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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闭门羹 陈颂薇,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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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洲的夏天总是闷热又潮湿,阵雨像是踩着点儿来的,又急又猛,瞬间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
陈颂薇踩着半湿的球鞋从街头拐角处冲进另一边的雨幕里,单薄的衬衣瞬间湿透紧紧黏在皮肤上。
发丝被雨水糊在脸颊,她一只手举过头顶虚虚地遮挡在额头,勉强能看清前方路况。
身侧装着速食的白色塑料袋在极速前进中晃得沙沙响,混着哗哗的水声与鸣笛声,同一时间从四面八方撞击着她的耳膜。
混乱,没有秩序,正在一点点刺激着陈颂薇紧绷的神经,埋藏在深处的某种情绪蠢蠢欲动,下一秒就要爆发出来。
“白眼狼。”金属质地的保温饭盒被砸到地上,发出‘哐啷’巨响,汤汁溅洒一地。
陈颂薇像是被抽了魂似的站在病房外,脸色煞白,头发凌乱,双手和衣服前胸嵌满了凝结成灰褐色的血痂。
她低垂着头,目光空洞。
走廊惨白的灯光从她头顶浇下,在眼窝和鼻翼旁投出深深的阴影。她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听不见也看不见,默默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指责和谩骂。
“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看,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你,陈颂薇,你就是杀人凶手!”
陈青梅眼眶通红,因为长时间的消耗,她从椅子上爬起来时脚步有些不稳。
旁边的人搀了她一把,被她甩开。
她嗓音大,一边哭骂一边冲过去,挥手在对方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陈颂薇明明可以躲开的,但她没有。
然而这一行为并没有让施暴者感到解恨,陈青梅一把薅住她的头发,将她猛地磕在墙上,紧接着又拽着她的头发拖行了好几米,最后用力把人往地上一推,骑跨在陈颂薇身上。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地捶打和贱骂,显然,巨大的悲伤和愤怒让原本是姑侄的两个女人化为仇敌,拳脚相向。
“你和你妈一样,我们家前世的讨债鬼。”她的声音越拔越高,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带着颤抖,显得异常凄厉。“是青松欠你的,欠你们娘俩的,所以你们一个个要来找他索命。”
陈颂薇被压在身下几乎动惮不得,头皮被扯得生疼,脑袋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绞着疼。
但她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越是不反抗,就越恼人。
陈青梅撕心裂肺地朝着她吼:“我们家对你还不够好吗?青松他对你不好吗?”
“当初他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执意要娶你那短命的妈,为的就是能让你名正言顺地回陈家。因为不想让你受委屈,看别人的眼色生活,便发誓这辈子都不再娶,把生活过得一团糟,可他有让你吃过一点苦头,受过一丝委屈吗?”
“他到死都护着你,别人骂他混账,不孝子他都认了,每年扫墓他在我爸妈坟前都磕破了头,却始终不肯承认带你回来是错的。”陈青梅嘶吼道:“可到头来呢,陈颂薇,你告诉我,他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为什么要让他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这一桩桩的指控,每一桩都如一把锋利的刃,直指陈颂薇的心脏。
其实陈青梅不说,她一样无法原谅自己。
周围的空气黏稠得如同冰霜,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格外用力。
陈颂薇忽然抬起头,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进嘴角,涩得发苦。
她说:“是啊,死的如果是我就好了...”
陈青梅惊恐地看着她,揪着她衣领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倏地收回手,跪坐在地上,眼眶还挂着泪,喉咙里忍不住的发出呜呜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陈青梅抬手重重地抹了把脸,然后撑着膝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算了吧。
她听到心里有一道声音在跟她说,算了。
看着那样一张脸,陈青梅恍惚看见了弟弟。
她想,陈青松还活着的话,看到自己拼死护住的人却被自己的姐姐揍得毫无招架之力,该有多心痛啊。
“姐...她是我的孩子啊...”
那一刻,她明白了,有些东西改变不了,即使痛彻心扉,也让它永远留在这个漫长而冰冷的夜里。
陈颂薇飞奔的脚步踏碎地面积水,溅起一片片凌乱的水花,直到冲进单元楼的楼道,她才放缓脚步,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栋楼原是水利局宿舍楼,后来新址搬迁到城西建了新的宿舍楼,这里就分配给了局里退休的老员工。陈颂薇的外公就是那时候买下的这间二居室。
后来外公去世,房子留给了陈颂薇的母亲,只不过她在这里也没住两年光景,最后的日子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直到两个月前,陈颂薇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由于楼房修建已经有些年头,外立面的墙皮都剥落了,好在里面有人带头组织翻新过一次,前些年又加装了电梯,住着倒也舒适。
陈颂薇家住五楼,两梯四户,这里住的多数是退休老人和小孩,所以平时来往的人流并不多。
出了电梯左转,过道最里面的那间房子就是陈颂薇的。她刚搬来不久,没来得及置办什么东西,所以房间对出来的楼道很干净,几乎不堆放任何杂物。
但是现在原本应该空荡荡的楼道里,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
陈颂薇站在电梯口,顿了下脚步,隔着远远的距离扫了眼门牌号,在反复确认没有走错后,才再次抬脚往里面走去。
那人身量挺高,目测背影一米八出头,修剪得利落的黑色短发,一身素雅的白T和宽松的牛仔裤。袖口裸露出来的手臂皮肤很白,手臂修长却不显得孱弱,大概是因为能看出肌肉线条的原因。
陈颂薇一边往里走,目光始终落在男人身上,过道额度灯光比较昏暗,等她走近了,才发现男人身上没有拿伞,穿的衣服却又很干爽,地上也没有残留的水渍,陈颂薇猜测这人应该站在这里等了有一段时间,大概是在自己离开后不久。
难道是来这里找人?或者是隔壁户主的租客?但总归不能是来找自己的。
心里盘算着,陈颂薇警惕地放轻脚步,但身侧塑料袋摩擦出的声响还是惊动了对方。
只见那人回了个头,只一眼,陈颂薇便愣在了原地。
那张脸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极具辨识度,所以陈颂薇能够只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沈榷,她的高中同学,兼三天同桌,后来因为一些事,两个人闹翻了。本以为在那之后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没想到会是这个场面。
陈颂薇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大抵是眼花了,精神恍惚才会将人看成沈榷。她呆呆地立在原地,身上的雨水还在不断顺着发梢、衣角向下淌,很快在脚边汇成一滩狼狈的水渍。
“陈颂薇。”沈榷叫了她名字。
直到这一刻,陈颂薇才敢确信自己门前站着的那个男人就是沈榷。但念头一转,陈颂薇又开始疑惑了,他来这里做什么?不对,应该是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难道是巧合?可天底下真的有这么多巧合吗?偏偏那个人是沈榷,偏偏又站在了她的门前。
诡异,实在是太诡异了。
陈颂薇没有回答,不说话,就只看着他。
四目相对,静谧无言的空气中,飘荡着一种极其微妙的粒子,她听到了从自己胸腔发出的略微沉重的呼吸声。
楼道尽头的窗外是混沌一片的雷雨世界,雷鸣夹杂着闪电,窗内却上演着一场久别重逢的戏码。
“好久不见。”沈榷再次开口,对方并没有因为陈颂薇的故意漠视而感到难堪,相反的,沈榷脸上噙着一抹淡淡的、近乎温和的笑。
然而就是那抹笑,让陈颂薇对他的到来,生起了一丝不痛快。
“......”
“出去了?”沈榷视线落到她攥在手里的塑料袋上,摸着脖子说:“我等了你好久喔。”
陈颂薇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擦着对方的肩膀往里走,一边从口袋掏出钥匙开门。
沈榷尴尬地挑了下眉,推着行李箱很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回头发现陈颂薇还在滴水的衣裳,问:“夏天阵雨多,出门怎么没带伞?”
沈榷问话的语气过于自然,在旁人听来他们真的就像是一对熟悉的好友,但陈颂薇却不这么认为。
搁这儿给谁演黄鼠狼给鸡拜年呢。
金属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听起来很丝滑,接着“咔哒”一声锁落了下来,陈颂薇立在门前,却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她背对着沈榷,对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沉默两秒后,才终于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她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问得很直接,连表面的客套都不愿意演。
"......"
沈榷不动声色地扯了下嘴角,半晌道:“那个...我是来找人的。”
陈颂薇应了一声,没问他找谁。
沈榷自说自话:“来找你。”
“......”
“但是你看上去...好像不太待见我。”沈榷放低姿态。
陈颂薇拔出钥匙,面不改色:“说正事。”
沈榷微微垂下眼,思考了两秒,艰难开口:“找你帮个忙。”
陈颂薇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压了下去,她语气平淡,找不出一丝可乘之机。“是吗,那你大概是找错人了。”
陈颂薇想,都自顾不暇了,哪有时间精力去帮别人,何况对方还是沈榷。放在过去,他俩之间的恩怨纠葛,以陈颂薇那个脾气没第一时间冲进屋里拿上扫帚将人赶出去,对方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沈榷深呼出一口气,彼此反应都在意料之中。沈榷是做足了准备才走这一趟的,定没有打道回府的道理。
然后陈颂薇就听到他在背后说:“那可怎么办,我已经没地方去了,你得收留我啊。”
他说的不是能不能收留我,而是你得收留我啊。
陈颂薇半天没反应过来,嗤笑一声,只觉得这世界还是癫点儿好啊。
“你说收留谁?”她回头上下审视着沈榷,语气里透出满满的不可思议。
“我。”沈榷指着自己,一脸真诚地点头,面不改色:“行李我都带来了。”
“有病。”
陈颂薇手起门落,只听“砰”的一声响,防盗门被重重关上,沈榷只来得及感受到一阵强风狠拍到他脸上。
“......”
沈榷把手举到面前扇了两下,还是没能避免吃了一嘴尘灰,陷入沉思。
以前多么青春活泼的一个人啊,怎么变得如此凉薄不近人情。
隔着一道门,陈颂薇一脚踢掉鞋子,愤怒地把钥匙扔进玄关柜里。
遥想当年在一中,沈榷多孤傲高冷的一个人啊,就差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刻脸上了,现在装起温润如玉邻家好哥哥的人设了。
果然世道教做人。
要不是她上午翻箱倒柜也没有在屋里找到哪怕一丢丢存量,承担着不出门就会饿死的风险,在做了无数次心里建设后终于妥协,出门觅食。
结果就碰上了沈榷,不是触霉头是什么。
屋外头的沈榷倒是坦然,日默瓦的行李箱往那门口一搁,就是现成的座椅,时间、耐力他都有的嘛。
然而闭门羹绝对不可能只吃一次,这不怕啥来啥。
“让开,别挡道。”陈颂薇打开门,把堵在门口的沈榷扒拉到一边,然后将垃圾放。
“走的时候顺便把垃圾捎上,谢谢。”
沈榷眼看着她开门,放下,关门,一系列操作如行云流水。
他从头到尾,没敢支楞一声,只默默让到旁边,乖巧地站到墙根,然后就吃了第二轮闭门羹。
十分钟后,房门再次被打开,陈颂薇站在门后上下打量他:“真不走?”
沈榷眨巴眨巴眼睛,站直了摇摇头。“不走。”
陈颂薇的脸色沉了沉:“这是赖上了?”
沈榷顺着她说:“算吧。”
“......”
陈颂薇警铃大作,暗道这是粘了块狗皮膏药回来了?她镇定地拿出手机,在上面敲了两下,然后把屏幕亮给对方看,“认识这串号码吗?”
沈榷瞥了一眼屏幕,又看她,保持沉默。
“现在是法治社会,你现在这种行为够得上骚扰了,我可以报警的。”
沈榷双手垂在身侧,耸耸肩,一脸人畜无害:“我知道,所以我在征求你的同意,你同意了我再进去。”
陈颂薇听得两眼一黑:“那我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遵纪守法啊。”
沈榷面不改色:“我没有。”
房门再次被无情地关上。
等房门第四次从里面被打开的时候,陈颂薇已经洗完了一个热水澡,又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把沈榷关在门外这段时间她反反复复的想,找对策,可惜不论她如何警告,对方都油盐不进。真报警就有点太过了,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又确确实实存在同学这一层关系。
陈颂薇把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每一次对上沈榷那张谈单淡定的模样,她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这丫变态的可能乐在其中。
“进来吧。”陈颂薇最后还是妥协了,但态度依旧冷漠,扔下这么一句话转身又进了卧室,把擦完头发的毛巾扔到主卫的脏衣篓。
等她从浴室出来时沈榷已经把行李箱拿进来推到墙根放着,正蹲在玄关脱鞋。
屋里开了冷气,凉快多了。
沈榷在地上扫了一圈,发现陈颂薇没有给他准备脱鞋,虽然鞋柜就在跟前,但擅自打开好像不太礼貌。正纠结,就听陈颂薇站在不远处的餐桌前看着自己,说:“别瞎讲究,这里也没有你的鞋码。”
沈榷犹豫了两秒,只好又悻悻地把鞋子穿了回去。等他再次起身穿过屏风柜,来到客厅的那一刻,直接傻了眼。
这哪里是住人的地方,刚楼道都比客厅看着整洁宽敞,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陈颂薇的那句‘自己找地方坐’原来不是客套话。
放眼过去,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沙发和茶几几乎被快递箱淹没,长长的电视柜横亘在窗台下,上面同样摞着好几个未拆封的箱子,以及一台电视机,还是八九十年代那种笨重的,带天线的老式机,甚至屏幕都缺了一角。
客厅的窗帘半拉开,窗户紧闭,连冰箱和落地扇都只能勉强在墙角占个地。
眼前的一切都默契的印证了一件事,陈颂薇只是“住”了进来,并没有在“生活”。
沈榷杵在沙发后,进退两难,刚抬眼正好撞上陈颂薇看过来的视线。
“现在出去还来得及。”陈颂薇趁机下了逐客令,但沈榷似乎铁了心,他迅速接了一句:“我没说要走。”
“哦。”陈颂薇语气敷衍:“我也没说要留你。”
沈榷脸上挤出一抹尴尬的笑,斟酌了两秒,他抬手在沙发上比划了一圈,指着其中两个箱子,礼貌发问:“我可能需要鸠占这俩儿的鹊巢,你介意吗?”
陈颂薇闻言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表情好像在说,这货出国读两年书脑子读傻了吧,这问的什么废话。
“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