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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个装货,很饿 林臻当然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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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臻当然不可能不同意,但他也不敢答应的太干脆,怕被连钺看出什么。
“收款码,我先把钱扫给你。”连钺掏出手机。
林臻努力拿捏着分寸,隐藏着心思,亮出来的是支付宝收款码。
连钺按照平台上一小时的价钱扫过去,“好了,先去超市买菜。”
林臻把手机装回兜里跟上对方。连钺个高腿长,走得飞快,林臻跟得吃力,却连喊对方走慢点的勇气都没有。
走出去几十米,连钺主动放慢了脚步。待林臻跟上,他问:“跟不上为什么不叫我慢点?”
林臻仰头看他,连钺发现林臻的眼球是棕色的,像琉璃球一样透亮,水润润的。林臻只看着,不说话。
连钺想了想,问:“你怕我?”
林臻迟疑了,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这么窝囊的人,你有什么好怕的。”连钺嗤笑一声,“不是每次挨揍你都看着了吗。”
林臻察觉不出连钺是生气还是什么,他平时不怎么与人密切交往,几乎已经失去了理解别人情绪的技能。
“说话啊。”
林臻给出了当代社交中的万能回复:“还好。”
“那聊会儿天儿呗。”
“聊…聊什么?”林臻问。
“还非得命题作文是吧?”连钺又抛问题回去。
林臻是真不知道能聊什么,他一向话少,这学期换了新同桌是个话唠才开始在班里说几句话。平时放了学回家,也就只有跟崔振刚碰上了打个招呼,送外卖时说句“您的外卖放门口了”,哪有什么主动起话头跟人聊天的机会。
“你…你头上的伤口还疼吗?”林臻憋了半天,还是问了这个早些时候被拒绝回答的问题。
“疼能怎么样?”连钺反问。
林臻想,如果你不是非要每个问题都反问,我们的交流想必会顺利许多。
渗出的血干在纱布上,一天过去已经变成暗红色。“可以吃止疼药,如果实在疼的厉害。”林臻试探着给出建议。
“嗯,还有吗。”连钺语气淡淡的,比起继续问,更像是在引导林臻多说几句话。
“然后就是……”林臻从自己匮乏的医学常识中给出建议:“洗脸洗澡的时候注意别沾水,可能会发炎。”
“不流血了可以取掉纱布了,总是捂着,好的慢。”
“这几天也最好不吃辣的和油炸物,饮食要清淡……”
连钺始终没打断,但林臻绞尽脑汁,也没有更多可说的了。
还好已经走到了超市门口,连钺上前一步把玻璃门推开,示意林臻先进。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撑门,记忆里自己还是个孩子时或许也从父母那里得到过这样的照顾,但是长大后再也没有过,陌生人很难会主动将他放在被照顾的位置。他也一直以为自己不需要这种礼仪性质的照顾,直到此时。可能是矫情,林臻想,也可能是野草生活过了太久。
才会在某一刻被照到的时候以为那是太阳,那是为他而升起的太阳。
温柔是表象,在正常的社交距离之内只能看到表象。很多年后的林臻懂得,不该对这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抱有任何不自量力幻想,靠近的后果是被灼伤,参透了表象就会撞上残忍。
进了超市后,林臻没有再继续对连钺应该如何护理伤口提供建议。但是拿人钱财,林臻的服务业人格敬业地上线。
“你想吃什么呢?”林臻问。货架上的蔬菜在灯光下都很鲜亮,种类也还算齐全,林臻想总归还是要投其所好。
“什么你都会做?”连钺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林臻想了想,“试试吧,我可以看菜谱学。”
“我也不知道想吃什么。”连钺说。
林臻目光扫过眼前的西红柿,往旁边看入目一片绿色,于是他扯下一个塑料袋走过去,“秋葵挺新鲜的,做一个白灼秋葵,和糖醋小排,可以吗?”
连钺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行。”
林臻装了点秋葵,拿去称重,拎在手里又去了生鲜肉柜。
“买点儿什么啊?”售货员很热情地招呼他俩。
“帮我称点排骨吧,做糖醋小排用。”
“好嘞。”售货员伸手拿起一块,“今天的排骨挺好的,要切好吗?”
林臻点头:“切的小块一点。”
“没问题,”售货员拿出一块,询问过林臻后麻利地剁着排骨,“切小块了好入味儿。”
售货员很热情,林臻冲人家笑了笑,切好装袋后接过来,“麻烦您了。”
“唔,你还有什么要买的吗?”林臻回头询问连钺。
自从靠近了生肉区域,连钺就离柜台三步远,超市里乱糟糟的,林臻声音又小,他只见对方嘴巴动了动,没听清问的什么。
见状,林臻又走到他旁边,仰头凑近了点,“我是说,你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就先这些吧。”
回到家里,连钺没有多余拖鞋,林臻昨天亲自打扫过,因此直接穿着袜子进了厨房。
连钺家里连围裙也无,锅碗瓢盆那些倒是全新的,一应俱全。林臻脱掉校服外套后,里面是件浅蓝色长袖卫衣,料子不好,小臂那一节的袖子都是毛球。他在连钺的打量下不自然地咬了咬唇,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了苍白瘦削的皮肉。
“你先去客厅吧,弄好了我叫你。”
连钺想,如果自己出生在一个没有保姆和佣人的家庭,是不是放学回家后就会听到母亲或父亲对自己说这样的话?然后自己会去客厅边吃零食边等开饭,期间还会被提醒少吃零食,留着肚子吃晚饭?可惜他不是,所以没有过。
他回到客厅坐下,打开电视听声音,手机接连打开几个不同的应用又都关上。微信消息倒是很多,他都没心思打开看。郑子祈的未读有三十几条,他点开,粗略看过一遍后,点开跟迟翊的对话框。
“理理你老婆吧。”
然后又返回郑子祈的对话框:“帮你求情了。”
觉得自己仁至义尽。
躺在沙发上能直接看到厨房,从背后看林臻的腰简直不堪一握。那种饥饿感又袭来。
连钺心头一阵烦躁,决定干脆去冲澡。
林臻一边弄菜一边留心着客厅的动静,觉得有种不真实感。
连钺洗完澡后又晃回客厅,林臻拿着锅铲翻炒排骨,胳膊肘的骨头支起来。关节是粉的。
连钺觉得澡都白洗了,一股火蹭一下又起来。
“还没好?”他索性过去,站在林臻旁边。
林臻正在专注地盯着锅里肉块,连钺突然凑近,像只野狗突袭兔子窝,吓得林臻一抖。
“还,还要一会儿…你饿了吗?”林臻看了连钺一眼,又很快地把视线转回到锅里,“再稍微等一下吧,好不好?”
连钺没吭声,带着一身水汽杵在林臻旁边。
连钺专注地看着林臻握着锅铲的手,因为专注和紧张紧抿的唇,和低头就会盖住眼睛的头发。
他什么都没在想,只是看着,一眼不错地看着。
排骨熟了,林臻伸手去拿台面上提前放好的空盘子,手伸过去,却被连钺一把攥住。
“这么细。”三个字仿佛是连钺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林臻顾不得想连钺这话的意思,惊慌失措地抬头看连钺。
连钺已经松开了手,“好奇,碰一下,不行吗?”
林臻是真懵了,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手收回来,胳膊上一圈红印。自从亲人相继离世,他再没跟别人有过肉贴肉的接触。连钺的行为堪称冒犯,并且逾矩。连钺手心温度那么高,他胳膊像不小心贴到了热锅的边沿一样,有种被烫到的错觉。
林臻不懂连钺,也不敢放任自己猜测。
“好,好的。”林臻说着,指一指盘子,“那你把盘子递给我吧,好吗?”
连钺发现自己挺受用林臻这样讲话,感觉自己很被纵容,只是不知道林臻对别人是否也是如此。
饭菜都盛出来,连钺发现只摆了一副碗筷。
“你不吃?”他问。
林臻把袖子撸下来,“我还…还有事,就不一起吃了。”
“什么事儿?”连钺筷子一扔。语气仍是淡淡的,但林臻感觉到他情绪一下子跌下去了。
“要去送外卖。”林臻老实地回答。
连钺皱了皱眉头:“你很缺钱?”
林臻点头又摇头,“嗯…就是…还好吧…”
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其实也没那么缺;但接下来如果考上了大学,除了能贷款助学金的部分其余也要做好准备,那就是很缺。
但这些没有必要拉拉杂杂地讲给连钺听。
“你父母不管你?”连钺问。他以为林臻像班上其他同学一样,家不在市区,又不喜集体宿舍的环境,才自己租房住在学校附近。
林臻摇摇头,没说话,表情依然淡淡的。
连钺对林臻有一些如食欲般的渴求,但没有意愿跟对方进行什么深度的交流,就也不必真的问出缘由。
“行,那你走吧,”连钺重新拈起筷子,把手机递过去,“给我留个联系方式。”
手机解锁了,但也只是停留在桌面。于是林臻老老实实地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连备注都没有写,轻轻把手机放到了餐桌上。
“那…那我走了,拜拜。”
门锁转动打开,又咔嗒一声被关上。
连钺坐在餐桌边没有回应,也没有转头看,仿佛林臻真的只是个来做饭的钟点工,到点下班了。
可他做的糖醋小排和白灼秋葵还摆在餐桌上,连钺鼻尖萦绕着酸甜的食物香味,他偏偏觉得还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林臻身上的味道。
由于一直挽起袖子,又是十月底,林臻的手臂是微凉的。握上去时像抓住了一小捧雨,给连钺的手心降落下温润的凉。
屋里重陷安静。
连钺想,明天自己要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