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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赌徒从不信眼泪 二十万是运 ...

  •   昏暗的仓库里,人声鼎沸,混杂着烟草、汗水和矿石粉尘的浑浊气味。白炽灯悬在头顶,光线摇晃,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余盛夏站在角落,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他刚结束长达二十多个小时的连轴转,身体早已透支到极限,可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病态的亢奋。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全部积蓄的布袋,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
      “小兄弟,第一次来?”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男人凑了过来,嘴里喷着酒气,眼神在余盛夏单薄的身形和紧握的袋子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这地方可不是学生娃玩游戏的地方,兜里的钱够不够填牙缝啊?”
      余盛夏没抬头,也没理会。他目光死死盯着场地中央那堆刚刚运进来的毛料。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表皮裹着风化的沙砾或粗糙的皮壳,像一头头蛰伏的怪兽,等待着被剥开伪装。
      “切涨了全场分红,切垮了滚蛋走人!”主持开盘的是个精瘦的寸头男人,嗓门洪亮,敲了敲手中的铁锤,“规矩照旧,先看皮,再开窗,最后一刀切!现在,选石!”
      人群骚动起来,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上。只有余盛夏,依旧站在原地。他没有动,他在观察。那些老手们敲击、抚摸、打灯,嘴里念念有词,争论不休。他听不懂那些玄乎的“松花”、“蟒带”、“癣”,他只知道,他输不起。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被众人围住的、价格高昂的石头,最终落在一堆无人问津的、最便宜的“公斤料”上。这些石头个头小,表皮灰白,看着平平无奇,是真正的垃圾料。
      花衬衫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嗤笑一声:“啧,眼光不咋地嘛,挑这种垃圾?切垮了可别哭。”
      余盛夏依旧没理他。他走上前,蹲下身,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指,逐一触摸那些冰凉的石头。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坚硬,没有什么特别。他不懂赌石,他只懂一种近乎自虐的直觉。曾今说他是他的,那他就要证明,他或许不配,但至少,他有搏命的勇气。
      他在一块半截砖头大小的石头前停住了。石头表皮是灰黑色的,带着些许杂乱的纹路,毫不起眼。他拿起来,对着昏暗的光源,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就是觉得……是它了。
      “就这个。”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
      花衬衫男夸张地瞪大眼:“就这?八百块!你确定?”
      余盛夏没说话,直接从布袋里数出八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桌上。那是他刷了三天三夜盘子、搬了整宿货物换来的血汗钱。
      寸头主持收了钱,拿起记号笔在石头上画了个圈:“行,给你开窗!”
      切割机的轰鸣声骤然响起,刺耳欲聋,像死神的磨刀声。砂轮高速旋转,摩擦着石皮,溅起刺眼的火花和白色的粉末。余盛夏站在两步之外,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那一点接触面。
      第一刀下去,白花花的粉末飞溅,石头被削去一层皮,露出灰白色的肉质。
      “垮了!”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带着看热闹的失望。
      花衬衫男摇摇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寸头主持面无表情,继续下刀,在标记处磨出一个小小的窗口。
      当最后一丝粉末散去,窗口显露出来的,并非预想中令人绝望的灰白色。
      一抹极其淡薄、却无比刺眼的绿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幽幽地亮了起来。
      像黑夜里的鬼火,微弱,却足以点燃所有人心头的贪婪与疯狂。
      “涨了!”
      “我的天!绿了!”
      “虽然色淡,但毕竟是绿啊!没垮!”
      人群骚动起来,看向余盛夏的目光瞬间变了,从鄙夷变成了惊讶,甚至夹杂着一丝嫉妒。
      寸头主持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的笑容:“不错不错,小伙子运气可以。虽然只是豆绿,色淡水短,但这块料子个头还行,擦个盖子看看!”
      接下来的过程,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境。那抹淡绿在切割下顽强地延伸,虽然没有变种,也没有裂进,但成色实在普通,最终切出了一小块巴掌大、颜色偏淡的翡翠料子。估价不高,大概能值个三四千。
      但对于余盛夏而言,这是一场奇迹。
      他用八百块,换回了三千多。
      第一块石头,赢了。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几张钞票,连同剩下的钱一起塞回布袋。手指没有颤抖,心湖却掀起了滔天巨浪。原来,运气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原来,他余盛夏,并不是只能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的蝼蚁。
      “小兄弟,手气可以啊!再来一块?”花衬衫男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凑得更近了,语气谄媚。
      余盛夏没理他。他看着那堆“公斤料”,眼底的死寂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取代。既然运气站在他这边,他就要乘胜追击。他需要更多的钱,需要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他开始了第二轮挑选。这一次,他更加大胆,不再局限于最便宜的石头。他选了一块标价五千的,表皮带有一些浅绿色松花表现的毛料。
      五千块,是他几乎一半的积蓄。
      切割的过程依旧惊心动魄。第一刀,擦到松花边缘,依旧是绿。第二刀,深入石肉,绿色变浓,水头也似乎好了一些。人群开始躁动,惊呼声此起彼伏。寸头主持也认真起来,切割变得小心翼翼。
      当最后一片石皮落下,一块鸡蛋大小、色泽阳绿、水头尚可的翡翠展露在众人面前时,整个仓库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芙蓉种!阳绿!”
      “这色,够正!”
      “少说值两三万!”
      花衬衫男的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那块翡翠,像是盯着绝世美女。
      余盛夏接过主持递来的两万五千块钱,厚厚的一叠。他低头看着,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两万五。加上之前的三千,再加上剩下的本金,他现在有将近四万块了。
      距离三十五万,还很远。
      但希望,像野火一样,在他死寂的心田里燃烧起来。
      他不再犹豫,直接走向了更高价位的毛料区。一万,两万……他像着了魔一样,挑选着那些在他看来“有表现”的石头。他不再需要休息,不再感到饥饿,身体的透支仿佛被某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所屏蔽。他眼中只有石头,只有那切开后可能出现的绿色。
      运气似乎真的眷顾了这个孤注一掷的少年。第三块,大涨,切出了冰糯种飘花,价值近十万。第四块,小涨,切出了油青种,回本有余。
      短短几个小时,他带来的几万块钱本金,像滚雪球一样,变成了二十多万。
      仓库里看向他的目光彻底变了。贪婪、嫉妒、敬畏、算计,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花衬衫男早已不敢吭声,远远地躲着,生怕惹到这位“新晋赌石高手”。寸头主持对他客气了许多,言语间带着讨好的意味。
      余盛夏站在胜利的中央,怀里揣着厚厚的二十多万现金。他成功了。他几乎要相信,命运终于对他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曾今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他一直没有回复的消息。
      “余盛夏,我看到你打工的夜宵店老板了。你到底在躲什么?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曾今知道了。
      曾今找到他了。
      曾今要来抓他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压过了赢钱的狂喜。不能见曾今!绝不能!现在的他,满身铜臭,双手沾满了赌徒的戾气,怎么配站在曾今面前?那二十多万,是赌来的钱,是脏钱,是曾今绝对不会要的钱!
      他必须赢够三十五万!必须一次性还清所有债务!必须在曾今找到他之前,彻底解决掉这个烂摊子!
      “再来!”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指向一块标价八万的、表皮黑黢黢的莫湾基场口毛料,“就这块!”
      人群发出一阵吸气声。八万,不是小数目。这块石头皮壳表现一般,风险极大。
      余盛夏不管。他输不起了,但他更输不起的是时间和机会。他掏出八万,拍在桌上。那是他大半的赢资。
      切割开始。这一次,气氛格外凝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刀,擦窗。灰白。
      第二刀,深入。依旧是灰白。
      第三刀,切到底。还是灰白。
      垮了。
      彻彻底底地垮了。
      那抹曾经带给余盛夏无限希望的绿色,消失了。八万块钱,换回了一堆不值钱的废料。
      余盛夏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怀里的二十多万,瞬间少了一大半。希望像泡沫一样破裂。
      “嘿,我就说嘛,运气用完了吧?”花衬衫男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语气幸灾乐祸,“赌石赌石,十赌九垮,小子,见好就收吧!”
      余盛夏没理他。他死死盯着那堆废料,眼底的疯狂再次涌现。不能垮!绝对不能垮!
      他几乎是抢一般地从主持手里夺过剩余的钱,又选了一块五万的,一块三万的……他像疯了一样,把赢来的钱,连同本金,全部押了上去。
      切割,垮。
      再切割,还是垮。
      运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了。从云端跌落谷底,只需要几分钟。
      当最后一声切割机的轰鸣停止,最后一块石头被证实是废料时,余盛夏瘫坐在了地上。怀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万块钱。二十多万,灰飞烟灭。
      他赢了开头,却输掉了全部。
      巨大的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输了。他不仅没能拯救自己,反而把自己彻底推进了更深的深渊。他连回去面对曾今的资格,都没有了。
      “小子,没钱了?”花衬衫男蹲下来,脸上带着恶毒的笑容,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没钱了,就拿点东西抵债呗?我看你这手机不错,还有这外套……”
      余盛夏缓缓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原。他看着花衬衫男,看着周围那些贪婪、等着看笑话的面孔,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挣扎着站起来,将最后的两万块钱,塞进了花衬衫男的手里。
      “拿去。”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不用找了。”
      花衬衫男愣住了,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余盛夏没再看他,也没看任何人。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仓库黑暗的深处走去。那里没有灯光,没有人群,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他走到一个堆放废料的角落,蜷缩下来,抱紧了自己。
      赢了二十多万又如何?
      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他终究,还是那个不配拥有光亮的余盛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是曾今发来的定位,距离他只有几百米。
      曾今来了。
      曾今要来抓他了。
      余盛夏看着那屏幕上的光点,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彻底安静了。
      在黑暗的角落里,他终于放任自己,发出了压抑已久的、破碎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被遗弃的幼兽。
      而仓库外,深秋的夜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将这座城市,连同它所有的肮脏与秘密,一并笼罩在无尽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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