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抖啊…》陌亦泽

1、离我远点 九月的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燥热，卷着梧桐叶，一遍又一遍撞在高二（7）班的玻璃窗上。日光被切割成一块块斑驳的碎片，懒洋洋地铺在课桌上，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昏昏欲睡的暖意。

　　教室里不算安静。
　　说话声、翻书声、桌椅挪动的轻响、后排男生压低了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成了一种常年不散的背景音。有人偷偷把手机藏在课本底下，指尖飞快地滑动着屏幕；有人撑着下巴发呆，眼神飘向窗外，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还有人趁着老师不注意，飞快地和同桌传着小纸条，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串细碎的字迹。

　　这是全年级最“自由”的班级。
　　成绩垫底，纪律松散，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学生也早就习惯了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没有紧绷的学习氛围，没有激烈的排名竞争，大家都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思，浑浑噩噩地耗着一天又一天。
　　整个教室，只有一个地方是例外。

　　靠窗倒数第二排。
　　沈执。

　　他坐在那里，就像把一整个世界的喧嚣都拦在了外面。

　　坐姿永远笔直，脊背挺得如同绷紧的弦，没有半分松懈。校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袖口整齐地抵在腕骨，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指尖干净、骨节分明，指腹因为长期握笔，带着一层淡淡的薄茧，要么稳稳握着笔，在纸上飞快书写，要么轻轻搭在书页上，安静垂在身侧。
　　不参与周围的闲谈，不回应旁人的目光，不融入这乱糟糟的环境，安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和整个班级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有人说他高冷，难以接近。
　　有人说他孤僻，没有朋友。
　　有人说他天生就活在成绩单和排名里，没有情绪，没有喜好，没有多余的念头，就是一台只会学习的机器。
　　这些议论声，或明或暗，总会飘到沈执的耳朵里，可他从来不在意。

　　对他而言，教室只是一个能稳定做题的地方。
　　同学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是路过的风景，是不需要花费心思去维系关系的陌生人。
　　情绪、社交、热闹，都是效率的敌人，是会打乱他节奏的累赘。
　　他的世界简单、清晰、秩序分明——
　　学习、刷题、分数、目标。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也什么都不需要。

　　他旁边的位置，空了整整一年。

　　不是没人想坐过来。
　　刚分座位那会儿，有胆子大的同学试探过，兴冲冲地拉着书包坐在他身旁，可一整节课，沈执连头都没抬过一次，周身那层冷淡的气场，如同寒冰一般，硬生生把人逼得浑身不自在，下课就立刻主动申请调位。
　　后来，再也没人敢靠近。
　　就连班主任安排座位时，都下意识避开这个位置，仿佛那是一块无人敢触碰的禁区。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了——
　　那个靠窗的空位，只适合空着。

　　对沈执来说，这是最舒服的状态。
　　左边是冰冷却安稳的墙壁，右边是空无一人的座位，窗外是固定不变的梧桐风景，面前是永远写不完的习题册和草稿纸。
　　没有突如其来的打扰，没有意料之外的变化，没有不受控制的失控感。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里，按部就班，安稳有序。

　　他喜欢这种安稳，依赖这种一成不变的节奏。

　　午休的铃声漫过教学楼时，冗长又清晰，大部分人都松了口气，如同被松开了紧绷的弦。
　　有人立刻趴在桌上补觉，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很快就发出轻微的鼾声；有人抱着饭盒，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向食堂，脚步匆匆；有人掏出手机藏在课本后面，指尖飞快地滑动，脸上露出或笑或恼的神情；还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游戏、综艺，或是隔壁班的八卦。
　　教室里的声音忽高忽低，像一锅温吞的水，不沸腾，却始终热闹。

　　沈执依旧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垂眸做题，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与步骤，字迹工整、清晰、有力，一笔一划都规整得如同印刷体，每一步都逻辑严密，没有半点多余。
　　他做题很快，思路几乎不会中断，复杂的几何图形、繁琐的函数计算，在他眼里都清晰明了，可今天，笔尖却莫名顿了好几次。

　　不是题目太难，不是思路卡顿。
　　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莫名松了一丝，又慌了一丝，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感，轻飘飘地浮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微微蹙眉，指尖微微收紧，笔杆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这种不受控制的细微波动，让他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排斥。

　　沈执讨厌意外，讨厌变化，讨厌一切超出他预期的东西。
　　他的人生就像一张规划好的图纸，每一步都要按部就班，不允许有任何偏差，不允许有任何突如其来的闯入者。

　　而今天，整个班级里都飘着一种异样的、让他烦躁的气息。

　　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他就隐约听见旁人在窃窃私语，细碎的词汇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转校生”“新来的”“艺术生”“长得好看”……

　　这些字眼，沈执一概无视，直接过滤在脑海之外。
　　谁来，谁走，谁坐哪里，都和他无关。
　　他的位置，他的节奏，他的习惯，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
　　无论来的是谁，都别想打乱他的生活。

　　直到下午第三节课前。
　　预备铃刚刚落下，教室里还残留着几分没散去的喧闹，前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不算高、却格外清晰的声音，顺着风，漫进后排，干净又清冽，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清朗：
　　“老师，我是新转来的学生。”

　　那一瞬间，教室里几乎所有声音都轻了下去，连原本吵闹的后排，都下意识收了声。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前门，好奇、打量、议论，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

　　沈执的笔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练习册上那道未完成的解析几何上，神情平静，眉眼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查地绷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他能感觉到。
　　全班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前门那道身影上。
　　也能隐约感觉到，一道不算陌生、却格外干净的气息，如同微风一般，顺着过道，一点点往后排靠近。

　　一步。
　　又一步。

　　很轻，很稳，落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不慌不忙，不卑不亢，没有新人的局促，也没有刻意的张扬。

　　沈执的呼吸，下意识放轻，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

　　他不用抬头，也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个班级空着的位置不少，可最显眼、最“安全”、最适合安排转校生的，不会打扰到其他人，也不会被旁人轻易打扰的——
　　只有他旁边这一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执心里就升起一股明显的排斥，如同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心头。

　　麻烦。
　　多余。
　　没必要。

　　他的世界，已经习惯了只有一个人，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稳。
　　突然挤进来一个陌生人，会打破他的秩序，打乱他的节奏，影响他的专注，破坏他维持了一年多的安稳。
　　光是想一想，就让人烦躁不已。

　　讲台上，班主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后排，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就坐那里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执几乎能听见周围同学心里的起哄声。
　　那些看热闹、好奇、隐晦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他这一桌，落在他身旁的空位上，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期待。

　　沈执依旧没有抬头，垂在桌下的手，却猛地攥紧。

　　他听见脚步声停在了自己桌旁，稳稳落下。
　　听见黑色的吉他琴盒靠在桌腿边，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低沉又清晰。
　　听见椅子被轻轻拉动，与地面摩擦出一道短促的、清晰的声音，打破了这里常年的安静。

　　然后，是一道很清、很淡、很干净的声音，就在他身侧响起，不远，不近，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刚好落在耳边，轻轻敲在他的心弦上：

　　“以后，就是同桌了。”

　　沈执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攥，指尖深深嵌进掌心。

　　他终于缓缓抬眼。

　　阳光恰好从窗外斜切进来，落在对方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温暖的光。
　　对方还没自我介绍，也没看他，只是微微侧着头，望向讲台，唇角弯着一点极淡、极浅的弧度，干净又柔和。

　　沈执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练习册上，眉眼间的冷淡又重了几分。

　　心里只有一个清晰、冷硬、不容动摇的念头——

　　这个人，会很麻烦。
　　这个位置，以后再也不会只容得下他一个人了。
　　他安稳的生活，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打破了。

　　真是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