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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金凰公主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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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城内,白府深处。
夜已深沉,白府大部分区域都已熄灯安寝,唯有后园独立的一座三层小楼,顶层还亮着一点如豆的灯火。
这里是白家引以为傲的书海阁,收藏着白家数代累积的珍贵典籍,书画,札记。
非核心子弟或特殊允许,不得入内。此刻,阁内静谧无声,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白桉身着寝衣,外罩一件藕荷色的薄绒披风,独自坐在顶层靠窗的一张宽大书案前。
案上堆着几卷她近日正在查阅的地方志和漕运纪要,但她的目光,却落在刚刚从书架最顶层一个落满灰尘的暗格里。
她取出册子,册子没有题名,封面是普通的深蓝色绢面,边缘已有些磨损起毛,显然年代久远。
白桉用干净的软布仔细拂去册子上的积尘,动作轻柔而慎重。
她白日与裴渡分别后,心中那点关于铜钱成色的疑虑挥之不去,晚膳后便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书海阁,想看看先祖们是否有关于货币冶铸或矿产的札记留存。
翻找间,无意触动了那个她幼时便知存在,却从未被允许打开的暗格机关。
她轻轻掀开扉页。
纸上并非寻常的馆阁体或行草,而是一种异常工整清秀的字迹。
墨色因岁月而微微泛褐,但笔画清晰。
扉页正中,只有一行字:
【金凰公主手记】
白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金凰公主。
今上生母,那位来自极北之地,拥有传奇般金发但早逝于深宫的先帝妃嫔。
关于她的记载极少,传闻却很多。
白桉只在宫宴等极少数场合,远远见过陛下那头遗传自母亲的金发。
她怎会有手记留在白家,还是藏在如此隐秘之处。
白桉定了定神,指尖微微有些发凉,继续翻页。
手记并非日记,更像是一些零散的随笔,有时记录宫中见闻,有时抒发思乡之情,有时则是一些极其古怪的片段。
【他们称我为异族,视金发为妖异。可笑,不过是基因表达不同罢了。这里的卫生条件和医疗观念简直令人窒息,幸好带了些基础药物。】
基因,卫生条件,医疗观念。
这些词汇组合奇怪,意思晦涩,但白桉博览群书,隐约能从字面揣摩出些许含义,却更觉诡异。
【佑楠今日问及星星为何会亮。我尝试解释核聚变,看着他懵懂的眼睛,忽然感到深深的无力与孤独。这个世界的基础物理规则似乎与我们那里一致,但文明进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慢,又或者,走向了不同的岔路。】
核聚变,物理规则,文明进程。
白桉的眉头缓缓蹙起。这些词句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异域感。
金凰公主的故乡,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她继续往下翻,速度不自觉地加快。
手记中偶尔会夹杂一些简略的图示,画着奇怪的符号和结构,旁边有注解,如“简易净水装置”,“外伤缝合要点”,“基础算术与几何普及阻碍重重”等等。
还有一些看似随意写下的句子,却让白桉心头震动:
【铜,铁矿脉的异常分布,与我记忆中已知的地理资料严重不符。仿佛是被人为放置或扭曲过的。怀疑。】
【高维干涉存在可能,任何大幅度改变历史线的行为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修正力反噬。切记,融入,观察,记录,但勿轻易。】
【顾氏一脉,对星象命格之说异常热衷,其祖上与钦天监渊源极深,恐掌握部分非常规手段。需警惕。】
【白家藏书楼底层东南角第七列,《河洛术数精解》夹页,有我留下的初步分析,关于这个世界叙事锚点的猜想。若后世有缘人得见,望慎思之,量力而行。此间真相,或许远超想象。】
白桉看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看向阁楼底层东南角的方向,心跳骤然加速。金凰公主不仅知道白家书海阁,还在这里留下了更多东西,叙事锚点,那是什么。
她强压下立刻去查看的冲动,继续翻阅手记最后几页。字迹到这里变得有些潦草,似乎书写时心境不宁。
【佑楠日渐长大,那双眼睛越来越像他父亲,可某些瞬间的神情,又让我想起故乡,我是否做错了,将他带来这个世界。】
【最近心悸频繁,恐怕时日无多。魏氏看我的眼神越发不善,宫中暗流汹涌。我将最重要的几份笔记和那件东西分别藏于不同处所。佑楠,我的孩子,若你有一日能发现,或许能帮你看清这片迷雾,若你不能也罢。】
【最后,写给或许存在的后来的同类:这个世界并非你看到的那样简单。剧情是枷锁,命格或是陷阱。保持清醒,保持怀疑。真正的出路,或许藏在规则的缝隙与人心的变数之中。】
【珍重。】
手记到此戛然而止。
白桉缓缓合上册子,将它紧紧握在手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的更漏声隐约传来,已是子夜时分。
阁内灯火昏黄,映着她此刻苍白的脸和紧拧的眉心。
那双总是温婉平静的眸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金凰公主究竟是谁,她来自哪里,她的手记,这些惊世骇俗的记录,意味着什么?
铜钱成色问题,东南倭寇的怪异武器,顾家的异常,太后若有似无的审视,陛下偶尔流露的深不可测与重重心事,还有裴渡那些看似跳脱却时不时冒出惊人洞见的言辞……
无数线索碎片在她脑海中疯狂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而骇人的轮廓。
这个世界,底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暗流与真相。
白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深夜的凉风涌入,吹动她披散的长发和单薄的披风。
她望向皇城的方向,又望向东南,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握着那本薄册的手上。
温婉娴静的表象下,那颗玲珑七窍心,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消化着这足以颠覆认知的信息,并开始审慎地布局。
智慧不在于知晓一切,而在于在迷雾中,找到那根可能通向光明的线头。
而现在,她似乎,触摸到了线头冰冷而粗糙的质感。
夜还很长。
东南大捷的战报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送达玉京的。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踏碎街面的积水,直入宫门,将沾染了海风咸腥与淡淡血气的信筒,呈到了御案之上。
朝堂之上,当宣旨太监用尖利而高昂的嗓音,诵读出“台州海战,歼敌逾万,焚毁贼船四十余艘,倭寇溃退百里”时,满殿文武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与称颂之声。
连日来笼罩在都城上空的阴霾,似乎被这捷报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佑大周!陛下圣明!谢将军威武!”
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兵部尚书更是红光满面,出列细数此战如何彰显国威,如何重创倭寇元气,谢擎父子如何忠勇无双。
龙椅之上,阮佑楠安静地听着。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庄重的玄黑冕服,金冠束发,脸上未施脂粉,显出一种近乎冷酷的俊美与威仪。
待殿内喧哗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谢卿父子为国血战,功在社稷。着吏部,兵部议功,厚赏三军,优恤伤亡。东南善后事宜,由内阁与谢卿协理,务必尽快恢复民生海防。”
“陛下圣明!”群臣再拜。
退朝后,阮佑楠回到御书房。
方才朝堂上那点因捷报而来的喧嚣迅速褪去,殿内只剩下冰鉴散出的丝丝凉意和他自己沉缓的脚步声。
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那份公开的战报副本被随意搁在一边,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封标记着“甲壹”字样的窄小信筒上。
这是随捷报一同送达,谢擎以密语写就的亲笔密奏。
修长的手指挑开火漆,抽出内里薄薄的信笺。
阮佑楠垂眸看去,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随着目光下移,他握着信笺边缘的指节,渐渐绷紧,直至泛白。
信上除了详述战况,伤亡,缴获等常规内容外,特意用加重的笔迹,描述了一种“倭寇所用之奇诡火器”。
【其形制非炮非弩,似筒似铳,以精铁所铸,机括精巧。发射时声若惊雷,光如白练,速度极快,中者立焚,船板铁甲亦难抵挡。臣遣死士冒死夺其一残骸,观其内构,簧片,撞针,密封之法,绝非倭寇乃至中原现有工匠所能为。疑似内藏某种烈性火药,然配方不明,威力远超寻常火药十数倍。犬子成砚,即因率部直捣此器所在,遭敌垂死反噬,身中毒梭,幸得随军良医竭力救治,暂保性命,然伤势沉重,毒素怪异,恢复恐需时日。此物来源蹊跷,恐非倭寇自制,背后或有隐情,臣已严密封锁消息,详查残余贼酋,然线索渺茫。】
阮佑楠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绝非倭寇乃至中原现有工匠所能为”,“威力远超寻常火药十数倍”,“毒素怪异”,“背后或有隐情”这几行字上。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规律得令人心头发紧。
他慢慢靠向椅背,闭上眼。关于前朝试图复原的天工遗法,关于母妃手札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警告,关于某些关于“天外”或“异世”技术的禁忌传说。
捷报带来的那点轻松,如同阳光下的露水,瞬间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冰冷的预感。
倭寇背后,果然不止是劫掠。
那些超乎时代的武器从何而来,是谁在提供,目的又是什么。
谢成砚的伤势,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那丫头不能有事。
于公,她是难得的将才,是稳住谢家军心的关键;于私,他想起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眼神清亮又带着点傻气的裴渡。若他姐姐真有三长两短……
阮佑楠睁开眼,眸底一片深寒。他提起朱笔,在那密奏末尾,快速写下几行批示,字迹凌厉如刀:
“不惜代价,救治谢成砚。彻查火器来源,所有线索,无论指向何方,密报于朕。东南防务,暂由谢擎全权处置,许其临机专断之权。”
写罢,他唤来冯保,将密奏和批示一同交予,低声嘱咐几句。
冯保面色凝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阮佑楠独自坐在空旷的御书房里,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风雨欲来,而这东南大捷,或许只是揭开了更大风暴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