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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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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七年二月,虽已立春,寒意还在。马车内的云如意掀开帘子,向外望去,这就是繁荣无比的京都,她从桐城过来,走了三个多月终于来到了这偌大的京城。鳞次栉比的商铺,热闹非凡。
外面虽热闹,但云如意的心却悬着,十六岁的她,从没有来到这样大的城,而且还是要去投奔那赫赫有名的镇北侯府,只因十六年前的那次恩情。
旁边三十多的妇人察觉到云如意的心思,拉着她的手安慰道:“阿意,有婶婶陪着,别怕。想想这山高路远的,咱俩不是也走到了京城吗?天无绝人之路。现在我们已经到京城了,只要稍加打听就可以找到那镇北侯府,想必那样的大户人家,总是要脸面的,不会不管你的。”
说话的妇人就是云如意的婶婶,王桂香。
云如意转过头道:“婶婶,只是时隔那么远,也不知那老侯爷是否还记得这事,又是否还在...?”
“阿意,不怕,如果他们不认,我就在他们门前哭闹,除非他们都不要这脸面了,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王桂香正色道。
“婶婶说得对,天无绝人之路,我都走到这里了,断不可回头了。”云如意道。
云如意嘴上虽这么说,只是想着婶婶一直在给自己打气鼓励自己,她当然不好再说泄气话。
其实她知道,此次投奔之路注定是难走的,时隔那么多年,侯府人不一定记得,也不一定认账。如果侯府不认账,真像婶婶说的,撒泼打滚赖着不走,即使勉强收留了她,又怎会给她好果子吃。
只是她也实在是没有路走了,她在桐城再也呆不下去了,她才不想做妾。既然没有回头路,就勇敢地向前走。
她坐直身子,开始仔细看外面的街道。她们既到了京城,想必离那镇北侯府也不远了,她要打气精神来。
王桂香见她精神好一些,就开始交代后面的事。毕竟她是长辈,见过的人情世故比云如意这个小姑娘多一些。后面到了侯府,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怕没有好机会说。
云如意看着婶婶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婶婶想说什么?”
王桂香叹一口气道:“阿意,到时候你去侯府了,一切都要小心,婶婶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他们侯府这么高的门户,想必规矩森严,肯定是受拘的,凡事能忍则忍。到府上了,先搞清楚当家太太是谁,在老人家面前表现乖巧温顺些,这样要是得老人家喜欢,后面给你在这京城寻个好婆家,那是最好的了。”
云如意听了,连连点头道:“婶婶,阿意知道了。”
说完,王桂香又不放心小声在她耳边道:“至于那老知县吴德良的事就不要提了,有损姑娘你的名声。凡问起你在桐城的事,你就说娘很早就过世了,爹因救病路上马车翻车,意外而亡,其他一概不提。”
云如意点头道:“阿意知道了,谢谢婶婶提醒。”
车夫一边赶马车,一边问人,终于半个时辰后,找到了那镇北侯府。
云如意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映入眼帘是鎏金铜钉的漆黑大门。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凛然踞坐,爪下按着狰狞绣球。朱红门楣上写着“镇北侯府”四个鎏金大字,门旁两列站着按刀而立的甲士。
这就是镇北侯府,她下意识攥紧了微凉的指尖。王桂香见她如此,便也掀开一角,只见她往外觑了一眼,便猛地缩回手,倒抽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道:“俺的娘诶……这就是那侯府?”
马车绕过气势恢宏的正门,在一处僻静的角门外停下。两人先后下了马车,云如意看着面前的角门,即使是角门,也比她所见到的大户气派得多。
一会儿,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裹着厚棉袄的门房缩着脖子走出来。他眼皮一抬,不屑地扫过车前站定的两人。
当先的妇人三十多岁年纪,一身粗布棉袄打了几个刺眼的补丁,满面尘土,被北风吹得皴裂出好些细口子,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瞧着沧桑得很。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后头的少女身上,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段纤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旧袄,颜色憔悴。
王桂香见有人来了,连忙上前道:“这、这位贵人大哥,俺们是从桐城来的,走了整整三个月才到京城!求您行行好,让我们进去见见侯爷,俺们是来找侯爷的。”
门房像听到什么天大笑话,嗤笑道:“找侯爷?呵,这天还没黑呢,怎么就开始说梦话了?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们上前胡唚?”
王桂香急了,连忙道:“俺们真的是找侯爷,有信物,麻烦大哥帮俺们通传下。”
听见信物,门房定了定,不耐烦道:“那还不拿出来看看?”
云知意连忙打开包袱翻找,很快拿出一本厚厚的书,双手递向门房。
门房看了一眼她手上泛黄的书,粗鲁地拿过来,看了书名《云氏医典》,猛地一甩袖子:“呸!什么玩意儿,也敢直嚷嚷见侯爷?赶紧滚远些,别站在这儿脏了我们侯府的地!”
看见医典被扔掉,云如意瞪向门房:“你凭什么扔我的书?”
“一本破书,还信物。走走走!这高门府邸是自家菜园,是你们能闯的?赶紧走!”门房一边说着一边作驱赶状。
云知意眼中含着的泪在这寒风中落了下来,这一路,她和婶婶受尽白眼,终于走到了这侯府府邸,还被这势力眼门房欺负。
那本残旧的医典被寒风翻得书页簌簌作响,像一只挣扎的蝴蝶。她顾不得体统,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去。
正当她弯下腰,指尖即将触碰到书页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一步,轻巧地将医典从地上拾起。
少女惶然抬头,撞进了一双沉静的眼眸里。
眼前站着的是一位身着月白色云纹锦袍的年轻公子,挺拔如松,立在料峭寒风中。他并未看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然后用手指轻轻拂去书页上的灰尘。
门房见状,知道自己刚才那番态度被世子撞上了,定会受责罚,连忙走过去,躬身道:“世……世子爷!”
世子闻言,并没动静,只是继续拂去书上的灰尘。待拂过后,才抬起头,冷厉地朝门房道:“镇北侯府的规矩,何时成了让你仗势欺人的底气?”
只一句,门房就吓得低下头道:“世子,小的知错了,只是她们这所说的信物,只是一本旧书,我怕是上侯府讹诈的来了,所以才......”
“讹诈?什么时候你竟上了断案的本事了?看来门房这活还是委屈你了?”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门房连忙跪下道。
世子没再看门房,只是将书递给面前眼中带着泪光的姑娘,并微微颔首,缓声道:“府上下人无理,让二位受委屈了。
云知意这才回神,耳根微红,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多、多谢公子!我们是来找侯爷的,劳烦公子帮我把这本医典交给侯爷!”
陆宴清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她一身洗得发白的棉衣在寒风中显得尤为单薄,面色冻得发青,唇上几乎不见血色。然而,那双眸子却黑白分明,宛如被山泉浸过的玉石,沉静而清冽。
片刻,陆宴清将递出医典的手收回,温声道:“好”,侧首对那躬身候着的门房吩咐道:“将这两位请至门房偏厅稍坐,看茶。”
言罢,他对云如意微微颔首,便持书转身,径自入了府门。
云如意看着他转身走进府内,怔在原地。寒风拂起他月白色的袍角,勾勒出颀长挺拔的背影,在朱门高墙的映衬下,仿佛一幅行走的水墨画。直到那身影彻底没入府内,她才猛地回神,只觉得心口无端一空,周遭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待至偏厅坐下,四周的雅致陈设与方才那位世子清贵的身姿,像一面清晰的镜子,瞬间照出了云如意的狼狈。她不由自主地蜷起指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在满室光鲜下显得如此扎眼。
她悄悄将那双已磨破的鞋尖往桌下藏了藏,一股混合着路途艰辛与身份云泥的灼热羞赧,猛地涌上脸颊。
婶娘王桂香瞧见她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凑近些,关切地低声问:“知意,怎么啦,脸咋红得这么厉害?”
云如意下意识抬手冰了冰脸颊,强笑着含糊过去:“不妨事的,婶娘。方才在外头冻狠了,乍一进这暖和地方,气血一冲,便是这样了。”
王桂香:“这样子,还好遇到了那位贵公子,要不然我们定是进不了这门的。”
云知意:“是的,婶娘。”
王桂香见她情绪不太高,继续安慰道:“阿意,你就不用担心了,那贵公子一看就像好人,有他去帮忙递信物,侯爷定会收留你的。”
云知意:“希望如此,只是那《云氏医典》并非是侯爷之物,侯爷那等身份之人,想必公务肯定多,这又过了十六年了,也不知道能否想起那事?”
王桂香手搭在她的肩道:“孩子,别担心,这救命之人的事怎么不记得呢,不会的。”
云知意这才好了些,是啊,救命之恩应是想得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