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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之女神的降临 兄与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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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了很久,好像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
不过病人的身体总是虚弱,何况严胜伤的不轻,哭完之后,他很快又陷入了昏睡。
这一次睡得很安详,我简单看了下,甚至连梦都没做。
难得体验了下照顾人,我感觉挺新鲜的,回味着这种乐趣离开了严胜养伤的和室。
外面早已是白日,但天气不太好,细细的下着小雨。
一抹红色坐在院落里的紫藤花架下,连雨丝顺着藤萝打湿了他的羽织也没有发现。
我懒懒散散地走了过去,叫了他一声。
“让你接的人接到了吗?”
缘一这才回过神来,仰头看向我。
“……恩。”
一个时辰前,我叫缘一去接我的孩子。
哦不对,准确的说是这具身体的孩子。
继国夫人临终前,我物尽其用的和她做了个交易。
【我对人类十分感兴趣,可是他们却看不到我,如果你愿意将自己的身躯借给我,那么我可以满足你的心愿。】
不用寄希望于不靠谱的母家,只不过是一具油尽灯枯的躯壳,她又怎么会拒绝,当即就答应了我。
【如果您想要的话就拿去吧,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请您照顾好我的孩子。】
她的母爱令我心生感慨,于是不仅答应了这个条件,还亲自送她前往了三途川,并许诺了来世的幸福。
不过呢~孩子什么的带起来实在太麻烦了,我又有点担心自己的观察对象严胜出事,自身先行一步,令继国家的家臣把孩子们给我带来了鬼杀队。
我坐在了缘一身边,悠闲地松了口气。
“那就好,免得我变成不守誓约的坏神。既然如此,在严胜康复之前,他们就先由你这个叔父教养吧~”
缘一愣了一下,不确定地看着我,像是在说,我吗?
“不是你是谁。”我嗤笑一声,“……你们好歹有血缘关系,好歹还是同一物种。”
难道要指望我这个非人之物来养育人的孩子吗?真是滑稽。
缘一沉默了一下,抓紧膝盖的手泄露出他的无措。
眼睫垂下,在这细密的雨中,神之子竟显得有些脆弱。
“我这样的无用之人……保护不了任何人。”
即使我是神……
即使我是神也忍不住露出了古怪的笑意。
竟然莫名其妙体会到了严胜的感受,真是诡异的新奇。
虽然我倒也能理解他的担忧吧,可是这种话由他嘴里说出来真是怎么听都怪。
我微微凑过去,忍不住问了一句。
“太阳小子,持续了这么多年的高烧,是不是把你烧傻了?”
“……?”
看着缘一茫然的眼神,我感慨地叹了口气。
“你有着属于太阳的强大力量,是被姐姐选中的眷顾之人,不要总把我是个废物挂在嘴边,如此强大的太阳之子都这样说,你让普通人情何以堪呢?”
“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过度自卑,好像无病呻吟一样,你哥哥才会讨厌你的,你还不明白吗?”
缘一沉默了。
这些话我在严胜还没醒来之前就告诉过他,但他显然没理解到位。
过了一阵,缘一才慢慢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拥有这份力量,比起这些,我更希望能和亲人过上安宁幸福的日子。”
“……月姬夫人,您既然是神的话,能不能求您告诉您的姐姐,请她收回……”
我冷漠地打断他的话,“神是永远正确的。”
“你以为自己是在和谁说话?”
下达的神谕便是天的铁律,施予的恩惠便要视作恩泽。
“天永远不会错,神明永远是正确的,凡人只有承受一条路,想不想要,愿不愿意,你的意愿并不重要。”
你会问风雨雷电能不能不要毁坏庄稼吗?会问天象能不能按照你的想法更改吗?
为什么等到山海日月有了人类的模样,你就会对它们报以不切实际的期望呢?
“继国缘一,或许是幸运,也或许是不幸,成为被选中的人的那一刻起,你该做的就不是逃避,不是蒙头去想你的幸福生活,而是承担起救世的责任,成为神的代行者,完满神赐予你的使命。”
我看了他一眼:“无论你情不情愿。”
……
孩子们被接了过来,虽然我扔给了缘一照看,但作为日柱,他也总有需要工作的时候,最后孩子的压力又转移到了我这边。
真是麻烦……
继国严胜和他妻子有二子一女,其中长子信一郎已经七岁,另外两个孩子都很小,只有三岁。
严胜抛妻弃子离开的时候信一郎已经知事,对他有着别样的恨意和排斥,即便被接过来,也一点都不亲近曾经满心孺慕的父亲。
哦,同样也不亲近我这个“母亲”,我压根没有刻意遮掩,那孩子早就知道了我不是他的妈妈。
另外两个年龄太小,像两只小猫仔似的,或许是年纪小所以格外敏感,他们和长兄一样不亲近我。
见到严胜反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每天瑟瑟发抖的窝在父亲身边,害怕被再次抛弃。
严胜的身体在逐渐恢复,披着外衣把两只猫仔拢在怀里,看起来人模狗样,又是个慈父的形象。
我觉得还蛮有趣的,忍不住笑嘻嘻地刺他们两句。
“真是父慈子孝啊~两坨小垃圾又回到了扔掉他们的人跟前呢。”
“……”
正在给孩子念书的严胜有些受不了我这尖刻的话,隐忍地叫了声。
“月姬。”
“嗯哼~”我依旧笑的愉快,对他的难堪不以为意。
别误会,我根本没什么恶意,只是纯粹觉得好玩而已。
看我走过来,刺毛抖擞的小猫崽们吓坏了,钻进了父亲的羽织里。
“干嘛这么害怕呀,我可是你们的妈~妈~呀~”
我戳了戳衣服下面的两坨,吓得他们吱哇乱叫。
“哈哈哈哈~真可爱~”
严胜双臂拢住羽织里的孩子,制止了我的行为。
“不要吓他们了。”
“哼~”我瞟他一眼,“这幅做派,好像你真的在意过这两个东西一样。如果不是我接他们过来,你只会继续无视他们的存在吧。”
严胜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没什么可辩驳的,错便是错,污点即是污点。
他一直浑浑噩噩的活着,遵循着既定的路途娶妻生子,却从来没想过,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自洽的人,根本没有能力去负责他人的一生。
无论是妻子也好,还是孩子也好,擅自就被他带到了身边,当面对心魔的诱惑后,又被无情的抛弃。
只是……
看着羽织里探出头的两个孩子,严胜轻轻叹了口气,抱紧了他们。
已经够了,继国家的悲剧,已经够了。
父亲加诸在他身上的痛苦,不能够再延续成更可悲的未来。
“父亲大人……”
更小一点的女孩子伸出手,细软的小手捧在他的脸上。
“不要哭哭。”
……
瞧着严胜紧紧抱着那两个孩子的模样,我恶劣的兴趣都变得索然无味了,转而说起正事来。
“你的身体应该感觉到什么了吧,我可是奖励了你哦~别跟我说你没察觉。”
“……恩。”放松点抱着孩子的手,严胜顿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说到:“你消除了斑纹的影响?”
不仅是感到体内流逝的生命恢复了,连开启斑纹时的反应也变的不一样。
过去使用斑纹会体温升高,但那次对战无惨,月姬却将什么东西扭转,使用斑纹时他反而觉得体温极低。
头脑变得无比清晰,动作也变得更加利落,像整个人溶进了月光里。
“还有呢?”
“还有?”严胜愣了楞,努力回想了下,“……还有,感觉好像能更轻松的对阵了?”
无惨面对他的刀锋,竟然产生了类似惧怕的情绪。
他那犹疑的语气让我很生气。
“说的那么轻飘飘,真是和你的呆瓜弟弟如出一辙!”
我站起身来,伸手钳起他的下颌。
“继国严胜,作为我的眷顾之人,我将月亮的力量融进了你的体内,赐予了你与继国缘一并驾齐驱的天赋,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吗?”
“没想到你竟然对此一无所觉?”
“……”
青年的眼微微睁大,愣了良久。
“啧~”我收回手,不太满意的冷眼打量他。
选来选去,我们姐妹竟然选了一对呆瓜兄弟,怎么感觉好像贪便宜捡到假货一样,真是叫神不爽。
许久以后,继国严胜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抚到了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跳的比往常快了许多,快的让他难以思考。
和缘一……并驾齐驱的天赋……?
这好像是梦里才会有的一句话,震的他脑袋一片空白。
“怎么?天上掉金大判把你砸傻了吗?”我嘲笑他,“千万别啊,你们兄弟两个的智商加起来是二百五,你是三百五,你弟弟是负一百。”
“如果你也变成负一百五,你们两个加起来就变成负二百五了,简直是完蛋兄弟啊。”
我被自己的冷笑话逗笑了,自顾自拍起手来。
刻薄的冷笑话冲淡了巨大的惊喜与震撼,严胜无奈地捂住了额头。
“你……”
神明的嘴巴这么毒真的不会遭天谴吗?
门突然被拉开了,一个稚气的男孩子提着木刀进来,无视了我们的存在,拿了一边挂着的布巾擦了擦汗,又自己去补充水囊里的水。
严胜看着那个孩子,沉默片刻后,还是喊了声。
“信一郎,练习结束了吗?”
信一郎冷冷看了父亲一眼,连回答都不屑。
作为一个十分在意阶级的封建大爹,严胜应该严厉斥责一番儿子的无礼,可面对着憎恨自己的长子,他却根本没有这种立场。
他有愧于妻儿,万事万物皆有因果,行不义之事是因,被至亲憎恨便是果。
这是他的报应。
无比厌恨父亲的他,终究变成了比父亲还要可恶的父亲。
……
缘一在一个月后某个早上回来了,他任务归来,风尘仆仆,马乘袴与衣角都沾染了泥泞,但他的侄子侄女们却一点也不嫌弃的簇拥了过来。
两个小的直接扒到了叔父的大腿上,信一郎作为长男更矜持一些,他轻轻地靠近了缘一,羞涩地向他问好。
没错,虽然孩子都是严胜的,但比起亲爹,他们更喜欢这个温柔内敛的叔父。
之前照顾过他们一阵,缘一没有了以前的生涩和不知所措,熟练的一边一个抱起小侄子和小侄女,然后认真地回应信一郎的问候。
看着他们更“父”慈子孝的场面,我装模作样的抱紧了自己。
“怎么会这样~明明我才是他们的母亲,可他们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妈妈~”
“好伤心,好寂寞哦~”
逐个给每个孩子都给予了关注,缘一这才有空向我问候。
“月姬夫人。”
我收敛了虚伪的抱怨,冲他轻轻一笑,“啊呀,太阳小子~你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啊?”
虽然还是以往的模样,但青年平静无波的神色有了些许的变化。
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生动了些吧,变得更像真正存在于世的活人,而并非高高在上的神明。
其实我看他这样不爽很久了,明明我才是神吧,他倒是天天一副无悲无喜普度众生的样子,真叫人来气~
缘一轻声回应我。
“自从您上次告诉我那些话以后……我出去的时候,更加注意了一下遇到的人与物。”
缘一虽然活在这个世上,但总觉得思绪无着无落,在遇到妻子之前,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自己会飘往何处。
好容易有了心爱之人,但幸福转瞬便又消散,他踽踽独行在人世,沉浸在失去的痛苦里,再也没有将空茫的眼神认真投注在他人身上。
这就导致他忽视了兄长的煎熬,忽视了亲人的阴翳,他自以为是说出的每一句话,对哥哥而言不是安慰,而是莫大的羞辱和伤害。
“我在斩鬼的途中遇到了一对打渔为生的兄弟。”
缘一缓缓向我讲述起他得到的经历。
“那对兄弟里,哥哥过去为救弟弟,被落石砸伤,损失了一双腿,从此不良于行。弟弟对哥哥不离不弃,每日打了渔,便背着哥哥到市场上叫卖。”
“将他们从鬼的手中救下后,他们请我到家中小坐。弟弟出去砍柴的时候,我看着不太方便的哥哥,忍不住想起来您曾经对我说过的,关于兄长大人讨厌我的缘由。”
剑士轻轻磋磨了一下手指,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
“我知道自己不是很会说话,有些时候修饰语言还不如直接发问,于是便问哥哥,你的腿因为弟弟而伤,每次被弟弟背着行动,难道心里不会讨厌弟弟吗?”
听到他这么直白地发问,我笑了下,不过对于缘一而言,能认清自己没情商也是莫大的进步,我忍不住对他投去了欣慰的眼神。
“那么,然后呢?”
“然后……哥哥告诉我,其实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后悔了。”缘一继续道,“不良于行的痛苦康健之人是无法体会的,哥哥在一段时间里,每一天都在后悔,愤恨,嫉妒中度过。”
“哥哥还说,弟弟不离不弃的背着他做生意,他的心中涌出的却并非是感动,反而是更多的愤恨,因为如果没有弟弟,他根本不需变成这幅残废的模样。”
“但是……”说到这里,故事又有了转折,缘一露出了惭愧的表情。
“但是那对兄弟中的弟弟与一无所觉的我不同,他非常敏锐的察觉到了哥哥的心情,于是开始寻找能帮亲人自由行动的办法,尝试帮助哥哥重新站起来,像正常人一样对待着他。”
“他并不总把哥哥救他这件事挂在嘴边,而是试着发挥兄弟两人的价值。弟弟更有力气,于是负责抓鱼,哥哥更能言善道,便负责叫卖。时间久了,哥哥也忘记了最初的苦痛,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温和地对我说,一开始他是恨弟弟的,甚至想过弟弟不存在就好了,可是等他看到弟弟为了他那么努力的时候,恨便被爱所覆盖。”
“……是吗?”我神色淡淡,“你从中习得了面对你兄长的正确态度吗。”
缘一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一个朴拙的想法,但是他已经明白了。
“您曾经对我说过,神明的恩赐无法拒绝,比起一味索求平静的生活,我更应该承担起这份责任,而并非轻贱这份力量。”
“我总是浅显的以为,兄长大人只是因为想要得到这份力量才讨厌我,所以便一厢情愿地对他说,自己不需要,想要送给他。”
“但轻贱这份力量的同时,我也轻贱了兄长的努力,侮辱了兄长的尊严,否定了兄长的价值,这才是兄长讨厌我最根本的原因。”
“我,不会再退缩,也不会再否定自己,我要和兄长一起,扫尽世间恶鬼,终结悲剧的源头。”
听了他这一番慷慨陈词,我没有再说话,只是笑了笑,让开了身体。
露出了院中披着外衣,正站在紫藤花架下的严胜。
阳光穿过花藤洒在青年的身上,在他黑色的长发上留下点点光斑,曾经盛满苦痛的眼瞳复归平静,温淡而悠远地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孪生弟弟。
缘一轻握双手,向严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