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大风起兮云飞扬   没有惊 ...

  •   没有惊动县衙,席君意与两名侍卫扮作收购药材的山货商,混入了矿工聚居的窝棚区。

      那是连贫民窟都不如的地方。

      低矮潮湿的窝棚挤挤挨挨,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烟、汗馊、 疾病和绝望混合的刺鼻气味。

      面色黝黑、眼神麻木的矿工和衣衫褴褛的妇孺,像幽灵般在其中穿梭。

      他很快找到了几个在塌方中侥幸生还的矿工,其中就包括那个断了一条腿、躺在窝棚里奄奄一息的王栓子。

      起初,无论席君意如何温和询问,甚至留下些钱粮药物,这些矿工只是瑟缩着摇头,眼神里除了深重的悲苦便是难以化开的恐惧。
      他们像是被吓破了胆的鹌鹑,紧紧闭着嘴,仿佛声音一出口,就会招来更大的灾祸。

      但席君意并不急。他让侍卫远远守着,自己每日过来,有时带点粗盐、有时是一小袋杂粮,不多话,只是默默帮着修补漏雨的棚顶,或是听矿工们彼此咒骂世道、哭诉艰难。

      直到第五日,王栓子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开始胡言乱语。

      “……不是那儿……不是主巷道……”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说着含糊不清的西南官话,眼神涣散,“是老洞子……他们封了的……里头有东西……值钱……怕人晓得……才撵我们走……清积水……呵……清他娘的鬼……”

      断断续续,颠三倒四。

      但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轰响在席君意耳边。

      老洞子。封了。值钱东西。怕人知道。支开。

      他轻轻按住王栓子挥舞的手臂,压低声音也学着用西南官话开口,循循诱导:“王大哥,什么老洞子?谁封的?里头有啥值钱东西?”

      王栓子紧闭着眼,烧得糊涂,似乎已经将他当成了可以信赖的工友,声音依旧含混却带着刻骨的恨意:“哎呦…还能是哪个……黑心的管事……还有……还有哪些官老爷撒……那洞子……早年就说挖空了……骗鬼哦……去年……去年有人偷偷进去过……说里头……里头亮闪闪的……不是一般的铁矿……他们怕漏风……就把人……就把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耗尽了力气,昏睡过去,额头却沁出更多冷汗。

      这句话让人不禁惋惜哽咽又寒毛直立。

      席君意缓缓直起身,窝棚外晦暗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眸深不见底。

      值钱的东西。
      不是寻常铁矿。
      怕漏风。
      支开矿工。

      然后,“意外”塌方。

      一个清晰而恐怖的推测,在他脑中已然成形:
      那些所谓的“废矿”,很可能发现了更高品位的矿脉,甚至是……金银贵金属?矿场管事乃至背后的东家,为了独占这惊人利益,或许用了最狠辣的一招,人为制造塌方!既能彻底掩盖私自开采的痕迹,又能将可能知情的矿工,连同秘密一起,永远埋在百丈地底!

      而平峪县衙,乃至更高层的人在这出惨剧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分一杯羹的同谋,还是保驾护航的靠山?

      若真如此,这已不是简单的贪渎,而是丧心病狂的谋杀,是欺君罔上的弥天大罪!

      证据呢?王栓子高烧中的呓语,做不了证据。他的推测,也只是推测。

      席君意脖颈留下的浸湿了衣服的领口。

      席君意知道,要撬开这铁板一块、沾染着鲜血的利益同盟,就需要更直接、更有力的突破口。他想到了账目上那几个与矿场往来密切的神秘商号,尤其是“隆昌号”,还有那份密报中隐约指向的户部某侍郎。

      他尝试沿着“隆昌号”的线追查,但阻力前所未有的大。
      商号在泊州的总号自然水泼不进,连其在省城的分号,管事也口风极紧,相关文书账簿更是难以接触。至于那位侍郎,更是云山雾罩,无从下手。

      ……

      深夜,卫京省城驿馆。

      房间简陋。席君意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寥寥几份卷宗、王先生提供的密报碎片、以及他自己记录的调查札记。窗外夜虫嘶鸣,更显屋内死寂。

      母亲临终前枯槁灰败的面容,毫无预兆地浮现眼前。还有那些矿工窝棚里,一双双麻木绝望、却又在提到家人时闪过微光的眼睛。一股灼热的、近乎冲动的东西在他胸腔里冲撞,他想撕开这黑幕,想把那些草菅人命的蠹虫揪出来,想为那些无声无息湮灭在黑暗里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但下一刻,更冰冷、更坚硬的声音,从心底最深处升起。

      是席珰的声音,混合着戒尺破风的呼啸:“慈悲心肠,也需有雷霆手段相护。否则,害人害己。”

      是太后的声音,在章建宫暖香与血腥气中弥漫:“你要走的,是一条像畜生一样、拼命活下去的路……”
      那条路,原来就是这样走的。

      席君意闭上眼。将公道放在秤上,与利弊一起称量;把真相当作筹码,去交换进阶的阶梯。

      皇帝派他来,是要看他的“能力”,也是要看他的“手段”,看他能不能在浑水里摸到鱼,更看他有没有胆魄和心计,把鱼捞上来,还能不沾湿自己的衣袍。

      一个冷酷得让他自己都微微战栗的计划,在反复撕扯中,慢慢凝聚成型。

      既然“隆昌号”的账目难以获取,既然平峪县衙和矿场管事滴水不漏,既然那些背后的靠山隐在迷雾之后难以触及……那么,他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来劈开僵局。

      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他低下头,才发觉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深深掐入肉中,指甲边缘泛出失血的青白。那股灼热的冲动,被这自戕般的痛楚死死按了回去,却在胸腔里留下一片闷钝的、燃烧后的余烬感。他缓缓松开手,借着昏黄的烛光,看着掌心上几个月牙形的、渗着血丝的凹痕。

      这把刀,要能引出更大的鱼,同时,也要能向皇帝证明他的“价值”。

      烛火只照亮了席君意的半边脸,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案头一份卷宗上。那是卫京省提刑按察使司,一位姓刘的佥事的履历资料。

      此人并非三皇子、太子或太后的明显派系,资历中等,能力平平,但据说与泊州方面有些远亲故旧的关系。此次西山查账,按察使司派来协理的人员中,便有他。
      几次接触,这位刘佥事态度颇为敷衍,言语间甚至有些不耐,似乎觉得席君意这个年轻宦官来查账是多此一举,扰了地方清净。

      更重要的是,据王先生提供的零星信息,刘佥事似乎与“隆昌号”在省城的某个管事,有过数次“私下的、不甚愉快的”会面。

      就是他了。

      席君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位刘佥事很可能只是个小角色,甚至可能与矿难并无直接关联。但他是一个合适的“节点”,一个连接地方具体事务与更高层官僚体系的、足够引起震动、又不会立刻引发某些强大势力疯狂反扑的“突破口”。

      他要将刘佥事,做成那把劈开黑幕的“刀”,哪怕这把刀,本身或许并不那么“锋利”,甚至可能有些“冤枉”。

      睁开眼时,席君意眸中所有挣扎与温热,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冷静,甚至冷酷。

      他开始精心编织一张“网”。

      他命侍卫继续明面上施压,追查平峪矿场账目亏空、抚恤不实、以及与隆昌号异常资金往来的细节,并将疑点整理得条理清晰,但暂时按下对矿难人为的推测,只强调“管理混乱、账实不符”。

      然后他利用王栓子等人含糊的证词,但其间必然要略去呓语中关于老洞子的内容。
      结合刘佥事与隆昌号管事曾有往来的信息,伪造一份指向刘佥事“收受商行贿赂,对西山矿务诸多弊情知情不报、玩忽职守,甚至可能暗示平峪矿场掩盖矿难真相”的“证据链”。

      当然最致命的一环,是一封“密信”。
      席君意让一名擅于模仿笔迹的侍卫,仔细揣摩刘佥事过往公文上的字迹,伪造了一封内容暧昧、约见隆昌号管事“商议西山矿课事宜”的信函。信中没有明言贿赂,但字里行间的暗示和见面时间地点的隐秘,足以引人遐想。
      但席君意没有急于抛出伪造的信件。他先令侍卫“无意间”向按察司的胥吏透露:大人似乎对历年矿课与漕运的对接账目颇有兴趣,尤其是一些经由泊州的款项。

      不过两日,风声便如他所料,钻进了刘佥事的耳朵。这位佥事大人坐不住了,他妻族正有一门远亲在泊州经营船运。

      果然,刘佥事坐不住了。他开始有些慌神,私下里频频打探消息,试图找关系疏通,甚至托人向席君意递话,言语间不乏软硬兼施之意。

      席君意知道,时机成熟。

      一颗自己会走向柴堆的惊弓之鸟,远比强行抓捕的猎物,更容易“认罪”。
      他不仅要栽赃,更要让猎物在自己的恐惧驱使下,主动走进他为“清白”而设的罗网。

      席君意以“发现重大疑点,需紧急质询”为由,直接派人将刘佥事“请”到了驿馆一间僻静的房间。没有大张旗鼓,却足以让消息在按察使司内部悄然传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