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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战地桃花,一碗清羹 战地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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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暂歇的第三日,雁门关外难得放晴。
朔风敛了戾气,暖阳懒洋洋地洒在营帐上,将连日来的血腥气冲淡了几分。赵光义靠在营柱上,手里摩挲着一枚从战场拾来的碎石,指尖的薄茧蹭着石面粗糙的纹路,眼前却总晃着那棵老桃树的影子——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兄长的肩头,落在他捧着的桃核上,风里全是甜香。
正怔忡间,帐帘被人挑开,一股清冽的香气倏然漫进来,混着淡淡的蜜意,钻得人鼻尖发痒。
赵光义猛地抬头,便看见赵匡胤端着一只粗陶碗走过来。玄色的战袍还没换下,肩头沾着未掸去的黄沙,脸上却带着几分少见的柔和。碗里盛着浅粉色的羹汤,汤汁稠糯,浮着几片细碎的花瓣,在暖阳下泛着莹润的光,香气袅袅娜娜地飘着,竟让这满是刀兵气的营帐,凭空添了几分桃源的暖意。
“愣着做什么?”赵匡胤将碗递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尝尝。”
赵光义下意识地接过碗,指尖触到陶碗温热的壁面,暖意顺着指尖漫进心底。他低头嗅了嗅,那香气愈发浓郁,是桃花独有的清芬,混着米浆的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蜜香,勾得人舌尖生津。他活了十数载,随军辗转南北,吃过军营的糙米饭,尝过街边的炊饼,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吃食,更别提这般勾人的香气。
“这是……”他抬眼看向赵匡胤,眼底满是诧异。
“桃花羹。”赵匡胤在他对面坐下,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的薄茧擦过发顶,带着几分熟悉的暖意,“前些日子巡营,见关内墙根下生着几株野桃树,昨夜下了场薄雪,竟还有几朵残花挂着。想着你馋甜的,便拾了些,混着粟米熬了碗羹。”
赵光义的心猛地一颤。
他从未对兄长说过自己馋甜口,可兄长却记得。记得他幼时不爱吃粟米,记得他总盯着灶上的蜜饯流口水,记得他埋在土里的那颗桃核,记得他藏在心底的那个桃源梦。
他舀起一勺羹汤,送入口中。
温热的羹汤滑过喉咙,米浆熬得软糯绵密,入口即化,桃花的清芬在舌尖散开,混着一丝淡淡的蜜意,不浓不烈,却恰到好处。没有山珍海味的奢靡,没有玉盘珍馐的精致,可这碗粗陶碗盛着的桃花羹,却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香甜,香得人鼻尖发酸。
他从未吃过这样的美味。
赵匡胤看着他埋头喝汤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浓了。他记得二郎幼时体弱,母亲总用新采的桃花,混着糯米熬羹给他补身子,那时的二郎,总捧着小碗,吃得满脸都是。后来随军奔波,便再也没做过了。昨日见着那几株野桃树,竟忽然想起了旧事,便借着灶上的余火,熬了这碗羹。
“慢点吃,烫。”他抬手,替赵光义擦去嘴角沾着的羹渍,指尖的温度落在脸颊上,暖得人眼眶发热。
赵光义含着一口羹汤,抬眼看向兄长。阳光透过营帐的缝隙,落在赵匡胤的脸上,将他眉眼间的冷硬尽数柔化,露出几分难得的温情。帐外传来将士们的说笑声,远处的山峦披着残雪,风里飘着桃花的清芬,这一刻,竟让人忘了身在战地,忘了关外的狼烟,忘了那些血染的征袍与厮杀。
他忽然觉得,世间纵有万种珍馐,都抵不过兄长亲手熬的这一碗桃花羹。
这羹里,熬着兄长的惦念,熬着乱世里的温情,熬着他与兄长之间,那一点甜软的、不肯被烽烟磨灭的光。
赵光义将碗里的羹汤喝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滴都没剩下。他捧着空碗,看向赵匡胤,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兄长,这羹……真好喝。”
赵匡胤看着他满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馋猫。往后若是得了空,便寻些桃花,日日给你熬。”
赵光义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他知道,乱世之中,“日日”二字,不过是一场奢望。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想着等天下太平了,想着等他们回到军营,想着那颗埋在土里的桃核,真的能发芽长成桃树。那时,兄长会摘下满树的桃花,熬一碗又一碗的桃花羹,而他,会守在灶旁,等着那缕清芬漫过营帐,等着兄长笑着揉他的头发,说一声“慢点吃”。
帐外的风,又暖了几分。
野桃树的残花,在风中轻轻摇曳,飘出一缕清芬,漫过了关隘,漫过了沙场,漫进了这方小小的营帐,漫进了少年的心底,酿成了一场永不褪色的梦。
这世间,再也没有比这碗桃花羹更香甜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