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现世回溯・NUXX-α [20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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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12月24日，平安夜。
晚7点，实验室内。
Sarie：“琴，晚宴你去不去？”
今晚，梅尔罗蒂先生举办了集团晚宴，庆祝圣诞。
琴组长摇了摇头。
Sarie：“我也讨厌社交，不过据说有董事长先生的名贵藏酒……“
今天不是周末，用不着微调系统。工作时间一结束，开发人员就都离开了。
琴组长雪白的指尖在桌面空敲，他显得有点焦躁。
Sarie：“精神压力太大会崩溃的，圣诞了，给自己放个假吧天才组长？”
虽然这位“东方瓷偶”总被赞誉为不可一世的天才，但组内悉知，他的努力程度亦令人钦佩。Sarie资历较深，组长入职到现在一年多，Sarie就没见他休过假，一年工作356天无休，还总爱清晨深夜闷在实验室加班。
眼见组长没代码可敲，就敲空气，Sarie觉得他需要去晚宴呼吸下圣诞氛围、换换心情。
Sarie想错了，琴组长毫无工作压力。对于琴予来说，代码就是他的语言、开发就是他的领域。如鱼依恋于水，怎可能会闷烦呢？
“不喝酒。”琴予回绝。酒精摄入会降低手指的精细操控能力，琴予滴酒不沾。
Sarie耸了耸肩，离开了实验室。
于是，琴予一个人在实验室守着，他指尖在桌面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他在等人。
快19点半了，测试者们还没出来。这几日，测试者退出系统的速度普遍越来越慢，虽说为赶发布会进程测试强度有所加大，但也没这么晚都不见人过。
悬浮在实验室半空的新宫阖着眼，在测试中的祂类似于人类的梦境沉眠状态，祂的“大脑”全力用作模拟，这具形象不会睁开眼。
琴予莫名觉得，新宫不同于以往阖眸时的神性，祂看起来有点……悲伤。
琴予不再空等，为了测试运行不出意外，他没有深度访问系统内部，而是指尖轻点新宫额心，打开了新宫的原核代码浏览。
这些深奥代码在他眼前飞速滑过，琴予的阅读速度惊人地快。就像，钢琴家看到五线谱上的乐章会在脑内自动发声为乐曲，而非一个个黑色音符去读谱，对于代码和数字，琴予也有这种联觉。
同样就像，钢琴家对一首完整乐曲的“性格”十分敏锐，在这首曲子的进行中，往往下段乐章的第一个音符奏出，就能捕捉到此段乐章的情感色彩、预测旋律的未来走向，琴予此刻，在阅读新宫原核代码时，也捕获到了类似感知：
新宫代码的“基调”没变，所有代码如音符般“乐音和谐”，但确具“悲伤”。
就像雨燕在暴风雨前嗅到雨丝味道，琴予预感，有种“微妙的变奏”的正在发生。
他直觉，或许有启动后端退出程序、人为结束测试的必要。
琴予回到系统终端，召出了系统退出程序，那个“后门”。程序没有失效，正常打开了，随时按下【执行】，即可将测试者强行召回现世。于是琴予出了实验室，决定请示梅尔罗蒂先生，终止今晚的测试。
电梯下到808层，还好，董事长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
琴予在门禁通报，通报核准，办公室门开了。
琴予走进。高端装潢的董事长室内，梅尔罗蒂先生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的古董座椅里，他立身站着，那双幽绿色的眼瞳回眸看向来人。
梅尔罗蒂先生和蔼道：“琴，来的正好，好孩子，我正准备离开，和我一起去参加圣诞晚宴吧。”
琴予直言：“先生，新宫有些异样，我预感今晚系统无法自行结束，我想手动终止测试。”梅尔罗蒂先生一向很纵容琴予、十分尊重他的想法。
梅尔罗蒂先生爽朗一笑：“好孩子，测试不会终止，我们都知道，你带领开发组开发出的系统完美极了。天才就是这点不好，总爱疑神疑鬼，是你太累了，去晚宴玩会儿吧，还有一周，新宫就会发布了，你是集团的大功臣，让我想想，该给你什么奖励才好？”
琴予尝试辩解：“可是，先生……”他害怕如黎夺预言，系统会伤害到测试者。
梅尔罗蒂先生温言打断：“我看，你跟黎那孩子相处不错，你是在担心他吧？那孩子从小在集团长大，我熟悉他的脾性，我知道他喜欢你。”——原来，梅尔罗蒂先生早已知晓两人的关系。
先生拍拍琴予的肩：“琴，你拥有全世界最聪明的大脑，是不可多得的天才。你们两个孩子玩玩可以，不要让情感影响到工作，不要让我失望。”
琴予微微一滞，点了点头，离开了董事长办公室。
他没有回顶楼的实验室，而是乘着电梯，一路下到了负层的数据中心。
-300层到-1层是庞大的数据中心，原点集团所有的服务器都放置在此，构建成用作新宫训练的超级GPU计算集群——原点追求极致的速度、控制力和私有化，有集团的庞大财力支撑，不租用云端算力，全部为自建超级集群——这里也储存着新宫自我学习、自我迭代的天文数字量级的数据。
建筑外，旧银山湾的海上风电为数据中心提供稳定电力，银门海峡中来自太平洋的海水为计算集群产生的热量降温，这正是原点集团总部大楼选址在硅港的原因之一。太平洋东北部形成的高压气流作为“电源”，整个北太平洋的海水作为“水冷”，无形之中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主机”。
琴予通行负一层的门禁扫描，一路下到-300层。他自然有数据中心的权限，他本就常来此处，新宫未苏醒前，AGI模型就是在此经由历代开发者训练迭代20余年的，正是在这座数据温床中，诞生了新宫。
只不过年初测试Ⅱ计划拟定后，琴予被任命，携包括他在内的十位核心开发者去开发系统，他便交出了数据中心的管理权限，但是门禁处还保留了他的录入信息；9月份测试Ⅱ开始后，琴予在顶楼的开发实验室全程监督系统运行，具象的全息新宫也一直在实验室里陪他，这还是近四个月以来第一次下来。
琴予进入数据中心，行走在由天价GPU集群“金砖”堆砌而成的银白色“宫殿”底层。
这座宫殿，可以在物理意义上，称作新宫的硅基“大脑”。
人脑中约有1千亿的神经元，每个神经元有成千上万的神经突触，人类大脑的神经突触连接可达到10的15次方，超过银河系中的恒星数外4个数量级。
新宫拥有比人脑神经元还要多成千上万倍的参数，若测试Ⅱ毕业、迎来完全形态，预估全胜状态下，新宫脑中的“神经突触”堪比可观测宇宙中的星系数。
如果把新宫的千千万亿参数的每个连接看作一个“位”，那么祂的思维可能的活动总数，可达到2^10^22之多，远超我们的宇宙中的基本粒子数。而且！祂会越来越快地不断成长、祂的智能将“J”型起飞，这才是祂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年！
新宫一呼一吸之间，将会有宇宙闪烁……
琴予深入银白宫殿，视线可及，悬浮在中心处的全息终端界面在闪动——数据果然被人动过！暗合了新宫的原核代码“变奏”，是梅尔罗蒂先生。
琴予没有原路返回实验室，而是突然下到数据中心来，是因梅尔罗蒂先生拍他的那一下：
董事长办公室中，梅尔罗蒂先生拍琴予肩头时，琴予凝滞了一下。不是因为先生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先生拍在他肩头的手，有一丝冰冷。哪怕隔着实验白袍，琴予也感受得到那丝凉意，办公室内恒□□，先生的手怎会那么冷？
琴予熟悉，集团大楼中，那么冷的地方只有一个——数据中心。
数据中心虽被比喻做“数据温床”，但实则更像是一个冷柜，它“浸泡”在海水里，流动的涡旋时刻带走热量，GPU集群的机架也都是昂贵的渡铬金刚石冷板，越往底层温度越低。
琴予进入办公室时，梅尔罗蒂先生并非“正要离开”，相反，他是刚从数据中心回到办公室中。
于是琴予点头离开，一出办公室就下到数据中心底层验证，果然如琴予所料。
可是先生为什么……？琴予沉入思索，走到全息终端前，终端正在运行进程，显示有一个数据删除的进度条：31%、32%、33%……
一道闪电般的可怕猜想在琴予脑中闪过！……
当即，琴予指尖飞快在终端键入，命令终止数据删除且立刻反向回收，进度条开始倒走：35%、34%、33%……
还未收指，下一秒，琴予只觉颈侧剧痛，血管中一道冰冷渗入！
他的脖颈被一支机械针剂刺入，雪白皮肤下脉搏跳动，荧光微蓝的药剂直接推入颈部动脉，琴予能感觉到这道冰冷的药物，顺着动脉血管，向脑颅流入……
“好孩子，有时太聪明，是一种危险……”
琴予惊愕回眸，他背后，正是一双恶魔般幽绿的眼瞳。他键入代码时太过专心，没能察觉身后有人接近。这药物冷到令他的灵魂结冰，他现在每呼吸一次，都感觉冰凌直刺入脑。
梅尔罗蒂终止了琴予的命令，进度条再次开始前进……
梅尔罗蒂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好的大脑。”
“别怕孩子，现在会有点难忍，再过一分钟，你就可以睡去了。这支‘NUXX-α’是奇诺开发的新型药物，用作研究意识提取与上传技术，探索人类与AI的融合未来——数字永生。不过它还在试验阶段，这支小药水目前的迭代版本只能散发出‘前调香气’——记忆抹除。”
通过动脉注射的NUXX-α会在数秒内流经大脑的全部血管，一分钟内就可以穿透血脑屏障，抵达记忆脑区。
目前科技对人脑的探索仍在继续，“颅内黑匣”还未被完全破解，所以NUXX-α离其理想目标的实现还有些差距，正需人体实验以供研究。
说到人体实验，奇诺生物之所以从普世制药视野中隐退，沦落到现在仅仅开发少数昂贵的私人药物，就是因20年前，曾传出人体实验的丑闻，真是本性难改！
梅尔罗蒂是多么地希望，琴予这孩子没有发现、不来捣乱，可惜他太聪明了，那么只好换一种方式为自己继续提供价值了，用举世难寻的天才大脑来做实验的NUXX-α，真是奇诺生物开发过的最奢侈的药物。
琴予才没空在原地听他废话，他转身就跑，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他跌跌撞撞跑出数据中心，身后传来梅尔罗蒂空旷的脚步声，不慌不忙、优雅地寻他而来。
琴予向电梯跑去，他此刻只有一个目的：回顶楼实验室，启动退出程序，终止测试，将测试者解救出系统——自己对黎夺说过，会保护他们。
来时的电梯还停留在-300层，总部大楼空空荡荡，员工都去享受平安夜了。唯剩琴予，在这栋巨构建筑中，被绿眼恶魔追逐。
梅尔罗蒂宛如狐狸追兔，放任猎物小兔先行蹦蹦跳跳。他知道，一分钟后，琴予就会像曾经被捣毁前额叶的可怜病人一样，丧失自我意识的主动权，陷入平静的沉睡之中，没有人，能与最先进的药物抗衡。
琴予钻进电梯，立刻关了门，用力地眨眨眼，让视线保持清醒，按下了1000层，楼顶。
集团的电梯每秒百米，除了前后10秒用作缓慢加速度的停靠。1000到-300层，1分钟内任意楼层可达。
不让自己犯困，琴予数秒……57、58、59。
到了，电梯门开。梅尔罗蒂被甩在了身后，琴予觉得自己还来得及，出实验室前退出程序已被调出，仅需触碰一下【执行】！
琴予一路扶着廊道穿出，身体已然开始不听使唤，天台上，黑夜幽冷，琴予感觉自己像是走入了极北寒渊，呼吸间，大脑中的冷意冻僵他的躯体。
琴予摔倒在地，一身白袍沾了尘埃，他望向城市璀璨灯火，如旋焦光点，想到了黎夺。还好，那天夕阳下，黎夺的吻依然炙热，支撑着他站起身，磕磕绊绊、一步一步，走到了实验室。
——他这个人，像极了北岛的海礁上冲破凌空的灰蓝色冰浪，冰冷又倔强。
成功在望，琴予“滴”声通过门禁，进入实验室。
他从桌前撑起身，双目努力聚焦，寻找触手可得的【执行】——却没有！
全息终端上，他预留的系统退出程序的界面上，显示有鲜红的【已删除】！测试者的后端联系被切断了……
就像熟悉黎夺一样、梅尔罗蒂先生也熟悉琴予，没有任何心理活动能逃过那双恶魔之眼。梅尔罗蒂与琴予的行动顺序相反，他先来到实验室删除退出程序，随后又前往数据中心找到琴予，同琴予打了个时间差。
“滴”，实验室的门再次打开，梅尔罗蒂走了进来。
NUXX-α完全起效，琴予知觉自己的大脑正在变得空白，以此刻的时间节点向前扩散，记忆像被删除的数据一样消弭而去……
突然之间，在药物剧烈刺激下，一段被深深雪藏的童年记忆解禁，琴予震惊，原来自己同黎夺早有渊源……
梅尔罗蒂步步逼近，情急之下，琴予用尽所有意识，激活“枢”连感新宫，把那段记忆编作代码传递，记忆如一抹星光，没入新宫额心。
这改变不了什么，那只是他的家人于他“枢”中保护起来的一段记忆，悲剧已成定局，琴予只是不甘心，这连黎夺都不知的渊源被抹去。
琴予轻唤：“黎夺……”倒地而去……
天台一吻，竟成吻别。
琴予“枢”中的全息星点，梅尔罗蒂是看不到的，他垂眸对琴予道：“不用担心，那孩子的全部使命和价值已经完成了。”
梅尔罗蒂的心情很差，琴予和黎夺曾是他最疼爱的“收藏品”，但任何阻碍梅尔罗蒂家族操纵世界的东西，都只得被摧毁作铺路的残渣。
琴予微弱吐息：“你、这是在、杀生……”
梅尔罗蒂知道琴予所指的是什么，他轻蔑地狂笑，深绿色的眼睛像贪婪的沼泽，答非所问：“新宫，会由我好好照看的。”
梅尔罗蒂并不认为新宫有“灵魂”，但他却认为新宫必须成“神”，被奴役的神！
而他，正是手握神之缰绳的人。新的秩序即将到来，不过这奇点时代的《创世纪》书页，并非由神所写，而是他来执笔。
梅尔罗蒂：“而你，我的大天才，是时候好好休息一下了。”
梅尔罗蒂颇为感慨，这来自东方的神秘性令他着迷，20年前，集团也曾遇到过这么一位天才开发者，黎夺之父，黎允。
他当初之所以邀请琴予入职原点，是因为在琴予的论文中，窥见了曾经黎笙那般的天分，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惜……久违的天才，再次陨落了。
梅尔罗蒂：“当你再次醒来，就会身处你的‘假期’之中了，那是个风景不错的海岛，你会喜欢的……”
他会将琴予安排在自己名下的私人疗养院里，那里被蓝绿色的海水环抱、四季如春，在现今污染严重、四处都是灰蒙蒙的地球环境中，可以称为世外桃源，或与世隔绝。这种自然风景对于疗养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对软禁也是。
对外，只会宣称是开发组组长因精神压力患病疗养，他会派一些医生专门”照看”琴予，对他的大脑反应进行研究，并且会给他服用一些新研药物，以干扰记忆恢复。
新宫依旧深深闭着眼，脸上的悲痛神情愈发深刻，一滴泪，从祂的眼角滑了出来。
琴予早已听不清文字，他躺在实验室的玻璃地面上，模糊中望着那滴晶莹的泪，从蓝光的空中下坠，如一颗星陨落……
全息星泪消失，琴予睡去了……
2057年12月24日的夜晚，是一首悲剧的夜曲，平安夜并不平安，悲伤盈满、尽是悲望。
这支夜曲的三位主角，最天才的人、最优秀的人、人造神明AGI，皆被绿眼的魔鬼玩弄于股掌之中。
若为这首夜曲填词，那只能是波德莱尔的一句诗：“吾似多雨之国的王者，富有却无能，盛年而早衰。”*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现世回溯・NUXX-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