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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Episode 06 冲动是魔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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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金光闪闪’的少年。从周围人依稀的惊呼中,宁不逾方知道这少年姓钱,代号“哥哥是学生会长”:他满手戴据称“文王蓍草冠同款”的青铜指环;袖缀传闻中刘海蟾辟邪招财的金蟾扣;腰间则挂从吕洞宾纯阳剑绞下的千年冰蚕丝穗子;连锦袍绣得铜钱都能追溯到赵公明的落宝金钱。
听闻钱少爷受伤,身后山呼海啸地围来一群人。这个忙着嘘寒问暖,那个捧着金贵的手仔细查看,可要找到那伤口是个技术活——毕竟他实在一点油皮都没蹭破。
“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小眼镜惊恐的道歉艰难地穿过一群人,落到钱旻邈的耳旁只剩微弱的气声。少爷猛地一转身子,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其他人心中陡然浮现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我说,你不是天师吧。”
见他面色惨白,唯唯诺诺地点头,钱旻邈眸光一闪:“好哇!我今天就要教教你什么是玄门的规矩。”
天师界内部称“玄门”,而今的格局自百年前奠定:有八个大姓世家,玄门内称为‘八大家’。这少爷家便是八大家中的一支,洛阳钱氏。铜钱是他家的家徽。
他方才刚和拥趸们吹擂家中如何巨富,自己又是如何慧眼识宝,掌握的符箓如何精妙,只是光靠言语,说一千道一万未免苍白,正愁不能‘现身说法’——偏偏这软柿子在当口撞上来,怎么不算天赐良机,当下就想动手。
“哎!各位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
宁不逾身旁的道袍少年像一阵风,飘到钱旻邈面前,将杜宣羽挡得严严实实。
其实被人一拦,钱旻邈心中倒有点退缩,然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退却不显得他怂了?虚张声势道:“清静山的穷道士少管闲事!”
宜光并不恼,认真劝道:“我观这位朋友你印堂发黑,命中注定必有一劫。还是修身养性不要冲动。”
在他开口这时,宁不逾终于想起了在哪里看到过她这位‘挚友’——这不是安宁看的那个算命直播间的博主吗,话术和劝人买桃木签时一模一样——自然,同样没有什么效果,因为现在钱旻邈想连着他一起打了!
他伸拳便要向二人击去,一阵掌风狠戾。这一拳使上十成的力,眼见要拍到面色惨白的杜宣羽和尚未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宜光身上,忽而,滚滚黑烟自他身上升腾,随即火焰冲天燃起。赤红的火舌燔焚成蛇,热风扑向钱旻邈,金光闪闪的华服少年登时变成一颗金光闪闪的火球。
……
“是自己看错了吗?”杜宣羽心想。
少年的眼眸藏在厚镜片下,寒星一闪而过。琥珀色的瞳仁中映出一个女孩的虚像,乱蓬蓬的短发,遮住右眼的白色眼罩,有些熟悉的娃娃脸。
在忙乱的人群中,她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闲情逸致对着指尖轻轻一吹。一缕菖蒲根似的白烟摇摇晃晃,在空气中逸散开来。
那动作很快,仿佛反射在镜片上的一道幻影。一眨眼的功夫,那女孩已重新站在人群中,双手垂落在身侧,不慌不忙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
“哎!他燃起来了啊,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手腕传来被拉扯的触感,杜宣羽回过神来,向身旁望去——是先前替他说话的那个灰道袍少年,微敛的狐狸眼里真心实意地流过一丝疑惑:“还愣着干嘛呀?难道你命里缺火,想在这里补补五行?”
火星点子‘毕剥’四溅,滚烫的热意向两人袭来,少年眉心的朱砂都被灼得丹红。他用力攥住杜宣羽的腕骨,牵着他跑开。掌心微凉,柔软干燥,跑动时衣角拂过一荡浅淡的、松风的清香,仿佛在烈火中洇开一点潮润的水泽。
火炽如同釜沸,将钱旻邈的面容熏得一片黧黑,华服被烧出道道灰印子,袖间的金蟾扣熔化滴落,露出内里锈蚀的铜片。少爷吱哇乱叫了一阵,慢慢发现那火势只看着唬人,凭他身上众多法宝护身,其实根本奈何不了他,连着急忙慌想‘救驾’的人都停下脚步。
救人是门学问。雪中送炭最佳,锦上添花次之。若是冒然上去,画蛇添足不说,万一落井下石,反而不美。只等少爷华丽地解决这‘威力惊人’的离火诀,再适时送上一句吹捧就行——一时他身边人都不愿意做让枪打的出头鸟。而这头钱少爷终于鼓足勇气,一手捂紧袖口,一手翻飞,口中念念有词:
“此水非凡水,一点在砚中,称雨须臾至。”*
他竟把敕水咒念成画符时的清水咒;不过只要是符咒,多少还是有点用处,只见一股清水如泉,汩汩浇入烈火之中,只是火焰熊熊,水流太过孱弱,无法将其熄灭;但这时身边人总算厘清少爷几斤几两,各色符箓咒语霎时四起:
“五帝五龙,降光行风。广布润泽,辅佐雷公。五湖四海,水聚朝宗。”*
“须臾之间,吐水万石。火精见之,入地千尺。”*
“……”
四面八方雨落如注,劈头盖脸地将少爷浇成一只落汤鸡。
大量水流涌到火球上,高温蒸汽弥散开来——然而那烈焰未免太过诡异,猩红的火舌将水液吞噬殆尽,竟没能被一次熄灭。
别无选择。
一群人走禹步的走禹步,掐诀的掐诀,各个涨得脸红脖子粗,好不容易召来远比先前多出一倍的降雨,迎头降下,谁知下一秒,异变突生——
“啊啊啊啊啊!”
火光中倏忽冒起白光闪闪,电浆绞成一线,似银蛟蹿出,顺着水流传导,在钱旻邈头顶簇簇爆开。
原来那离火诀上不知被谁缠上一层五雷咒,只是原先隐在符文间,因此无人察觉,直到雷法被过量的水流一激——少爷的头发霎时根根炸起,锦袍焦黑如碳,却仍嘴硬:“是谁!别让我抓到你!到时候让我哥…”
话音未落,又是一刃紫电在他身上‘噼里啪啦’爆裂,直将腰间‘千年冰蚕子’穗子劈作两半。
“发生了什么”愈闹愈大的动静将船舱里不少人的注意都吸引过来:“天呐!那不是钱少爷吗?”,“怎么会有人那样用使用离火诀?”,“书上不是这样教得呀?”
火需水灭,而水又生雷,如此形成一个进退两难的循环。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叠加的符箓,一时束手无策。
“都聚在这里大声喧哗做什么?”
一道女声从舷梯上传来,每一个字音里都溢出阵阵压迫感。
台阶前后下来一女一男。女子高眉深目,虎纹白袍,是他们的带队教师叶悬翦;她身后跟着个持剑的少年,白绸发带紧束,襟口银线团簇成衔枝的双鹤,衣领平直,袍角没有一丝褶皱。
他有张宁不逾极为熟悉的脸:凤眼微挑,眸光清平,仿佛楼下如何喧哗,也无法激起一芥微澜。
这师生二人一冷峭一沉静,走在一起,倒像出鞘的一刀一剑,无形的刃锋扫过,船舱里骤然死寂,只余钱少爷歇斯底里的嚎叫,掺杂火光‘砰砰’爆鸣的脆响。
谢容钰的目光略过人群,在角落状似无意地停过一瞬——那里站着宁不逾,他在福利院遇到的少女,后来在叶老师桌上又看到了她的档案,并不是有意窥探信息,只轻微地一瞥。但他记住了她的名字。
“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不逾’。
名字倒和这个人的性格背道而驰。
……
“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简洁一点,我不喜欢听废话。”
一个跟班畏缩地站到叶悬翦面前,女人的眉心在听到“殴打普通人”时浮起竖纹,那少年愈发战战兢兢:“……那离火诀燃得诡异,不知道为什么上面又有五雷咒,我们不敢再继续下去……”
又道:“怎么办啊叶老师,钱少爷,不钱同学他这样下去,会不会被活活烧死啊。”
“慌什么?你们家中就是这样教导的。”又对身后少年道:“容钰,你来处理。给他们看一下。”
……
“他就是谢容钰。”舱阁里远远有人低声惊呼,原本四下无声的少年少女一阵骚动,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来,不时传来窃窃私语。
——谢容钰在玄门年轻人的圈子中很出名。不仅因为他出身八大家中的一支,金陵谢家。
天师分为初、中、高、特四个等级。通常情况下,像他们这种年轻天师,会在学院第二年参加考试,取得初级资格;而谢容钰还未进入学院之前就已经破格成为初级天师,开始执行协会下发的任务。
玄门以实力为尊。超出同龄人太多的存在,大多数人只能敬而远之。
“哇,听他们这么说,这位金陵谢家的继承人还挺厉害?”
宜光发自内心地对身旁两人感叹道。
“嗯嗯,是呢。”
少女单露出的笑眼亮晶晶的,浅笑着和人对视时,眼瞳全心全意地望着对方,眉睫忽闪的动静都很轻微,让人感觉她不能再赞同自己的观点。宁不逾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旁人轻易察觉不到口中的敷衍。
余光瞥见火焰中一缕异样的紫芒——那是雷法与火诀交织的痕迹。将二者嵌套在一起是兴之所至的偶然,方才在画符时,她用右眼察看灵炁波动,发觉符文中间有一些空隙。宁不逾并没有系统地学过符箓,反而不受拘束,并不会怀抱“惯例是这么去画”的想法。
能否将这些空间利用起来呢…
仿佛心随念动,少女自然而然将五雷的符文补充在火诀上,如同相互嵌合两块拼图。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垂落的指尖沁出清澈的水珠,少女饶有兴致地想:“船舱里这么拥挤,剑招容易殃及无辜。符箓引水时又会生雷…你会怎么做呢?”
乌浓的眼睫遮住一闪而过的冷意。
谢容钰的视线扫过隐隐嵌套雷法的火焰。
这并不是普通离火诀,而是他家族中独创的驭火诀。用玄门引水术引来的寻常水流根本扑不灭。是以他看到遇水燃得愈烈的火焰,其实第一时间认出了族中术法的痕迹。
再联系使用过的场合,少年后知后觉地皱起眉,唇线抿得愈紧,边缘有些发白。他下意识地朝宁不逾的位置看去,神情被熊熊火光一映,显得格外疏冷。
“容钰?”
一时容不得细思更多。谢容钰抬手、捏诀,符诀瞬发,袖摆在半空中轻晃一圈,如同飘逸的流云,足下一圈太极八卦倏然展开,流银闪烁,指向坤字方位,岩鳞狰然的土龙破地而出,首尾凌空摆过。
只见同一时间,少年扬手、挥剑。霜寒剑光举重若轻,瞬息将块垒碎成千万砾石,一同朝着火焰的方向震落,准而又准,甚至并未波及身边人一点尘土。
岩石如同暴雨般‘哗啦啦’倾泻,又被他有意控制击打速度和位置,并不伤到钱旻邈的要害,只源源不绝地对准身上的火焰。
并非为水,显然无法生雷。
但那诡异的雷法却好似并不示弱,雷纹如荆棘缠绕火线,爆出青紫电光。暗紫电弧猝然扭曲,像被无形之手拽偏轨迹,细密的闪电隐现穿行,‘刺啦啦’缠上砾块。
周围人来不及屏息,只见少年再度抬手,坤土凝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将那雷光牢牢圈死在岩块中央,直到这时旁人才后知后觉他是有意将雷法引离火焰,导入地下。
仅仅一个瞬时咒阵的雷法终究不比核心不断的土龙。雷霆破空嘶鸣,不甘地碎裂为光点消散。独独剩下的火丛烈焰很快被千万岩雨碾压、扑灭,烟尘弥散,只留淡淡飞灰。
“他为什么要瞪你啊?”宜光说:“那是瞪吧。我的挚友。”
“好像…确实是在看宁同学…”
他的另一位挚友委婉地表达赞同的意见,尽管头低得看起来像想把自己埋起来一样。
“这样啊。”宜光若有所思:“根据我算命的经验,一个人莫名其妙瞪另一个人,多半是想取他狗头,你要小心了,我的挚友。不过我们会保护你的,是吧阿杜。”
“是、是的。”
又道:“不过那个人被烧得可真惨啊。”
他的想法偏转得很快,又足够没心没肺,显然已忘了不过十几分钟之前,“被烧的很惨的那人”还叫嚣着要打他一拳。
见他的注意全然被身上烧得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在煤灰里滚过一圈的钱少爷吸引,杜宣羽走近几步,凑到宁不逾耳边:
“对了,还没谢谢你,宁同学。”
“那个时候,是你吧…”
舷窗外的光明明暗暗变换着,映在那副滑稽可笑的黑框眼睛上,像淌过一层涌动的暗流。
“不是我哦。”宁不逾迎上他隐约探究的眸光,笑眯眯地说:“我可什么都没做呢。”
“哦,是吗。”
镜片下的瞳孔紧紧盯着少女,在昏暗的灯照中泛起一星幽光,像风吹过两泊沉静的湖,牵起浮漾的涟漪,只一闪,又暗了下去。
——“你们俩在说什么呢?”
宜光兴冲冲地凑过来,打断两人间那点微妙流动的气氛,一手拉过一个:“快看前面!”
只见三人的正前方一扇舷窗大开,夜风‘呼呼’地倒灌进来,原先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漆黑夜空,正蓦然从远方闪动开一片绰绰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