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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还剑余情5 沉舟,愁水 ...

  •   在萧迢的眼中,慕容暝从来都是那样淡然自若,温静如水,何曾见过她泪如雨下的模样?她的眼泪便如烧红的木炭上飞溅起的颗颗火星子,燎得他心中一阵兵荒马乱。

      惶然无措间,萧迢往一旁看去,所幸商唤云和穆朝青并未发觉她的异样,二人正饶有兴致地猜测着这两把剑的来头。

      慕容暝只是缄默地淌着泪水,连半丝哽咽的声音也没有泄露,萧迢知晓她是宁折不弯的要强性子,定不想让旁人看到她哭泣的样子,他没有出声,只十分慌忙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帕子,默默塞到了她置于身侧紧握成拳的手中。

      松开帕子后,他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正如她那夜在贺迦的刑房前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抚他那般。

      慕容暝心知他看尽了自己的狼狈失态,默不作声地深吸了口气,收拾好决堤的情绪,用他递来的手帕擦干眼泪。

      擦着擦着,她无端觉得手中帕子的触感有些熟稔,将手帕放下垂眸看去,一朵小小的木兰花绣于帕子一角。

      这是她的手帕。

      她怔愣了一瞬,忆起这帕子是当初萧迢手刃了徐秉山师徒后,自己留给他擦拭血迹的。

      可为何这帕子干干净净,还被他小心叠好,随身揣在了怀里?

      这时,胡有余见台下反应平平,为活络气氛,兴致高昂地向在场众人介绍起来:“这两把剑,一把是叶执的佩剑沉舟,另一把,则是云韫的佩剑愁水,这二位大侠生前便是鹣鲽情深的一段佳话,未曾想在他们身故多年后,这两把剑竟在寻珍会上得以重逢,何尝不是再续前缘呢?”

      沉舟剑和愁水剑。

      她爹娘的剑。

      慕容暝与爹娘离散时尚且年幼,十余年的时光如白驹竞逐而过,哪怕她日夜提醒着自己不要忘记他们的音容笑貌,却仍敌不过时间的流逝,她记忆中爹娘的面容不可回转地渐淡、模糊,化为一抹虚焦的梦影。

      可当爹娘的剑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神思恍惚间,她尘封的记忆有一角被重新掀起。

      竹林小院内,一个年幼的女孩试图抓起一把对她来说沉如磐石的剑,可那把剑实在太大太重,她尝试了许多次都没能如愿。女孩把剑撂在地上,忿忿赌气道:“爹的剑长得这么难看,我不喜欢,我不要玩了。”

      男人的声音哈哈一笑:“小小年纪,别的本事还一点没有,倒先学会耍赖皮了。暝儿,你可记得爹的剑叫什么名字?”

      “我当然知道,叫做沉舟。”

      “沉舟沉舟,当然沉得很,不然这名字岂不是白叫了?”

      “跟沉不沉没关系,就是长得丑!还是娘的剑最好看。”

      说罢,女孩抓起了手边的另一把剑,虽仍有些吃力,但水青色的剑鞘触之如暖玉生温,她最喜欢。

      男人欣然允诺:“好啊,那等你再长大一点,等到你能握得住剑,就照着愁水剑的样子也给你制一把,专属于我们暝儿的佩剑。”

      女孩顿时笑逐颜开,拍手应道:“好,我也要有自己的剑,我要当天底下最厉害的剑侠!”

      一道模糊的女子倩影自房中走出,她轻笑着道:“是,我们暝儿有大志向,将来定会成为江湖第一剑侠的,到时爹娘就跟在暝儿身后,等着沾第一剑侠的光了。”

      回忆散去,慕容暝心中只剩空无一物的怅惘。

      “爹,娘……我如今已经能同时握起你们的剑了,你们能看得到么?”

      她无声一叹,收敛起心绪,向商唤云开口问道:“唤云,银子可带够了吗?”

      商唤云不明白她为何没头没尾问这么一句,讷讷应道:“别的东西不一定够,唯独银子定是管够的。”

      “先借我一些应急,等我回了问剑谷便还你。”

      “钱的事都是小事,好说好说。不过阿暝你忽然急需银子是……?”

      “我要拍下那两把剑。”

      慕容暝这一句说得言之凿凿,大有不得此剑誓不罢休的决然魄力,商唤云和穆朝青皆一脸讶异,她分明对寻珍会兴致平平,并不明白她缘何会忽然对这两把剑另眼相待。

      唯独萧迢不发一语,只凝眸望着她。他先是目睹了慕容暝的潸然泪下,又见她对沉舟剑和愁水剑生出了近乎执念的索求。

      一切的源头,都直指向台上的那两把剑。

      商唤云问道:“阿暝,那两把剑有何特别之处吗?”

      慕容暝当然不能告诉他们这是她爹娘的剑,飞快想出了应对之辞:“叶执是我父亲的结拜义弟,他们的情谊深厚非常,这两把剑是故人的遗物,若能回到父亲手中,他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此番缘由合情合理,商唤云和穆朝青轻而易举便信了,却并未说服萧迢。他心里十分清楚,她方才如惊涛骇浪般的剧烈反应远远超出了对于父亲故友的范畴,定然另有隐情。

      但他不欲窥探慕容暝的隐私,既然她眼下不愿说,他也尊重她的意愿和选择,装作无知无觉、又聋又哑。

      慕容暝将绢纸花紧紧捏在手中,等待竞拍开始,却听得台上的胡有余话锋一转:“这两把剑并非是天锡当铺经营所得,而是由一位贵客直接交由我们在寻珍会上展出拍卖。那位贵客说,这两把剑代表着叶执和云韫夫妇二人真挚的情感,不能用金钱衡量,因此要换个规矩……”

      胡有余意犹未尽地拖长了尾音,吊起了在场众人十足的胃口。

      “沉舟剑和愁水剑的拍卖,不用金银,改用各位手中最为珍贵之物交换。”

      一言既出,惹得台下哗然。寻珍会办了这么些年,从来都是真金白银下场,从未有以物易物的先例,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有人扯着嗓子问胡有余:“胡掌柜,这最珍贵之物的价值该如何评定?只怕是不好办吧。”

      胡有余笑道:“对于这一点,赠剑的那位贵客已将他心中属意之物当作谜底告知了我们,只要有人能给出与谜底相近的物品,这两把剑便由胡某双手奉上。”

      “现在,竞价开始。”

      胡有余一发话,场面登时喧腾起来,大家本就对这个以物易物的规矩新奇不已,还不需花钱便可参与其中,即使对这两把剑兴致缺缺,亦想凑个热闹玩上一玩。

      有人拿出了定情信物:“胡掌柜,这是我和娘子当年的定情之物,我们这么多年的恩爱,情比金坚,和这两把剑的寓意很是相似啊。”

      还有个孩子掏出了书袋里的册子:“这是夫子留下的课卷,若是不见了,明日上学堂定要被夫子责骂的,所以这就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求求你们收下吧!”

      站在边上的妇人一把揪住孩子的耳朵,斥道:“我看你就是不想写课卷吧?讨打!”

      “诶呦,娘你别拧了……好疼!”

      甚至有那秃了头的薅下头顶所剩无几的一缕毫毛:“这头发拔一根少一根,对我来说就是最珍贵的,胡掌柜你看成不成!”

      此前稍显冷场的气氛被胡有余这一举措活络起来,甚至比前头任何一件宝物登场时都要热情高涨,毕竟钱不是每个人都有,但论及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无论谁都能给出自己的答案。

      慕容暝迟迟未动,她同样也在思索着自己身上最珍贵之物是什么,旋即,她一念陡生,答案呼之欲出。

      她的细雪剑。

      思忖间,她的手无意识紧了紧剑囊的背带,萧迢霎时领会了她的意图,惊声道:“阿暝,不可!”

      其余二人被他这一声惊动,不明白他为何平地一声雷,商唤云茫然问道:“萧迢,你这是怎么了,阿暝她还什么也没说啊?”

      同为武者,萧迢非常清楚佩剑对于习剑之人是何等重要,劝阻她道:“不必用细雪剑,还有其他的选择。”

      商唤云这下终于反应过来,骇然道:“阿暝,你要拿细雪剑去换?!需要下这么大的血本吗!”

      萧迢不假思索,从腰间取下了锻刀铁令递给了她:“阿暝,这块令牌还算值钱,就用它吧。”

      穆朝青旁观许久,只觉事情的发展愈发匪夷所思,忍不住出声:“萧兄,慕容少主用细雪剑便罢了,好歹是以剑换剑,也算说得过去,可用一整个宝库去换那两把剑,你们……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啊,别这么不拿宝贝当宝贝啊。”

      慕容暝怔然看着萧迢递来的锻刀铁令,静默良久。

      论价值,这块令牌兴许能抵得上千百把她爹娘的剑,论情谊,这也是他师父师娘留给他的遗物。

      她何德何能,能得他这般全无保留地赤诚相待?

      她心中感动,却摇了摇头,坚定回绝了他:“这是你师父师娘留给你的,对你一定非常重要,我不能用。”

      萧迢知她忧虑,宽慰一笑:“师父师娘留给我的念想还有很多,这块令牌只是其中之一,可这两把剑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或许也是叶执和云韫两位大侠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了。若是师父师娘知道我要用锻刀铁令为你保下沉舟剑和愁水剑,他们也定会欣然应允的。”

      这一刻,慕容暝忽觉人群的喧嚣渐隐,四下是只余二人的宁静。

      他的话语如同一阵和煦的熏风,吹拂开蒙在她内心深处的灰尘污垢,层层渐渐,显露出深藏于其下从未见天日的悸动情愫。

      早已止住泪意的双眼再次泛起一缕酸涩,慕容暝徐徐吐了口气,这才回道:“萧迢,能听到你刚刚的那番话,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不过,这两把剑,我无论如何都要靠自己拿回来。”

      说罢,她不等萧迢回答,毅然决然地从剑囊中取出细雪剑高高举起,掷地有声地道。

      “我出价,佩剑细雪——”

      这清凌凌的一声,似凿冰碎玉,令场面一瞬冷寂,而后,来参加寻珍会的江湖人士不约而同惊异哗然,扭头向慕容暝所在的方向看来。

      细雪剑之名在江湖中可谓是无人不识,它的主人是谁?雪无常,问剑谷少主,身怀恶剑魔内力之人……随便一个头衔喊出来都是震耳欲聋,不知有多少宵小伏诛于细雪剑之下。

      将细雪剑拿到寻珍会上交易,离谱程度不亚于皇帝把传国玉玺典卖给了当铺。

      萧迢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神情清明坚定,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犹疑。她从来都是这样,但凡是她认定的事,她总有一往无前的执拗和勇气,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拿着锻刀铁令的手悬滞着,迟迟没有收回,忽而又笑了笑,笑意却是难掩的苦涩落寞。

      他明知她绝不会依靠他的帮助,却仍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而这份希冀又毫无悬念地落了空,他只笑自己愚笨粗陋,傻得很。

      她何时才会愿意看一看他的心?

      众人只见一个姿容清丽的青衣女子卓然而立,手中高举着一把通体莹白的纤细长剑。

      有识得细雪剑的人惊呼道:“真的是细雪剑!”

      “那么拿着剑的女子岂不就是慕容暝本尊?”

      “你们瞧,她额头上那个就是崭绝印吧。”

      听着众人对自己的评头论足,慕容暝淡然自若,置若罔闻。一直以来,只要她以慕容暝的身份现身于人前,必然会成为关注和议论的焦点,早已是家常便饭。

      胡有余显然没料到会引来慕容暝,不过他见多识广,只讶异了片刻便又恢复如常,问道:“姑娘手持细雪剑,而众人皆知,细雪剑乃是问剑谷少主慕容暝的佩剑,不知姑娘……”

      “我就是慕容暝。”

      慕容暝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引得许多人竞相探头张望,甚至踮脚跃起,只为了看一看这传说中的慕容暝到底长什么模样,崭绝印是不是真的在她额间。

      “原来是慕容少主,久仰久仰。”胡有余十分客气,接着问她:“不知慕容少主为何想拍下这两把剑,甚至不惜用细雪剑相换,我虽不习剑,却也知道佩剑对于习剑之人的重要性。”

      “叶叔父生前与我父亲八拜之交,义结金兰,如今偶然得此机缘,能遇到叶叔父和云叔母的佩剑,我自然要替父亲取回,必不能让它们流落在外。”

      慕容暝淡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早就想好的借口,众人听闻,都说慕容连衡果真重情重义,这么多年仍惦念着自己的故友,亦称赞慕容暝为父着想的一片孝心。

      胡有余颔首道:“倒是感人肺腑,既然如此,不知慕容少主可愿把细雪剑交由胡某一观。”

      慕容暝并未立刻动作,反问道:“这么说来,那位赠剑的贵客给出的答案便是细雪剑了?”

      胡有余:“非也,那位贵客给出的并不是具体的物品,他只留给了我‘雪’这一字,如今慕容少主持剑而来,倒是与这谜底相合。”

      当初那贵客告诉他“雪”这个谜底时,他想破了脑袋也没点头绪,究竟是怎样的物什才能与这谜底匹配呢,总不会有人掬着一捧雪来寻他吧?深秋虽寒凉,却也远远未及下雪的时节。

      可此刻,眼前人是雪无常,手中剑是细雪剑。

      分毫不差。

      慕容暝听到胡有余的话,悄然留了个心眼。这个所谓的贵客既同时拥有她爹娘的佩剑,又能让她准确无误地踩中谜底,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倒像是为她度身定制的谜题。

      但所有的疑虑都不足以撼动她取回爹娘佩剑的决心,她当即应下:“可以。”

      一位当铺伙计上前,从慕容暝手里取走了细雪剑,转交给了胡有余。胡有余握着剑柄拔剑出鞘,霎时间,银白色的耀眼剑芒乍然迸现,伴随着一声清越嘹亮如昆山凤唳的剑鸣。

      纵使胡有余见过多不胜数的奇珍异宝,亦忍不住赞叹:“细雪剑果然是世间罕有的神兵利器,慕容少主将此剑给了我天锡当铺,不会后悔?”

      慕容暝道:“我从不做后悔之事。”

      “如此甚好,交易达成,这沉舟剑和愁水剑,便尽归慕容少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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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 下一本预收:奇幻文《将清冷神君拖下幽都》、古言文《美人靥与杀威棍》 * 苟倒v中,有榜会随榜更新,无榜压字数隔1-2日更新。 * 全文完结后会统一进行修文,连载期间前面的章节有更新是在捉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