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医女传（三） 她的声音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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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穿梭而过晃动着林中的落叶，乌云不断翻涌着默默窥视着地面上的一片狼藉。
雨水顺着姜柏舟的脸颊滚落，晕开了她脸上干涸的血迹，最终变成一滴一滴的血水，砸在了青色的袍子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
二人四目相对，伴着风声、雨声、惊雷声，碰撞出一片四溅的火花。
姜柏舟胸腔剧烈的起伏着，喉间止不住翻涌着铁锈味，整个人活似被火灼烧过一般，连骨头缝里也泛着疼，誓要将这幅破败身子搅个天翻地覆。
只不过她面上却看不出一星半点来，长剑始终稳稳当当的架在霍酌川的脖颈上。
正常人应该为此感到害怕恼怒，毕竟依着形式来看，自己是真的成了案板上的一块任人宰割的肉，生杀予夺大权全被握在对方的手里了，就算再不济，也该有点情绪反应。
可霍酌川的反应，瞧起来却偏偏不像是个正常人。
他就这么任凭姜柏舟的剑架着，一点挣扎反抗都没有，就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好似架在自己命脉上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一片微不足道的树叶一般。
霍酌川这一身劲袍也早就被雨水打湿了个透，隐隐绰绰间勾勒出结实的胸膛和劲瘦的腰肢。
乍一看这人似乎是个软硬不吃的硬茬子，可若细瞧下去，就会发觉那眼睛早就成了个叛徒，将这副皮囊底下藏着的波涛汹涌泄漏了个干净。
霍酌川用目光细细描幕着姜柏舟的眉眼，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迫切，就好像想要从眼前的这杀神中，找出一点旧日时光里那个记忆中女孩的模样。
显而易见，他失败了......
眼前的女子，秾艳的眉眼被血污和雨水浸染，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的惊人，带着生死搏杀后的戾气与漠然，在雨夜中涂绘出一副诡谲的面孔。
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停的欲望，毫不不留情面的将这两个对峙的人浇了个干脆。
“姜小姐就是这般对待帮助你的人？”霍酌川终于舍得将视线从姜柏舟染血的面容移到了她执剑的手上，好似才回过神来一般，开口说道。
他语气沉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伴着那缕温热的活人气儿，轻飘飘的拂过姜柏舟凌乱的发丝，落进了她的耳中，在平静无波的心间，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只可惜的是，媚眼抛给了木头看，姜柏舟满心满眼都是阴谋诡计，直接忽略了这丝异样。
姜柏舟喉间忽然滚出一声笑，带着不近人情的语气，微微挑眼，似笑非笑的觑着霍酌川：“帮助？”
她目光狠辣，带着漫不经心的审视，一寸寸扫视过霍酌川狼狈的模样，似要用眼神将面前之人的皮肉剖开，仔细瞧瞧这里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言谈间，剑锋又逼近了些许，冷厉的剑风在霍酌川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在雨水的冲刷下，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伤痕，“霍大人你出现的这般及时，倒是让我怀疑，这场刺杀，是否与你有关了。”
姜柏舟紧紧盯着霍酌川，不放过他丝毫的情绪波动，想要找出些许破绽来。
“我承认确实是为了小姐而来，可这刺杀的帽子，霍某实在是不敢带。”霍酌川坦坦荡荡的承认了他确实是有目的，言辞坦率，就好像早已预料到姜柏舟的怀疑一样，干脆利落的将自己剥了个干净，全都铺展在姜柏舟的面前，供她反复审视探查。
“装模作样。”姜柏舟心中嗤笑一声，没有丝毫触动，反而愈发疑心起来。
恰好此时，寒风袭过，一片叶子从两人之间飘然而落，短暂的挡住了姜柏舟刹那间阴恻恻的目光。
霍酌川打眼一看，便知道姜柏舟压根没信，他没急着继续去辩解，反倒是抬起左手向胸口处探去。
这个动作让姜柏舟瞬间紧绷起来，她目光不善的盯着对方，一旦发觉他有歹心便立刻取其性命。
只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霍酌川拿出来的，却不是什么利器，而是一块明黄丝带系着的玉佩。
玉佩在昏暗的雨夜中接着闪电反射出温润的光芒，上面清晰的刻着一个“御”字，周遭攀延着五爪金龙。
“陛下担忧姜小姐的安危，特命下官从旁协助并保护姜小姐的安全。”霍酌川的声音透过雨幕，一字一句清晰的落进姜柏舟的耳朵里，“见此玉佩者，如陛下亲临。”
姜柏舟细细端详这块玉佩，经过反复检查，她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皇帝的贴身之物，并非伪造。同时她也反应过来，这霍酌川恐怕就是皇帝派来监视她的。。
“老东西，还真是多疑。”姜柏舟心中低骂一声，虽然不满，但对这个结果她早已料到。原定的打算是找机会把这些监视甩掉，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倒是将这人送到了自己的眼皮底子下。
虽然明确了对方的身份，但那柄长剑依旧稳稳地架在霍酌川的脖颈上。姜柏舟的目光绕过霍酌川落在他的身后，满地尸骸在暴雨的冲刷下，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血色蔓延，若是旁人见了恐怕会下的心魄具裂。偏偏这姜柏舟瞧见这一地的血色，眼中没有丝毫惊惧，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缱绻，颇有些自得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原来霍大人的护卫，就是等我杀完这些人、险些丧命后才缓缓现身？”
霍酌川面不改色，坦然答道：“下官本不欲打搅小姐的雅兴。”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占满鲜血的手上，话里意有所指，“而且，我瞧着小姐您玩的挺开心的。”
姜柏舟冷笑一声，刚才在与这群老鼠交缠的时候她确实是感受到一道目光，本来以为是他们的帮手，没想到始终注视着自己的，竟然是他。
姜柏舟懒得再和他多啰嗦，手腕微转，剑锋再次逼近，“原来霍大人，管这叫玩？”她的声音徒然锐利起来，带着锋芒毕露的姿态，狠狠压迫着霍酌川，“我在生死线上不断徘徊，竟然成了霍大人眼中的‘玩’？”
刺痛袭来，霍酌川眉头微皱，只不过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皱起的眉梢再次舒展开，从善如流的改了口，“是下官失言。只是奉旨行事罢了，还望小姐可以行个方便。”
他这幅坦然认错的模样到叫姜柏舟一时间摸不清这人酒葫芦里装的什么打算
雨下的愈发急促了起来，雨滴砸在地上溅起肆虐的水花，在石缝中挣扎求生的野花在暴雨中艰难的咬紧石砖，孤苦伶仃身影的随风摇曳着，却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坚韧。
姜柏舟的衣裙早已湿了个透，冰冷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被寒风一吹，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热量也都散了个彻底。她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嘴唇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但她执剑的手却依旧很稳。
霍酌川敏锐地察觉到了姜柏舟的冷意，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半刻，一抹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他忽然解下身上的披风递了过去，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雨大，小心着凉。”
这一举动出乎姜柏舟的意料，她愈发警惕起来，没去接，反倒冷嘲热讽道：“霍大人这是何意味？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吃？”
还有一句，她差点脱口而出，“而且你这披风也早就被这雨打湿了个透，有个屁用。”
不过话到嘴边，这句话又被她重新咽回了肚子中，扼杀在了唇齿间。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对峙时刻，这种近乎抱怨的话语，对她来说决不允许说出口。
“下官只是在尽责，”霍酌川的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中，雨水顺着他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缓缓滑落，“陛下命下官护住小姐的安危，自然包括小姐的身体健康。”
两人就这么僵在了雨幕中，剑锋依旧抵在霍酌川的脖颈上，而霍酌川的手也依旧僵持在那里。
这幅场景诡异至极，若是被旁人看见，必会觉得荒谬。
姜柏舟的心思不断翻涌，霍酌川的出现无疑是打乱了她的谋划，硬碰硬绝非上策，而且他的出现也让皇帝的监视由暗转明，若是抓着这“皇命”利用布局，到不失一个新的机会。
思及此，姜柏舟干脆利落的把剑收回腰间，动作干脆果决，不带一丝拖泥带水。之后，她退后一步，语气重新温和下来：“既然如此，那便有劳霍大人了。”只不过对于那晾在一旁的披风，她却像是没看见一般，目光轻飘飘的滑过，没有丝毫要接的意思。
“分内之事。”霍酌川言简意赅，将披风重新收了回来，只不过他的目光却依旧缠绕在姜柏舟的身上，片刻也未离开。
姜柏舟没再多言，利落转身朝着自己那匹白马走去，谢天谢地，这马也是个机灵的，知道自己跑去林子里躲着，等着一切安定下来之后又跑了出来。
姜柏舟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霍酌川狼狈的模样，雨水将他浑身浇透，墨色长发黏在他的脸颊上，身上沾着些血迹，而他脖颈那道自己留下的伤痕依旧在不断渗出血迹，在雨水的晕染下倒是显得有些可怜的意味，不得不说，这幅惹人怜爱的模样还挺对姜柏舟胃口的。
姜柏舟看了许久，忽然扬起一抹倦怠的笑。她重新恢复成里原本恹恹的模样，就好似刚才那个眼神狠厉锋芒毕露的杀神根本不存在一样。
姜柏舟就这么就着雨欣赏了一会霍酌川的好皮囊，才缓缓开口道：“霍大人就这么走过来的？”
“自然是骑马来的，”霍酌川边说边朝着一旁的林中里走去，没过一会就从那林中牵出自己的马匹。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点练武之人的英姿飒爽。
霍酌川控制着缰绳，与姜柏舟保持着一个不算太远的距离，才又开口道，“小姐准备前往何处？”
“霍大人既然是奉旨护卫，不如猜猜看，我想去哪？”姜柏舟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懒洋洋的拉长音调，带了点戏谑。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肆意，宛如猫逗老鼠一般，戏谑的挑弄着霍酌川的情绪。
霍酌川握着缰绳的手突然收紧，好似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在了他的心间，虽轻，却无法忽视。但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回答的滴水不漏：“下官不敢妄自揣摩小姐的心意。”
“啧，装模做样。”姜柏舟眼尾的弧度、眼里的笑意如同挑衅一般浮现出来，她猛地一甩缰绳，白马嘶鸣一声，扬起马蹄便朝着官道奔去。马蹄踩过泥泞的血污，溅起浑浊的血水。
姜柏舟的身影很快就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恣睢肆意的声音，刺破这厚重的雨幕，清晰的传入霍酌川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在空中久久不散。
“江南。”
霍酌川没有多想，离开甩动缰绳，骑马跟上，紧紧坠在了姜柏舟的身后。
只不过，在姜柏舟看不见的地方，他刚才那副肃穆的模样像是被掀开了面具一般，骤然被打破，露出了一点柔软的笑意。
那目光缱绻流连，翻涌着贪恋，紧紧尾随着那道在雨中疾驰的、纤细但又充斥着力量的挺直的身影。
而这一切，无人知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