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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不请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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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瑶张罗的赏花宴就定在三日后。
这日天刚亮,镇国公府上下就忙活开了。暖房里那些名品茶花开得正艳,仆役们轻手轻脚地布置着茶点案几,各色水果也备的齐全。
不多时,各府前来赏花的夫人小姐们便相继到了,还有几位与江烁交好被邀来作陪的年轻公子,沈和峰也在其中。江烁虽在暖房里站着,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苏氏在暖房陪着说了会儿话,便推说年纪大了陪不了了,将场面交给了秦月瑶。
江烽刚将苏氏送回她自己院中,便听到外头门房匆匆来报,说三皇子殿下到了府门外,携了年礼,特来拜见。
苏氏抬眼看了看长子。
许珩少时虽跟江烽学过几年骑射拳脚,但授课多在京郊军营或宫中的演武场,像这般亲自登门,还提着年节礼,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为了什么来的,不言而喻。看来,这位三殿下对自家那个弟弟,是不肯轻易放手了。
江烽心里其实并不认同母亲急着让江烁相亲的主意,也并不认为一定要远离皇室中人。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江家不攀附、不站队是原则,但若江烁真与许珩两情相悦,硬生生拆散,岂不也是另一种遗憾?只是这话,眼下还不能对母亲明说。
江烽对苏氏道:“母亲歇着,儿子去迎一迎三殿下。”
苏氏虽心有不悦,却没多说什么。
江烽来到前厅时,许珩已被引了进来。
许珩今日穿了一身低调的靛蓝锦袍,外罩玄色狐裘,身姿挺拔,只是眼下略有淡青,身旁跟着的内侍捧着几个扎着红绸的礼盒。
“学生许珩,见过老师。”许珩见了江烽,依着旧日师生礼,拱手躬身。
“殿下快请起,折煞微臣了。”江烽虚扶一下,笑道,“殿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许珩直起身:“年关将近,特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
江烽心里暗笑。宫中年节赏赐给各府的份例自有定规,前两日宫里按例给镇国公府的赏赐早就送到了。许珩这理由,找得着实不算高明。江烽面上不显,笑着道了谢:“殿下有心了,今日府中恰好有些琐事,内子邀了几家女眷来赏花,恐怕怠慢殿下,招待不周,就不留殿下了。”
许珩闻言,非但没有告辞的意思,反而顺势接道:“赏花?倒是雅事。恰好,学生平日也难得清闲,今日便附庸风雅一回,一道赏赏花可好?”
江烽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知道这位是打定主意不肯走了。也不点破,点头道:“殿下不嫌寒舍简陋,自是欢迎的。暖房就在东边,殿下请随我来。”
两人便一路说着些不痛不痒的闲话,往暖房方向走去。
暖房里已是人影绰绰,笑语隐约。
秦月瑶正穿梭其中,招呼着众人。
江烁穿着一身较平日稍显正式的墨绿长衫,在暖房一角,正心不在焉地听着旁边一位翰林家的小姐细声细气地说着某种茶花的典故。
沈和峰也凑在一旁装模作样地品评,一抬眼瞧见江烽走进来,立刻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喊了声:“江大哥。”
沈和峰自己是个纨绔性子,对似自家大哥与江烽这种过于正经又有威势的,一向有几分发怵。他刚想躲远点,就又看见了江烽身后那人——那不是三殿下吗?他怎么来了?
沈和峰下意识扭头去找江烁,却见江烁站在一株白色的茶花旁,侧着脸,压根不看这边,脸色还板着。
他心里疑窦更甚,正想蹭过去问问,江烽已清了清嗓子,笑着向众人引荐:“诸位,这位是三皇子许珩殿下。殿下平日甚少参与京中宴饮,大家或许不熟识。今日恰逢殿下过府,闻说府中花开正盛,亦来赏玩,大家不必拘礼。”
这话一出,暖房里静了一瞬。许多年轻公子和闺秀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失踪又归来且立下军功的三皇子,此刻见了,齐齐躬身行礼。
许珩神色平静,略一颔首回礼,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那个刻意背对着这边的墨绿身影上。
江烽引见完毕,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秦月瑶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笑容不变,招呼着大家继续赏花品茶。人群渐渐重新散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许珩并未与任何人深谈,只独自立在几株开得正盛的十八学士前,仿佛真的在专心赏花。
江烁只觉得那道目光如影随形,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他刻意转向另一边,正好与同样不太适应这氛围的赵将军的妹妹赵淑清走到了一处。
赵淑清颇有几分秦月瑶年轻时的影子,与周遭那些娇滴滴的闺秀颇有些不同。她今日穿着身利落的鹅黄袄裙,见江烁过来,笑了笑,指着面前一株花瓣繁复的茶花问道:“小将军,这花真好看,就是我都叫不上名字。小将军可知这株叫什么?”
江烁看了一眼那花,摇头:“不知。我平日只懂舞刀弄枪,对这些花花草草的一窍不通。”
赵淑清闻言,非但不觉得他粗鄙,反而笑得更明朗了:“巧了,我也不懂。我家哥哥总说我该学学这些,可我坐不住,还是骑马射箭痛快。”
江烁听了,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与赵淑清多说了几句。两人从花聊不下去,拐到了兵器上头。
赵淑清:“对了,听闻老镇国公有把短刀,虽小巧,却是顶厉害的宝贝,削铁如泥,后来传给了小将军?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观?”
江烁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只有一把寻常短刀,是他后来随意找来顶替的。
心头蓦地一酸。在乱石滩,他亲手将它绑成了那支孤注一掷的箭,射向了呼延绥。刀随着呼延绥的毙命,大约也永远留在了北戎,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短刀……”江烁声音低了些,“已遗失了。”
赵淑清“啊”了一声,面露惋惜:“可惜了。”
她稍稍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好奇与直率:“不过,我近日听到些传闻,说小将军你已与三皇子殿下定了亲。可今日看镇国公夫人的意思,又像并无此事。这……”
赵淑清见江烁神色有变,又连忙解释道:“此事并未传扬出去,是薛大哥与我哥哥一道喝酒时说的,并无更多人知晓,你可放心。”
赵淑清这话刚说完,身后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茶盏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沈和峰不知何时晃到了这边,脚边是几片碎瓷片和溅开的茶水。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手指着江烁,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和峰?”江烁一愣。
“你、你们……”沈和峰结结巴巴,声音都变了调,“定了亲?你跟三殿下?”他咽了口唾沫,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是……我那个……茶盏滑了手……”
赵淑清被他这副慌张的模样逗得掩嘴轻笑。
江烁叹了口气,也蹲下身,按住沈和峰捡瓷片的手:“行了,别捡了,小心割着手,找人来扫了就行。”
沈和峰抬起头:“阿烁,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江烁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才低声道:“确实曾定过亲,但其中有些旁的事……如今已不作数了。今日人多,改日我细细同你讲。”
沈和峰盯着他点了点头,这才站起身。
赵淑清待江烁和沈和峰两人说完,悄悄瞥了眼远处那个独自赏花的挺拔身影,又看回江烁,轻轻笑了笑:“可我瞧着,三殿下那样子,不像是对小将军你放下了。小将军你嘛……”她直言不讳,“瞧着心里也未必就真放下了。虽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若你二人真心相爱,还是要勇敢些才好。”
江烁一怔:“勇敢些?”
“对啊,”赵淑清笑得眉眼弯弯,“话本子里不都这么说吗?缘分难得,真心更难得。若是瞻前顾后,怕这怕那,错过了,岂不可惜?”
她说得坦荡直白,倒让江烁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正此时,暖房那头传来秦月瑶招呼众人用茶点的声音。赵淑清朝江烁眨眨眼,见沈和峰还站在原地发愣,便伸手拽了他一把:“走了,喝茶去。”沈和峰这才回过神,被她半拉半拖地带走了。
江烁站在原地,隔着重重花影与人影,又一次撞上许珩的目光。那视线不偏不倚,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得他心头一紧。他偏过头,假装去看旁边的茶花,可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半点没消。
暖房里人多,花香混着脂粉气,闷得人透不过气。
江烁觉得胸口发堵,趁着众人被秦月瑶招呼着用茶点的功夫,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吹到外头的冷风,他才算缓过来些。
暖房外头是个小花园,冬天没什么景致,只有几丛常青的灌木和几座假山。江烁沿着石子路往前走,想找个清净地方待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烁没回头,步子却快了些。
可那人比他更快,几步就追了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拽着他拐进了假山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