告别父母带着贴身丫鬟桃夭入了宫。
主仆二人走在绵长的看不见尽头的宫道上,周围是高高的宫墙,带路的内侍早已等候多时,眼尖地看到了郡主,快步上前“郡主请随奴才来。”
很快,内侍就将人引进了锦鸾宫“郡主您就在这住下了,奴才告退”
说罢,内侍行礼过后便下去了。
桃夭放下包袱整理,苏锦罗在锦鸾宫内四处转了转,景色确实不错,很适合修养。
没一会儿各宫便相继送来礼品,东西堆在郡主宫外,太监在廊下报话“回郡主,宫中各位主子特意送来物件若干……”
苏锦罗听得阵阵头晕,等到最后一句“全数在此,请郡主过目”她直接让一旁的宫女给太监打赏碎银“知道了,收下吧。”
太监连连谢恩“谢郡主打赏,奴才告退。”
看着满地的物件,苏锦罗眼花缭乱,随意挑了几件赏给宫女后就回房了。
桃夭在屋内熏着香,香气四溢,苏锦罗则躺在软榻上盯着天花板。
“郡主,怎么一进宫就有这么多人想来攀好?”
“我们王府可是条最肥美的大鱼,再加上父王在外的名声、人脉,哪个不想上来结交。”
“哦,也是,这宫中个个都是虚伪的人。”
“不过若是寻常结交也就罢了,一旦卷入朝堂之争牵扯到各方利益,恐难全身而退。”
“桃夭,”听着郡主喊自己的名字,桃夭疑惑地看去,苏锦罗也只是提个醒“小心隔墙有耳,以后有些话只有私下我们两人的时候才能说。”
桃夭点头,继续忙着手中的活儿。
用完午膳后,苏锦罗在榻上休息,睡梦中有种被窥视的感觉,像是被一条蛇紧紧缠裹的窒息感。
木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溜进了苏锦罗的寝宫,他站定在榻前,死死地盯着榻上熟睡的人儿,仿佛要将她盯穿。
他必须想定一切办法都要攀上郡主这条线,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与生机,他不想再做可以被夏总管随时送出去的物品了。
这视线太过灼热、望眼欲穿,苏锦罗皱着眉头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木洲被她翻身的动作惊了一下,思绪也被拉回当下,他静静站了一会儿后,沿着小道回去了。
“唔,桃夭,我睡觉的时候不要盯着我看,我都没休息好。’’苏锦罗打着哈欠坐起身来。
控诉的小眼神看着桃夭,桃夭此时是被看得一头雾水“郡主,您是不是睡糊涂了,我一直在外面守着啊?”
“是吗,那可真是奇怪,我明明感觉……”
桃夭走过来替她轻轻揉着太阳穴“许是您睡久了,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罢了。”
苏锦罗被她这套手法弄得舒服极了,闭眼享受着她的服务,一时放松下来就没把刚刚的事放在心上“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吧,对对对,再加点力度!”
“是,郡主大人。”桃夭依言照做,细心地伺候着。
天色渐渐昏暗,带来了几分凉意,三皇子姜启安兴致冲冲地抱着几本新得的话本子跑进苏锦罗寝宫来。
“锦儿妹妹,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姜启安边跑边大声嚷嚷着。
苏锦罗微微抬眼就看见了三皇子,刚要起身行礼,姜启安连忙上前扶住“好妹妹,不必多礼。”
看着姜启安一脸神秘的样子,苏锦罗的好奇心不由得被勾了起来“什么好东西?”
瞥见苏锦罗这幅好奇的神情,姜启安只觉得可爱极了,心里感到莫大满足,好半天才得意地从背后拿出几本话本子,在她跟前晃了晃。
苏锦罗被他晃得头晕,干脆趁他一个不注意,将那几本话本子尽数夺了过来。
仔细看着书名,嗯都是些什么:《不得不说的侠客二三事》、《单纯皇子狠狠爱,郡主哪里逃》等等。
苏锦罗的表情十分复杂,她抬头看了看一脸要邀功的三皇子,觉得他脑子不太正常,不禁发出疑问“三殿下,这是哪来的?”
姜启安到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大大方方且理直气壮地回应“民间百姓所流传,应该是那日洗尘宴上,我表白妹妹的消息传了出去,所以……”
“所以就有人把这些捕风捉影的消息编进话本子里了?”
听着她的话,姜启安心里没由来的一咯噔,连连摆手“锦儿妹妹这可不是我让人干的!你你,你莫要生气。”
说罢,姜启安见苏锦罗脸色正常才悄悄松了口气,胆子又大了起来,嘀咕道“什么捕风捉影,明明我说的是掏心窝子的真言真语。”
到底是年纪尚小的少年少女,苏锦罗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还是翻阅起了话本子,姜启安也凑过去看。
两颗小脑袋碰在一起也未察觉,空气一时安静了下来,只余“哗啦——哗啦”的翻书声。
桃夭时不时地给两位小主子端茶递水,屋内此时的场景看起来十分温馨。
而站在门外的人脸上的表情可就没那么开心了,月光如水华般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月光的阴影下。
木洲站在门外听着屋内偶尔传出的讨论声和欢笑声,却只觉得刺耳,他稳稳端着燕窝冰糖粥的手,猛然攥紧。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莫要失了分寸丢了礼数,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木洲低头弯着身子敲门“郡主,陛下吩咐的补品,御膳房做好了。”
屋内两人正看到尽兴处,苏锦罗头也不抬“桃夭开门。”
门被打开,木洲将手中的补品送到桃夭手上“辛苦桃夭姑娘了。”
桃夭接过放在桌上,给了几块碎银过去,木洲收好嘴上道谢“多谢郡主赏赐。”
苏锦罗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低头继续和姜启安一起看。
门又无情地关上了,但木洲没走,他在门外的一个角落里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