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无方（7） 春日喧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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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寒筝撑着下巴，语气自信而笃定：“我猜，你已经找到了凶手如何标定下手对象的方法了，所以，你需要一个孩子来配合你引蛇出洞，对吗？”
阳光明灿，街角的一方小茶棚切下一片阴凉，段梧声就坐在这片阴凉里，骨节明晰的手指搭在一个茶碗上，茶碗的颜色是杏子青，汪着一泓幽幽的绿，他的人就和他手中的青瓷茶碗一般，清净幽然，如同一块碎冰。
闻言他沉默片刻，干脆利落地承认道：“没错。”
李寒筝露出了颇为惋惜的笑容：“哎呀哎呀，阿梧，看来你真的逃不掉我了呢。”
“什么意思？”
李寒筝身体前倾，有一点摇曳的阳光刚好落在她的眼睛里，显得格外明亮：“我虽然不通药理，但有一个药方我却非常了解，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段梧声轻抬眼帘：“你会易容换形？”
“是的呢，”李寒筝笑盈盈地点头，“所以合作吗？”
段梧声将李寒筝看了会，冷不丁开口：“你想要什么？”
“哎呀，这我可得好好想一想，”李寒筝摆起了架子，悠哉悠哉地翘起二郎腿，“小段呐，你先给我倒一碗茶来，另外，喝茶怎么能没有点心，你再去给我买一碟子槐花饼来。”
段梧声忍气吞声地去了，片刻后返回，将槐花饼放在李寒筝的面前，倒好一碗茶，“现在可以说了？”
李寒筝慢悠悠吃完一块槐花饼，又喝了半碗茶，终于纡尊降贵地开口：“想好了，在这段期间，你必须得听我的话，认真细致地服侍我，温柔小意地伺候我，我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
“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段梧声忽然开口打断。
“什么？”
“装傻么？”段梧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种堪称冷笑的神情，“我们此前从未认识，你为什么要这样不计回报地帮我？你拥有易容换形的能力，说话笃定而自信，这并不是一种盲目的自满，而是长期履险践夷所锻炼出来的游刃有余，你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凡人姑娘，也不是会见色起意的蠢人。可是，我并不认为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图谋。”
这一长串话让李寒筝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李寒筝撑着脸笑：“阿梧，你现在是对我起了探究欲吗？”
段梧声默不作声，黑幽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寒筝。
李寒筝叹了口气：“说来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是阿梧，我来到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你。我想待在你的身边，没有任何其他企图。”
“仅此而已？”
听这话里冷而锐的怀疑意味，李寒筝忍不住笑了下，开玩笑道：“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此事之后，你给我当夫君，如何？每日监视我，便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其他企图了。”
她只是开玩笑，却看见段梧声认真地沉思了会，开口道：“可以。”
他说话时一直是看着她的，甚至言语里还带着些威胁的意味，但是李寒筝毫不在意，只是眉眼弯弯冲他笑了下，段梧声却又立马偏过脸。
这黑衣的少年身姿挺拔，和他手中的霜天策一样韧而孤峭，侧脸白皙，轮廓分明，阳光和风一起轻轻拂动他的长发和衣摆，翻成漂亮的风褶，美好得像是水中永不凋零的花，镜中永不缺损的月，绘成一幅徐徐的画。
或许阿梧并不怎么明白世间夫妻的定义，李寒筝心想，但是没关系，就让她这个大灰狼，骗一骗单纯的小白兔吧。
*
李寒筝拉着段梧声又去了一趟府衙，列了一长串清单，交到了墨城主的手里。
墨城主拭了拭汗：“百颜草，石斛，麝香……这可都是些极为名贵的药材，李姑娘要这些做什么？”
李寒筝将下巴枕在手臂上，眨了眨眼睛：“这是秘密，城主只需要知道我能够在三日之内抓到凶手即可。”
墨城主也眨了下眼睛，凑近了一点：“就不能偷偷告诉我吗？”
李寒筝摇了摇手指：“说出来就不灵了。”
墨城主讪讪地擦了擦汗，咬咬牙：“行，我都理解，但清单最后的一套衣服是什么意思？”
“就当做我不辞辛劳四处奔波的饷银了，不亏的墨城主，就当做花钱消灾了。”李寒筝笑了笑，用眼神点了点另一张纸，“而且一定要按照我在图纸上画的样式进行缝制，越快越好，最好在一天之内哦。”
墨城主抽出第二张纸，样式倒是简单，对面料花样都没有什么要求，唯一奇特的就是，长袖和衣摆上都设有系带。
到底有什么作用呢？
墨城主脑海中的迷雾忽然散了一点。
将这些系带给绑上去，袖子衣摆的长度，恰好够一个八九岁的女童穿上。
他抬起眼，看见李寒筝冲他笑了下，竖起一根手指比在唇前，嘘了一声。
*
另一日上午，墨城主就送来了药材和衣服。
“说实话，很多次濒临绝境的时候，我都在思考，既然能够引得那么多人追杀，那么，我究竟是个什么味道呢？今日，终于是能把自己给煮一煮了，想起来还有点小兴奋。”
客栈的房间里，李寒筝正拿着一根长柄大勺，搅动着一锅泛着绿色的汤药，火光和汤药的绿色都映在她的脸上，像是炼制毒药的女巫。
系统停驻在桌角：“说谎，这肯定不是你第一次干，易容换形这种方法，在你被追杀的时候肯定用过很多次。”
李寒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哎呀，往事不堪回首嘛。再者，之前都是扮一扮老人家、乞丐、坡子、酒鬼什么的，扮演小孩子还是第一次呢。”
系统哼了一声，阴阳怪气：“你倒是经验丰富得很。”
系统虽然毒舌，但是极少有这种不依不饶的时候，李寒筝想通了什么，伸出手，飞快地在系统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了，就算反噬也不会很严重的，没关系的啦，我保证下次一定不会了。”
系统又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了。
李寒筝哼着小曲，又将锅里绿油油的汤药搅了一会，而后舀起一勺，查看成色，“差不多了。”
这种汤药叫做“千面泥”，意为让人体像泥巴一样可以捏成各种形貌，使用的方法也很简单，需要改变哪一处的形貌，则浸泡哪一处。
李寒筝需要将自己的形貌改变成一个小孩子，则需要全身浸泡。
她窝在圈椅里嗦面，指使着段梧声将浴桶倒满，水温调到最合适的温度，又将熬制好的千面泥给倒进去，用勺子给搅开。
段梧声做完这一切，半信半疑：“这样就可以了？”
“没错。”李寒筝打了个响指，放下空了的面碗，活动活动关节，就开始抽系带脱衣服，她瞥了眼呆愣在原地的段梧声，凑到他的眼前，眨了两下眼睛，“怎么，阿梧，你要看我脱衣服沐浴吗？也不是不行哦。”
段梧声迅速拧开脸，往后倒退一大步，速度快得近乎狼狈了，他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冷着脸，声音趋于训斥：“你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开始脱衣服！”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个，之前交易的时候可是说抱就抱，一点都不含糊呢。”李寒筝无辜地眨眼睛，她好像在段梧声的耳朵尖上看到了一抹红色。
“这怎么可以相提并论！”段梧声扔下这句话，就步伐迅疾地走出房间，砰地一声带上门。
片刻之后，闷声闷气道：“我会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人进来。”
李寒筝站在原地笑了好一会。
十九岁的阿梧真是太有意思了。
可是笑了一会之后李寒筝就叹了口气，苦大仇深地盯着浴桶里的药汤。
其实……她不是很想变成小孩子。
*
段梧声折下一根细枝，将绿叶一片一片捋掉。
无辜的绿叶掉了一地，被风吹着跑，在木质廊道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除此之外，春日的声音还有很多，鸟雀在树梢间婉转啼鸣，风拂过树木叠成哗哗的浪潮，街道上熙攘喧哗，像闷在清凉的井水里，吆喝声拖得一声比一声长，像悠长缓慢的时光。
都让人心烦意乱。
段梧声试图专心地推测李寒筝的目的。
可能性有很多，或许是魔域的人来监管他，可是那个人早就说了不必再见。
或许是仙域的人听到了一些风声，可是他与那位血缘上的父亲从未见过。
但是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许多双眼睛盯着他的血脉和身份。在那些人的眼中，段梧声不是段梧声，是某种象征，是他的父母威严和身份的附属物。
段梧声试图顺着这个思路回溯。
李寒筝说的“夫妻”二字却又在他脑海一晃而过，像是风吹树梢摇落的碎金，像老水车吱呀转动溅落的水珠。
春日真是喧闹，如同李寒筝一般。
段梧声有剑，他的剑是名剑，他的剑术也是顶尖，教授他剑术的师父更是顶尖，很多事情，段梧声都习惯用剑，他的剑能够斩断绝大多数麻烦。
但是他斩断不了这个喧闹的春日，也斩断不了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字句和片段。
竟都是和李寒筝有关的字句和片段。
他有些放弃了，开始正视脑海中不可忽略的这两个字——
夫妻。
段梧声觉得夫妻不过是一种世人自欺欺人的谎言，他并不受限于这种形式，对于他而言，达成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将敌人放在明处，总比放在暗处好，这是他答应的初衷。
段梧声觉得一切思路都已经理得清清楚楚，他舒了一口气。
此刻，起风了。
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将阳光吹成清澈明灿的河流，无数绿叶在这条河流里哗哗流淌，天上低下，都是风声，像被河流包裹。
一幅画面在段梧声的脑海里飞速掠过。
女孩子纤白的手指捏住系带，轻轻一扯，衣服下滑，露出一抹白皙的肩，锁骨伶仃，她用手摁住，挡在胸口，轻薄的布料柔柔堆在她的胸前，像是云烟笼住春山。
她无知无觉地凑过来，眨了眨眼睛，语气随意地开口：
“怎么，阿梧，你要看我脱衣服沐浴吗？也不是不行哦。”
所谓人，不过血、肉、骨。所谓男女大防，不过由情和欲而生的自欺欺人，若是无欲，又何需防。
段梧声将这些逻辑在脑海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或许他可以现在就把李寒筝给杀了。
他并不随意杀人，但是此人总是叫他生出一些杂乱无用的情绪，因此也不是不能杀。
而且杀了她有诸多好处，譬如将可能存在的危险彻底解决掉，譬如他可以得一个清静。
“吱呀——”
客栈的门很老旧，打开的时候发出漫长而令人牙酸的声音。
段梧声一惊，下意识看过去。
老旧的木门上面捏着几根瘦白的手指，女孩的身量只到他的腰，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脚下圾着一双不合尺码的鞋。
她的眼睛大而圆，乌黑透彻，鼻子和嘴巴都小小的，但是能够很容易地看出来，是李寒筝。
或者说，是年幼的李寒筝。
墨城主到底没有那么抠，送来的衣服用的都是精良的布料，不仅满足了李寒筝的基本要求，形制也十分好看，颜色是湖水般的墨绿，前襟衣摆绣着团团的绣球花，点缀着滚珠刺绣的蝴蝶，外罩一层白纱，飘逸而轻盈。
或许是因为系带绑上去的缘故，这件衣服穿在她的身上，衣料层层堆叠，像是被墨绿色的鲜花簇拥。
但她瘪着嘴，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
不高兴的李寒筝歪着一点头：“阿梧，这双鞋大了，去给我买一双鞋好不好？”
段梧声默了会，应道：“好。”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走下楼梯时在心中冷冷地想——
再等等，利用完之后再杀掉也不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