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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是被制造出来的 鹿锦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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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锦夏踩着中午十二点的钟声,准时踏进了鹿家老宅的大门。玄关的暖光漫过她的鞋面,也漫过了身后一路的风尘。
“跟你说过多少次早点回,偏要卡着点踩线,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鹿呈山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严厉,从客厅那头飘过来,裹着几分久别重逢的别扭关切。
话尾的余音还没散尽,就被继母邓丽歆温柔的嗓音截住:“小夏回来啦,快进来。阿姨刚温好的饭菜,全是你爱吃的,别听你爸念叨,快洗手吃饭。”
鹿锦夏换好拖鞋,径直走向餐桌。刚落座,楼梯口就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亮又雀跃的呼喊:“姐!你可算回来了!我昨天晚上刚落地,今天就盼到你了,你是不是偷偷想我想得不行?”
鹿锦霖一阵风似的冲下来,张开双臂就往她身上扑。鹿锦夏被他撞得晃了晃,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顺势回了个大大的拥抱。
“就你嘴甜。”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笑意,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声“姐”冲散了些。
“鹿先生,特意叫我回来,有正事?”鹿锦夏舀了一口汤,抬眼看向主位上的鹿呈山,语气淡了几分。
鹿锦霖抢先抢答:“当然是大事!你亲爱的弟弟想你了算不算?”
“小鹿先生,”鹿锦夏睨他一眼,眼底藏着笑,“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啊?”
鹿锦霖吐了吐舌头,乖乖低头扒饭,客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鹿呈山清了清嗓子,终于切入正题:“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我和你祁叔叔聊过,觉得你和祁二那孩子挺般配的。找个时间,你们见一面。”
祁二。
祁时竞。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鹿锦夏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握着汤勺的指尖微微一顿,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底那点被刻意压着的念想,像是破土的春芽,悄无声息地冒了头。
她沉默了几秒,抬眼时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什么时候和祁家走得这么近了?这是……联姻?”
鹿呈山没接她的话茬,只沉声道:“明天周日,中午,墨水三园的留夏阁。”
“知道了。”鹿锦夏低头,继续小口喝汤,只是那碗汤的味道,忽然就变得有些寡淡。
餐桌对面的三人却不约而同地愣住了。换作平时,她早该拍案而起,和鹿呈山争得面红耳赤。这般干脆的答应,倒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只有鹿锦夏自己清楚,她从不是会被勉强的性子。若真不想见,纵使是刀山火海,她也能掉头就走。这般轻易应下,不过是因为——她也想见他。
离开鹿家后,鹿锦夏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城南的绣坊。绣娘亲手绣的月白旗袍,静静挂在橱窗里,针脚细密,绣着一枝疏落的玉兰。她指尖拂过微凉的绸缎,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祁时竞的模样。他穿白衬衫的样子,他笑起来时眼角的梨涡,他低头看她时温柔的眼神……
这个周末原本排得满满当当的计划,此刻全成了泡影。鹿锦夏坐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发呆,满脑子都是明天见面的场景。他会不会……也和她一样,有那么一点想见她?
周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鹿锦夏就醒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描眉画眼,动作却带着几分难得的局促。粉底液涂了又涂,总觉得不够服帖;口红换了三支,才勉强挑中一支最显气色的豆沙色。头发更是折腾了大半晌,先是卷了蓬松的大波浪,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觉得和那件月白旗袍不搭,又耐着性子拉直。
折腾了近两个小时,镜中的人才算妥帖。月白旗袍衬得她身姿窈窕,眉眼如画。可鹿锦夏看着镜中的自己,心底却忽然涌起一股怯意。
要不,算了吧?
这么多年没见,万一他早就忘了自己呢?万一见面之后,只剩尴尬呢?
她指尖攥着旗袍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心底的两个小人儿吵得厉害,一个叫嚣着“去”,一个嘀咕着“逃”。最后,还是那份藏了多年的念想占了上风。她深吸一口气,拎起包,推门而出。
墨水三园是家颇有格调的私房菜馆,青瓦白墙,隐在一片竹林之后。
鹿锦夏刚踏进大门,就被迎上来的服务员拦住:“小姐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鹿锦夏。”她报上名字,声音竟有些发紧。
“鹿女士,这边请。一楼尽头左转,留夏阁。”服务员微笑着引路,语气恭敬。
留夏阁。
留夏。
留住锦夏吗?
鹿锦夏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也跟着慢了半分。她攥着包带的手心里沁出了薄汗,积攒了一整夜的勇气,在推开那扇木门的前一秒,差点溃散。
她定了定神,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板,然后缓缓推开。
阁内的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暖黄的灯光落在红木餐桌上,也落在桌前那个男人的身上。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听见动静,他抬眼望过来,目光穿过氤氲的茶香,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他看到她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心底像是有一群扑棱着翅膀的雀鸟猛地撞开了笼门,扑簌簌地往心口最软的地方飞,那股雀跃几乎要顺着血管漫出来,晕染得眼前的茶香都晃悠起来。
前几日父亲说联姻对象是鹿锦夏时,他攥着笔的手都顿住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墨点,心里的欢喜翻涌得像煮沸的水,只恨时针像被粘住了似的,走得比蜗牛还慢,恨不得一把拨到周日中午。可欢喜里又裹着惴惴不安,他一遍遍猜她会不会来,会不会嫌这场联姻太过突兀,会不会连这扇门都不肯踏进来。
此刻她就站在那里,暖黄的光描着她的轮廓,他赶紧敛了敛眉眼,把快要漾到嘴角的笑意压下去,指尖悄悄攥了攥桌沿,心里却已经飞快地盘算起一个“伟大”的计划。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他,没在他脸上留下半分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温润沉稳的气质。他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眼神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锦夏,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弦音,轻轻拨动着她的心弦。
鹿锦夏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站在门口,忘了动弹。那些反复排练过的开场白,那些准备好的疏离客套,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她定了定神,扯出一抹淡淡的笑,语气刻意放得疏离:“好久不见,学长。”
听到这声“学长”,祁时竞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震得空气中的茶香都晃了晃。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他比记忆里更高了些,身上的气息清冽好闻,混着淡淡的茶香,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
“锦夏,”他轻声开口,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梢,却又堪堪停住,“非要这么生疏吗?”
鹿锦夏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慌乱,嘴上却不肯认输,甚至带了点故意气他的意味:“我们早就不是男女朋友了,不是吗?除了学长,我还能叫你什么?难不成要叫祁先生?”
她刻意加重了“学长”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祁时竞看着她故作倔强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伸手,替她拂开了颊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微微一颤。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带着纵容的笑意:“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羽毛,轻轻搔在她的心尖上。
“你开心就好。”
祁时竞替她斟了一杯温热的碧螺春,瓷杯触到她指尖时,两人的手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分开,空气里瞬间飘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窗外的竹林上,像是在找什么话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些年,还好吗?”
鹿锦夏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蜷缩,垂着眼帘盯着茶水,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就那样,平平淡淡过着。”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你呢?祁二少的日子,想来不会差。”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客套,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老同学。
祁时竞喉结滚了滚,转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月白旗袍上,才找到合适的话题:“城南的绣坊……还在开着?我前阵子路过,看到橱窗里的玉兰旗袍,和你当年给我绣手帕的针脚很像。”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下鹿锦夏的心。一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压了下去,扯出一抹淡笑:“还开着,混口饭吃罢了。倒是你,这么远都能分辨出来针脚像不像。”
祁时竞听见这话,胸腔里那点憋了许久的笑意终于忍不住漾开。他微微低下头,唇角压着一抹浅淡的笑弧,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那点笑意没完全露出来,只从眼尾泄出几分。心底却悄然漫过一阵柔软的暖意——这副嘴硬的模样,可不就是当年那只爱朝他张牙舞爪的小猫。抬眼时,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落在鹿锦夏故作锐利的眉眼上,语气放得柔了些,转了话锋:“绣坊的生意……还顺利吗?”
“还行,老顾客多,饿不死。”鹿锦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避开他的目光,两人之间又陷入一阵沉默,只有茶水氤氲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衬得那点尴尬更浓了。
沉默了片刻,祁时竞终究还是提起了正题,语气沉了下来:“锦夏,关于联姻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
鹿锦夏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抬眼看向他,眼底的客套瞬间褪去,只剩冷然:“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不过是鹿家和祁家的利益交换,我就是那个摆在台面上的物件,谁会问物件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