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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小气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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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次知道夏天的时候,是遇见楠知的时候。”
—《初知夏的杂记本》
临近毕业季,春芸市气温骤降,空气中悬浮的雾交织雨点散落下来,一股恼人湿气在室内弥漫着,地板都变得黏糊糊的。
春芸附中,高三一班教室。
初知夏右手肘在桌面上 ,掌心托着下巴,脑袋控制不住的往下坠,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也跟着滑落。
冷空气透过门缝流进来,她的腿颤了下,抬起手掐了掐脸颊,右手食指将眼镜推回原位。
“我刚盯着三角函数题睡着了,你都不带叫我的?”初知夏两个发干的唇瓣微微分离,又合上。
旁边的安予木侧头趴在桌上,嘴角微翘,偏头看她:“没注意,我刚也睡着了。”
“欸,有个瓜听不听?楼上三班那出了名的娘们男当咱老何面连凑他同桌,好糗,这要传到网上,估计要说成和他老公劈腿了。”
“你一边糗去,别烦我。”初知夏眉头紧拧,暖黄色灯光的晕染下,嘴唇色泽略显暗淡。
安予木直起腰,伸手从桌上书堆里扯出三张试卷塞进书包:“你这么油盐不进,难怪不招异性喜欢。”
初知夏垂下眼睫,手握着笔,几缕碎发垂落至笔尖,反唇相讥:“那你这么开放,也没见有女生喜欢你,看你前桌,沉默寡言,抽屉里情书一大堆。”
“啧,跟你聊天真不带劲。”安予木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后背靠在椅子上,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初知夏懒得理她,扯出张卷子平摊在桌上,提笔在上面写“解”,刚向下勾完最后一笔,广播里恰好响起温婉清脆的放学铃声。
安予木站起身,单肩背着书包,重复那句让初知夏耳朵起茧子的话。
“到家了发个信息。”
初知夏扁扁嘴,很是无语:“你每天让我给你发到家信息,你吃饱撑着了?”
安予木抬手搓了搓头发:“我只是担心你。”
“嘁,担心我,那你还骚扰我?”初知夏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侧身抬头看他,眉眼疏离冷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涌来。
他半弯下腰,用手指勾着她的头发,眉梢微扬,玩味的提醒:“你别留狼尾了,看着一点不温柔。”
“滚,手拿开。”
初知夏的嘴唇线抿得平直,眉峰微蹙,抬手拍掉了他不安分的手。
安予木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往后门方向走。
须臾后,初知夏一抬眸,正对上了悸苏月的视线。
悸苏月身子半靠着前门框,垂下视线看她,下眼皮的一圈淡黑清晰可见。
“那小子总对你动手动脚的,下次我找人帮你揍他。”悸苏月语气焉焉的,眼白里缠着几根打眼的红血丝,“我有点事,今天不和你结伴回家了。”
初知夏的粉唇极度上扬,唇瓣上死皮翘起:“不用,捣蛋鬼,昨晚和你哥干嘛呢?”
悸苏月的声音低沉几分,抬手将刘海撩至耳后夹着:“别提了,我昨晚被我哥折腾不轻。”
“倒霉蛋,你有空买个润唇膏涂。“悸苏月用食指指尖轻按自已的唇,示意她。
“行,你先走,一定注意身体啊。”
闻言,悸苏月比了个ok的手势,抬脚往门右侧的楼梯间走去。
看着苏月渐渐缩小的背影,初知夏用手抽出高书堆里的四本复习书,整齐堆放在一旁,但考虑到自己又忘带书包来,只好委屈下自己的小手手了。
她半低下头,手伸进抽屉里摸着,指尖无意间碰到塑料罐子,拿出来一看,是安予木一周前送的芒果糖。
这么多天,她一颗没吃。
收拾好后,她抱着书出了门,右拐,视线触及阳台时,忽地顿住脚步。
风吹的雨点斜飘向阳台,众多雨滴在白瓷砖上聚成一片,汇成蜿蜒的雨痕,沿着内侧瓷砖壁往下淌,“啪嗒啪嗒”掉落声格外清晰。
初知夏垂头瞅了一眼积水的走廊,又盯着自己脚上的浅绿色运动鞋,心里喃喃自语:“哎,倒霉蛋的鞋又要洗个冷水澡喽!”
直至脚边多出一个浅蓝色的鞋尖,她这才骤然回神,缓缓抬起头时,柔嫩的鼻尖轻轻地蹭过他冷白的颈子。
“对不起,刚没注意到你。”那个男生后退一步,下额微抬,视线落在她小巧的脸蛋上。
好像是受了惊吓的缘故,初知夏手臂一软,复习书从手中脱落,“砰’的一声,全部砸落到地板上。
那个男生见状,急忙蹲下身捡书。
“没事,我自己来。”初知夏瞥见他修长的手,轻弯了弯唇,也蹲下身捡。
蹲在旁边的他用右手臂弯托着沓复习书,手指从书堆下方露出,随即腾出左手捡起地上的一本,不料手一滑,悬在半空的书身便大幅度倾斜。
猝不及防的,一把未套保护壳的水果刀倏地从书中滑落,刀尖一路向下,划过他右手食指,伴随而来的剌痛感顺着手指神经往上窜。
他猛地抽回手,伤口处迅速沁出一滴暗红色血珠,然后缓缓站起。
“对不起! ”初知夏干裂的唇瓣轻颤几下,捡起浅绿色手柄的刀夹进书里,站起身,一把抢过他右手臂弯里的书。
他的视线在她唇上停留几秒,又移开。
“完了,倒霉蛋,你要被骂了。”
初知夏内心的悄悄话不停的打转。
下一秒,她死去的记忆突然挤入脑海。
自己借了悸苏月的水果刀两天没还,重点是。
——她还把刀夹在书里一直忘拿出来。
“没事。”少年的唇角略微扬起,嗓音缠着低低软音,含着一点笑意,吐字却又清晰。
短短的两个字,裹挟着温热的气息,仿佛初夏的柔风拂过,暖暖的,让人安心。
多年后,这份独属他的温柔,已被她攥紧在手心里,不想放开。
“我有事,你陪我去医院一趟。”
初知夏脑子腾起热气,伸手抓住他的右手手腕,力道很轻,宛如一条白丝带圈绕手腕,轻轻一甩就会掉下。
他声线依旧温柔,像一咬即爆的软泡芙,藏匿的甜蜜暴露出来,嫩唇紧抿着:“真没事,你先松开手。 ”
初知夏慢吞吞地松了手,颊边透红,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鲁莽了。
他转身往楼梯间走,丢下一句话:“不用去医院,伤口我会处理。”
初知夏抬脚跟在他身后,假装使劲的不停吸鼻子,营造感冒的假象。
“那个我有点感冒,可我是个路痴,你能领我去附近的药店吗?”
他回头瞥了她一眼,斩钉截铁的回复:“不能,我也是个路痴,我怕把你弄丢了。”
这话听着怪怪的,但好像又是这么回事。
这会正值放学高峰期,楼梯间人流量很大,汗水的酸臭味在空气里一点点聚集、发酵,旋即涌入初知夏的鼻腔,她抬起右手捏住鼻子。
半分钟不到,初知夏就被人挤到后面去了。
“人呢,这小子跑了?”
初知夏抬起眼睫,目光在四周环顾一圈,没发现目标人物。
“喂!这里。”她的斜右方不远处,他右手握住伞柄,抬起左手示意她过来。
初知夏心脏淌过一丝莫名的暖意,伞也顾不上打,冒着绵绵细雨,踩着漏水的运动鞋,飞快地跑过去。
跑到他的黑伞下,初知夏嘴里喘出一团团热气,上下唇瓣分离,唇上粘着的死皮微翘:“我还以为你跑了,不然我会亏欠你一辈子。”
初知夏这个人,很多女生怕的尖叫的东西,她不怕,但她只怕亏欠别人。
这么多年,她试过拼好破碎的家,但后来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因为有些亏欠,如果不及时补偿,就会成为永远都无法挽回的遗憾。
他的眉眼莫名弯了一下,轻嗤一声,打趣说:“我又不是小偷,跑什么,有必要么?”
“对不起。”初知夏的心被莫名插进细冰针,音量明显低落,上半身略微向下倾斜,突然凑到他脸前。
“没事的。”郁楠知抬手捂住发烫的耳朵,耳垂处的粉色尤为明显。
他垂眸看她。
少女及肩狼尾发上铺着稀疏的白雨点,肤色白皙,鹅蛋脸,八字刘海下是一双杏眼,乌黑浑圆的,还冻着几分淡漠和韧气,视线再往下,干裂唇瓣翘起几块死皮。
这是他记忆里,第二个打碎女生“温柔’刻版印象的人,第一个是他亲姐——郁岑亦。
他别过头,往校门口走。
初知夏右手抱书,左手撑开伞,右脚一跨,走出他的伞下。
一路上,他的目光时不时偏斜,落在她湿透的运动鞋上。
两人一路保持沉默,径直出了校门,往右拐,经过一家杂货商店时,他突然顿住脚步。
“楠知,又来大伯这买文具啊,要什么我给你拿。”郁亦山抬了抬下巴,下嘴唇的碎胡子微动,说话声含糊不清的。
他转过身去,身子微倾,倚靠着收银台,语调慢悠悠的,透着几点浪荡气息:“润唇膏和拖鞋。”
这话像往郁亦山嘴里塞了团橡皮泥,噎的他咳嗽几声:“你这小子说话别总那么欠揍。”
说这话时,郁亦山抬头,视线歪歪斜斜的落在大约两米处外的初知夏身上,瞬间就恍然大悟,于是起身,去货架上细心挑选一支女式润唇膏,又佝偻着背,翻找着女式拖鞋。
没找到,他只好从男式拖鞋货架上拿。
郁亦山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用扫码枪
“滴”了两下,伸手扯下口袋,把东西装进去。
楠知点开付款码,手机微倾,靠着扫码器。
郁亦山手放在扫码器上,往右一推,言简意赅的叮嘱:“臭小子对妹妹温柔点。”
楠知低低的嗯了一声,接过润唇膏,走到她旁边,抬手递给她,温声说:"涂一下你的嘴唇。”
“不用,谢谢,你微信收款码给我。”初知夏声音里带着命令的意味,握伞的指尖一缩,后退了两步。
他紧绷的脸部线条柔和了些,眼底染上淡淡笑意,抬起贴创可贴的右手,重复道:"没事。”
“楠知,你都说了四个没事了。”她抬手捏了捏鼻梁骨,嘴唇嗫嚅着 ,边说边往前走。
他漆黑凤眼的外眼角往下挑,意味不明的的直盯着她背影,声音软糯:“啊,怎么了?”
“你这么温柔肯定会被欺负。”初知夏眉眼稍稍舒展开来,接着刚才的话说。
谁知这话一说,她恰好踩到了一颗即将炸裂的地雷。
楠知的手臂猛地下垂,把润唇膏放到她书堆上,喉咙里发出冷冷的声调,一字一顿的回:“跟你没关系,笨蛋。”
话音一落,他抬脚往前走,却又时不时回眸,直至视线里的她凝固成一个小黑点。
“小气包!”
初知夏气的直跺脚,一股冷麻的凉感爬满脚底,让她感到些许不适。
一道含糊不清的声音顺着空气传了过来:“小妹妹,你拖鞋没拿!”
“拖鞋?”她小声的嘀咕,眼睛睁大了些。
老板把裹着塑料袋的拖鞋放在她的书堆上,又着急忙慌的跑回去,扬高音量:"来了,来了,别催了!”
她垂下眼,视线黑沉沉的凝着书堆上的两样东西,愧疚感像夏天傍晚的闪电劈在她心尖,肆无忌惮地,灼烧整个温柔夏天的痕迹。
她整个人被弄的心不在焉的,低着头往前走。
雨渐渐停了,天边撕裂了一道白色口子,金黄的光浸染着罅隙边缘的云层,灿烂的阳光直直的射下来,有些刺眼。
初知夏眼皮抬不起来,找了一棵白兰树下的板凳坐下,放好书和伞。
一股清幽甜润的香混杂雨后草木味卷入她的鼻腔里。
——白兰花的香。
她半眯着眼,仰头看着枝头盛放的白兰花,又低下头,利索的换好拖鞋。
“下次一定要记得带书包。"初知夏拖着软软的声音,眼睛斜瞥了眼旁边一大沓的复习书。
人有时候就这样,霉运一到,躲不开就算了,还总是霉上加霉,糟糕透了。
芸乐小区。
上楼梯时,走在初知夏前面的一家人有说有笑的。
男人手提着火锅底料和一些配菜,小女孩拽着妈妈的手腕嘟囔了几声:“妈妈真好,全款给我拿iPhone。”
小女孩余光瞥见身后的人,声音低了几分:“姐姐,你又来找你妈妈嘛?”
初知夏淡淡的嗯了声,夏天心脏被碎玻璃割了一下,隐隐作痛。
不过就是这一句话而已,就能把看似坚韧的她拖进冬的泥潭,她拼命的想要抓住夏天的手腕,但泥潭太深,她陷了进去。
她的妈妈对她也很好,只是每个妈妈表达爱的方式不同,不能以物质来掂量母爱轻重。
这么一想,初知夏心里平衡不少。
到了门口,初知夏把钥匙插进锁里,“咔嚓”转动一下便推门进去。
她走到客厅,把书放在茶几上,背靠着沙发半躺着,手臂传来一阵的酸软感。
“知夏,妈妈今早给你送钥匙时,你穿的那双鞋呢?”初许艾踩着拖鞋从房间出来,双手正系着胸前的白色带子,细声细气的询问。
初知夏忽地直起身,一本正经的开始乱说:“鞋漏水了,我买了双拖鞋。”
“可你买的男式拖鞋哦。”初许艾脸上漾起一圈笑意的波纹,追问道。
初知夏脸涨的通红,又胡乱扯了一句:“超市正好女式拖鞋缺货了。”
初许艾见她脸红,抿唇笑了笑,没在多问。
吃过晚饭,初知夏坐在卧室摇椅上,掏出口袋里的手机,跟悸苏月发信息。
初知夏:【还好吗?】
捣蛋鬼:【嗯,可算恢复出厂设置了。】
初知夏发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包:【那就ok。】
初知夏:【告诉你个秘蜜,放学路上,一个巨细心的男孩子给我买了润唇膏和拖鞋,结果我一句话把人气跑了,他就是个小气包!】
悸苏月特意发了一条语音:【秘(蜜)?人家就算是小气包,也不是你的,感觉他完全是妥妥的细节男神啊。】
初知夏:【我知道他名字,叫楠知。】
捣蛋鬼:【是不是嘴巴软软的,看起来很好亲的那个?】
初知夏:【你关注点好奇特,我没注意,应该是吧。】
捣蛋鬼:【大姐,你一点也不靠谱,别人姓郁,我英语培训班的同学。】
初知夏:【三分钟,提供他的全部信息。】
捣蛋鬼:【你还挺霸道,我上哪给你找?】
看到这条信息,她只能自认倒霉了,愧疚感瞬间升级成负罪感,还死死地缠着她不放。
她又接着在键盘上敲打。
初知夏:【水果刀送我?】
捣蛋鬼:【昂 ,还有把粉色的要不要?】
捣蛋鬼:【情侣款。】后面附带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初知夏:【……】
///
初知夏走进卧室,躺倒在舒适的软床上,扯起一旁的被子裹住身子,在床上打着滚。
室内的窗帘紧闭着,透不进一丝光亮。
她闭上眼,如墨般的黑暗溅到她身上,她像一堵烂墙,任由黑暗涂抹。
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一个人,安静,孤独,换做以前,关在门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不雅的话。
——“没脸的烂女人,你又去卖了?!”
——“初许艾,当初女儿跟你姓,我可一句话没说!”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你还是背叛我!”
不过现在的门外很死寂。
她希望永远不要听见这些话。
只想和妈妈在一起,抛弃过去,即使踏入荆棘里,也要重新活的深刻、自由、随性。
想快点收到川海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想离开春芸,去新的川海市生活,唯有这样,那个丑恶男人的脸在她眼中才会渐渐模糊,直至变成灰烬散落。
良久后,初知夏空白的脑袋蹦进两个字——温柔。
她神智才稍微清醒,抬手搓了搓头发,想到安予木的话,瞬间理清头绪。
“他太温柔了,肯定被欺负了。”
楠知的温柔在黑夜不停闪烁。
可温柔不值钱,有的人很物质,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