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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此剑名尽欢 ...

  •   几乎就在战报入京的同一日,裴渡正坐在南下的马车里,靠着车厢壁昏昏欲睡。
      谢夫人娘家在江南苏城,是当地颇有声望的丝绸商。
      前几日收到娘家来信,说老太太身体有些不适,思念女儿。
      谢夫人本就因丈夫儿子远征在外,心中忧虑,又挂念母亲,便决定回江南小住一段时日,散散心,也尽尽孝道。
      她不放心裴渡独自留在玉京,便将他一同带上了。

      出发前,裴渡纠结再三,还是在书房留了一封简短的信,用镇纸压着。
      信上只写了几句:“随母亲往江南探亲,小住即归。陛下所赐之物,俱已妥用,万勿再劳圣驾亲送。裴渡谨上。”
      他实在是怕了阮佑楠那神出鬼没的夜访。
      写信时,眼前莫名浮现那晚阮佑楠谈及“命”时的晦暗神情,笔尖顿了顿,终究没再多写什么。

      马车颠簸,江南的景色逐渐取代了北方的雄浑。
      水网密布,小桥人家,绿意葱茏,空气湿润而清新。
      裴渡起初还觉得新鲜,看了几日,也有些倦了,加上心里惦记着姐姐的伤势,更是兴致不高。
      这日午后,马车终于驶入了繁华的苏城。白墙黛瓦,流水潺潺,市肆林立,人烟阜盛,与玉京的庄严大气截然不同,别有一番精致秀雅的风情。
      谢夫人娘家府邸位于城中富庶之地,高墙大院,气派不凡。
      见过外祖母,安顿下来后,谢夫人见裴渡闷闷的,便提议第二日带他去街上逛逛,见识一下江南风物,也散散心。

      翌日上午,天气晴好。谢夫人只带了两个贴身仆妇和裴渡,轻车简从,去了苏城最负盛名的锦绣街。
      这里果然名不虚传。
      街道宽阔,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绣坊,茶叶铺,文房四宝,古董珍玩,南北货色,应有尽有。
      往来行人衣着光鲜,吴侬软语萦绕耳畔,空气里飘荡着茶叶清芬和脂粉幽香。
      谢夫人兴致颇高,她离乡多年,此番回来,看什么都亲切。她先去最大的绸缎庄云锦轩挑选了几匹时新的料子,准备带回玉京送人。又去老字号谢馥春买了些江南特色的胭脂水粉,自己用,也送给娘家的女眷。
      裴渡对布料胭脂兴趣缺缺,但很有耐心地跟在谢夫人身边,偶尔给出点“这个颜色衬舅母”,“那个花纹雅致”的意见,哄得谢夫人眉开眼笑,直夸他眼光好。
      一行人走走停停,来到街市中段一处相对僻静的转角。这里店铺不多,却都透着股古雅气。其中一家,门面不大,黑漆招牌上只以银粉勾勒着两个篆字:藏锋。
      橱窗里没有琳琅满目的商品,只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件器物:一方砚台,色如紫肝,隐隐有金星;一尊木雕佛像,刀法古拙,包浆温润;还有一柄带鞘的长剑,横置于乌木架上。
      裴渡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柄长剑吸引住了。
      剑鞘是深沉的暗紫色,非木非革,看不出材质,表面没有任何花纹镶嵌,光滑如镜,却流转着一种仿佛深海般的幽光。
      剑柄似乎是某种深色的硬木,缠绕着银灰色的丝线,缠绕方式极为奇特,不像为了防滑,倒像是某种符文。
      剑柄末端,嵌着一颗浑圆剔透的深蓝色石头,乍看并不起眼,但在窗外天光映照下,其内部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星云状光点在缓缓旋转。
      既古朴得像是出土文物,又精密得超越时代;既沉静内敛,又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与孤独。
      “娘,你看那家店。”裴渡忍不住停下脚步。
      谢夫人顺着他目光看去,笑道:“藏锋阁,倒是家老字号。渡儿感兴趣?那便进去瞧瞧。”

      店堂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些,光线幽暗,空气中漂浮着旧书和一丝极淡的檀香味。
      掌柜的是个眼睛蒙着白布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捧着一卷没有字的书,见客人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上前殷勤招呼,气度沉静。
      裴渡径直走到长剑前,近看之下,那种奇特的感觉更强烈了。
      剑鞘的触感冰凉细腻,绝非普通材料。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老板:“掌柜的,这柄剑可否取出一观?”
      男人放下书卷,抬头看了看裴渡,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慢慢起身,走到橱窗前,取出长剑,平托于一块铺着黑色绒布的托盘上,放到旁边的方几上。
      “此剑名尽欢,乃镇店之物。”男人声音平和。
      裴渡深吸一口气,轻轻握住剑柄。入手微沉,重量分布极为匀称舒适。那缠绕的银灰丝线触手冰凉,却丝毫不滑。他拇指抵住剑锷,缓缓用力。
      “锃——”
      一声清越悠长宛若龙吟的剑鸣,在寂静的店堂内响起,余韵袅袅,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共鸣。
      剑身出鞘三寸,露出的部分并非寻常钢铁的银白或青灰,而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暗蓝色,质地异常均匀,表面光滑如镜,却又似乎吸走了周围的光线,只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剑身上细密如海浪纹理般的暗纹。
      没有血腥气,没有锈蚀痕迹,只有一种属于金属的质感。
      裴渡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柄剑太特别了。
      “好剑!”他忍不住低声赞叹,完全出自真心。
      谢夫人也走近观看,她虽不懂兵器,但也看出此剑不凡,问道:“掌柜的,此剑作价几何?”
      男人伸出三根手指,缓缓道:“只卖有缘人,三千两黄金。”
      裴渡倒吸一口凉气,握着剑柄的手差点松开。三千两黄金?把他卖了也值不了这个价。谢家虽是将门,积蓄颇丰,但也绝无可能花如此天价买一柄装饰或收藏用的剑。
      他眼中满是喜爱与不舍,但还是轻轻将剑推回鞘中,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对男人抱歉地笑了笑:“果然是把好剑。可惜囊中羞涩,无缘得之。” 语气里的遗憾十分真切。

      谢夫人看着裴渡那明明喜欢得不得了,却强作镇定放弃的模样,心里一软。
      他难得对一件东西表现出如此纯粹的喜爱。
      她沉吟片刻,对男人道:“掌柜的,此剑确是珍品。不知可否稍许通融?”
      男人摇头,态度温和却坚决:“夫人见谅,此价乃旧主所定,分文不可减。小店规矩如此。”
      裴渡忙拉住谢夫人衣袖,低声道:“娘,不必了。我只是看看,太贵了,真的不必。”
      谢夫人拍拍他的手,却对身后一个仆妇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仆妇点头,匆匆离开。

      不多时,仆妇返回,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谢夫人接过,从中取出数张京城最大钱庄通汇丰的黄金兑票,又添了些现银,凑足数目,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点一点吧。”
      裴渡惊呆了,愣愣地看着谢夫人:“娘,这太贵了。”
      “傻孩子,”谢夫人慈爱地摸摸他的头,“你姐姐不在,娘疼你也是应当的。难得见你喜欢一样东西,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物,买了便买了。只是此物贵重,你需仔细保管,莫要轻易示人,更不可持之逞强斗狠,知道吗?”
      裴渡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暖烘烘的,又沉甸甸的。“谢谢娘!我一定好好保管,绝不乱来。”

      男人将钱塞进抽屉里也没数,取过一个看似同样年代久远的乌木长盒,将剑仔细放入,盒内衬着深蓝色丝绒。
      他将木盒递给裴渡:“剑赠有缘人,望善加珍重。”
      裴渡双手接过木盒,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那欢喜雀跃的模样,冲淡了眉宇间连日来的忧色,显露出几分符合他年龄的纯真与鲜活,看得谢夫人也欣慰地笑了。

      接下来的时间,裴渡简直像换了个人。
      他依旧陪着谢夫人逛街,但怀里始终紧紧抱着那个乌木长盒,时不时低头看看,嘴角忍不住地上扬,走路都带着轻快的步伐。
      见到有趣的玩意,还会用空着的那只手兴奋地指给谢夫人看,眼睛里亮晶晶的,透着纯粹的快乐。
      谢夫人见他开心,自己也高兴,又给他买了几样苏城特色的小吃和玩意儿。
      裴渡一手抱剑,一手拿着糖画或糕点,吃得满嘴糖渣,笑容灿烂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大孩子,那份毫不作伪的欢喜与满足,引得路人侧目,也让谢夫人心中那因丈夫女儿远征而起的忧虑,稍稍淡去了些。
      午后,谢夫人要去城外一处庵堂看望一位早年出家修行的姑母,那庵堂清静,不便带裴渡同去,便让仆妇先送他回府休息。
      裴渡抱着他的宝贝剑回到暂住的客院,关上门,迫不及待地再次将剑取出。
      他盘腿坐在榻上,将剑横于膝上,指尖细细描摹剑鞘的纹路,感受那奇特的冰凉触感,又反复拔出一小段,聆听那清越的剑鸣,观察剑身上神秘的暗纹。
      越看越爱,越研究越觉得此剑非同凡响。它静置于此时,沉静内敛,仿佛深海沉睡;但每当出鞘,哪怕只是一寸,那股隐含的锋锐与孤高之气便隐隐透出,与他认知中的任何冷兵器都不同。
      玩了约莫一个时辰,他才小心翼翼地将剑收好,放回木盒。
      兴奋劲稍稍过去,又想起姐姐,心头微沉。
      在屋里待着闷,他决定出去走走,就在这府邸附近,不跑远。
      谢夫人娘家府邸占地颇广,后园连接着一片小小的私家竹林,清幽僻静。裴渡跟门房说了一声,便抱着他的剑盒,溜达着进了竹林。

      竹叶沙沙,清风徐来,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裴渡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漫步,心神渐渐放松。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竹林渐密,人迹罕至。
      就在他打算折返时,前方竹林掩映处,隐约露出一角灰扑扑的屋顶。
      裴渡好奇,拨开竹枝走近些,发现那竟是一间极其简陋的竹屋。
      墙壁是用粗细不一的竹子捆扎而成,顶上铺着茅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茅草已呈黑褐色。
      屋前有一小片空地,零散放着几个石墩,一个破旧的瓦罐,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小畦长势不佳的菜苗。
      这竹屋与谢家那气派的府邸相比,简直如同云泥之别,孤零零地嵌在这片精致的私家竹林深处,显得格格不入,又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孤寂。
      谁会住在这里?是谢家的仆役?还是什么隐士?
      裴渡正犹豫着是否要靠近,竹屋那扇虚掩的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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