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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何为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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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沉沉地压了下来。府中已点起灯火,饭菜的香气隐约飘来,带着寻常人家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凉。
他用了晚膳,陪着谢夫人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关于东南战事的担忧和对谢成砚父子的挂念。
谢夫人精神不济,早早便歇下了。裴渡独自回到自己那间渐渐熟悉起来的屋子,燕子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寝衣。
沐浴过后,他散着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只穿着中衣,坐在窗边的榻上,就着灯火翻看昨日阮佑楠带来的那本江南游记。
书页间描绘的山水风物颇为生动,但他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拂过纸页,眼前却交替闪过白日集市的热闹,白桉沉静的眼眸,说书摊前的军事臆想,还有茶楼掌柜那句关于铜钱的嘀咕。
夜渐深,虫鸣唧唧。
当那极轻的响动传来时,裴渡已经不会像最初那样惊跳起来了。
他甚至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翻书的动作顿住了,眼睫微微颤了颤。
一股清冽的冷香先于人影漫入室内。
阮佑楠今夜似乎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过来的,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但用料更为考究,暗纹在灯下流动着隐隐的光泽。
金发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干干净净,没有胭脂的痕迹,却因或许饮了些酒,眼尾泛着淡淡的绯色,反倒比平日涂抹时更添了几分慵懒的艳色。他手里照例提着一个不大的食盒。
他将食盒随意放在小几上,目光便落到了窗边的裴渡身上。
裴渡这才放下书,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想行礼,却被阮佑楠一个眼神止住了。皇帝陛下踱步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垂眸打量着他。
刚沐浴过的少年,身上带着皂荚清爽的气息,头发乌黑湿润,衬得脸愈发白皙,因为些许紧张,唇色比平日红润些,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有些晃眼。
中衣宽松,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和一小片柔腻的皮肤,上面早已没了任何淤痕指印。
阮佑楠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一瞬,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碰触,而是用指尖极其轻佻地勾起了裴渡散在肩头的一缕湿发,绕在指间把玩。
“今日玩得可还开心?”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哑些,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酒意,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就像随口一问。
裴渡头皮发麻,身体僵直,任由自己的头发被对方缠绕。
他不敢说谎,低声道:“回陛下,只是与白家小姐随意逛逛,喝了盏茶。”
“哦。”阮佑楠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松开那缕头发,指尖却顺势下滑,轻轻划过裴渡的脸颊,触感微凉。“裴卿倒是会找玩伴。”
这话里的意味让裴渡耳根发热,他垂下眼,不知该如何接话。
阮佑楠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忽然凑近了些,带着酒气的呼吸拂在裴渡额前。
“那朕呢?”他问,声音压得极低,像呢喃,又像撒娇,与他平日或慵懒或威严的姿态截然不同,却更让人心惊肉跳,“朕每日来瞧你,给你送药,送吃的,送书,裴卿可曾念着朕一点好?”
裴渡心脏狂跳,脸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他感觉到阮佑楠的目光像是有实质般,滚烫地烙在他的皮肤上。念着他的好?他天天晚上跑来吓人算是好吗,可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
他只能抿紧嘴唇,眼睛盯着自己中衣的衣角,一声不吭,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这副模样似乎取悦了阮佑楠。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伸出手臂,揽住了裴渡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得离自己更近。
裴渡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手下意识抵在了阮佑楠胸前。
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数清阮佑楠根根分明的睫毛,看清他眼尾那抹醉后的薄红。
阮佑楠微微低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他带着点孩子气般的比较神色,看了看裴渡的眼睛,又稍稍移开视线,比了比两人的头顶。
然后,他哼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某种亲昵的得意:“裴卿,你好像,比朕矮不少。”
裴渡:“……”
他脑中瞬间炸开一片无形的咆哮:我十八,我还在长身体,你一个皇帝跟臣子比什么身高,要不要脸,而且我哪里矮了。
然而现实是,他只能感受到揽在腰间的手臂结实有力,挣脱不得;抵在对方胸膛的手心一片滚烫;脸颊更是热得能煎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最终只是把脸憋得更红,眼里泛起一层羞恼的水光,瞪了阮佑楠一眼,没什么威力,倒像嗔视。
阮佑楠看着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羞愤交加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那抹绯色也愈发艳丽。
他像是玩够了,缓缓松开了手臂,却并未退开,只是维持着极近的距离,静静地看着裴渡急促起伏的胸口和颤抖的睫羽。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两人交错的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就在裴渡以为对方又会做些什么更过分的事情,紧张得指尖都蜷缩起来时,阮佑楠却忽然敛去了脸上那点戏谑和慵懒。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晦暗难明,目光从裴渡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透过那浓重的黑暗,看到了某些遥远而沉重的东西。
“裴渡,”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不再带有之前的调笑意味,而是染上了一层近乎虚无的平静,“你相信命吗?”
裴渡愣住了,完全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阮佑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立体的侧脸轮廓。
阮佑楠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寂静的夜听。
“有人生来便在锦绣堆里,有人挣扎于泥泞之中。有人注定背负山河,有人终其一生碌碌无为。姻缘、际遇、生死……仿佛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走去。”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冰冷的玉佩,
“你说,若是有人提前知道了那根线的走向,是该顺从,还是该挣断它?”
他的语气平淡,但裴渡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深的倦怠,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的情绪。
这像是一个被无形重担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偶尔流露出疲惫本相的凡人。
裴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这些话在此时此刻,对着这样的阮佑楠,却显得如此轻飘无力。
阮佑楠也没有等他回答。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那身玄衣几乎要融进窗外的黑暗里。然后,他像是突然从某种思绪中抽离,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个没有什么笑意的弧度。
“罢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裴渡,眼神已恢复了往常的深不可测,只是那层倦意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痕迹,“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走向窗前,推开窗户,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只留下那缕淡淡的冷香,和桌上未曾打开的食盒。
裴渡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凉意,拂过他滚烫的脸颊和松散的中衣,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他缓缓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漆黑一片的庭院,早已不见那人的踪影。
裴渡抬手,摸了摸自己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触感的脸颊和头发,又按了按依旧狂跳不已的心口。
阮佑楠,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的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重担。
还有他最后那番话,是在暗示什么吗?
裴渡想不明白。他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比之前任何一次被调戏后都要混乱和莫名地有些心慌。
他默默关好窗户,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盅还温热的冰糖炖雪梨,清甜的气息飘散出来。
裴渡盯着那盅雪梨看了半晌,终是端起,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清甜滋润的汤汁滑入喉间,却似乎化不开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情绪。
他吹熄了灯,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窗外虫鸣依旧,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想着想着,困意逐渐袭来,那些纷乱的思绪变得模糊,他终于抵挡不住疲倦,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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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之下,千里之外的东南沿海,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没有月光,海天之间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唯有惊涛拍岸的怒吼和风中混合了海腥与硝烟的铁锈味。
台州外海,一处礁石密布、地形险要的湾口。
大周水师的战船与倭寇的贼船绞杀在一起,火光冲天,映红了半片海域。
谢成砚立在旗舰的船头,玄色轻甲上已溅满不知是海水还是血水的污渍,额发被汗水与血水黏在额角。
她手中长刀染血,刀刃在跳动的火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
海风猎猎,吹动她身后的披风,如同战旗。
战斗已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倭寇此番来袭,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打法凶残混乱,却自有一种亡命之徒的狠厉。
军队初来东南,对海战和倭寇战法仍需适应,一时陷入苦战。
父亲谢擎坐镇中军指挥全局,她则率领前锋船队直插敌阵中心,试图斩断倭寇的指挥。
战况惨烈,己方伤亡不小,但倭寇的攻势也被成功遏制,阵脚渐乱。
就在谢成砚挥刀斩落一名试图攀上船舷的倭寇头目,以为胜利天平开始倾斜时,异变突生。
倭寇后方几艘体型稍小的船只上,突然爆发出数道耀眼的炽白光焰。
那光焰速度极快,拖着刺目的尾迹,划过漆黑的夜空,直扑谢家军的几艘主力战船。
轰!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与浓烟瞬间吞没了那几艘战船。
木屑横飞,船体破裂,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邻近的船只都剧烈摇晃起来。惨叫声戛然而止,旋即又被更猛烈的爆炸和燃烧声淹没。
“那是什么?” 身旁副将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骇然。
谢成砚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诡异的白光和爆炸。
那不是火炮,大周水师最精良的火炮她也见过,绝无这样的威力和速度。
那光芒,那爆炸的形态倒有些像军中绝密卷宗里,前朝曾经试图研制、却最终失败的某种“霹雳火”的夸张描述,但威力似乎更大,也更可控。
倭寇从哪里得来的这种东西?
容不得她细想,倭寇见奇袭得手,士气大振,嚎叫着发动了更猛烈的反扑。
而谢家军这边,因那突如其来的恐怖打击和主力战船的损失,阵型出现动摇,士气受挫。
“将军,右翼告急,王参将的座船被围攻,快要撑不住了。” 斥候嘶声来报。
“中军令,前锋收缩,掩护右翼后撤重组。” 传令兵挥动旗语。
后撤?谢成砚看向右翼那片陷入重围的水域,又看向倭寇后方那几艘刚刚发射了诡异武器的船只,眼中血色弥漫。
此刻后撤,便是将右翼同袍彻底放弃,而且军心一散,再想扳回就难了。倭寇有那古怪武器,若让他们趁势掩杀……
不,绝不能退!
她猛地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气血和左臂上一处刀伤带来的刺痛。
父亲坐镇中军,需统筹全局,不能轻易涉险。那么,打开局面的尖刀,只能是她。
忠,何为忠?
非仅忠于君上,更忠于身后国土,忠于同袍性命,忠于肩上这份不容退缩的担当。
“传令!” 她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依旧清晰冷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前锋所有还能动的船只,随我转向。不计代价,冲垮倭寇中军那几艘船。弩手火箭准备,瞄准它们的船身和发射口,拍竿手就位,撞也要给我撞沉它们。”
“其余各部,按中军旗令,稳住阵脚,全力支援右翼。”
命令下达,旗语挥动。
尽管对那诡异武器心存恐惧,但令行禁止的烙印深入骨髓,前锋剩余船只上的将士看到主将旗舰一马当先,调转船头,竟直直朝着倭寇那几艘喷射死亡火焰的怪船冲去,血性瞬间被点燃。
“跟着将军,冲啊!”
“宰了那群狗娘养的,为弟兄们报仇!”
呐喊声压过了海浪与厮杀。
谢成砚的旗舰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劈开混乱的战局迎着可能再次袭来的恐怖白光,义无反顾地冲向前方。
箭雨向着船倾泻,火箭划破夜空,试图点燃对方。
倭寇显然没料到对方在遭受重创后还敢如此亡命反击,那几艘船似乎也并非能连续发射,正在紧张地重新装填什么。
谢成砚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间隙。
旗舰狠狠撞上了一艘船的侧舷,巨大的撞击力让双方船体都剧烈震动,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拍竿狠狠砸落,钩锁飞抛,接舷战瞬间爆发。
谢成砚第一个跃上敌船,长刀所向,血肉横飞。玄甲身影在火光与刀光中闪烁,如同索命的修罗。她的目标明确,摧毁那些古怪的发射装置,擒杀对方的头目。
战斗惨烈到了极点。倭寇疯狂反扑,那怪船上似乎还有身着奇异服饰,不像寻常倭寇的人,手持造型古怪的短铳类武器,威力颇大。
谢成砚左冲右突,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但她眼神锐利如鹰,终于被她抓住一个机会,挑飞了那名看似头目的异服者,一刀斩断了某个疑似发射机关的关键结构。
与此同时,谢家军其他拼死冲上来的船只也与剩余怪船缠斗在一起,火箭与拍竿给这些船只造成了严重破坏。
失去了诡异武器的威慑和指挥,倭寇的攻势明显一滞。谢家军右翼压力骤减,中军稳住阵脚,开始有序反击。
然而,就在谢成砚稍稍松一口气,准备指挥彻底清理这几艘船时,侧方一艘濒沉的倭寇小船上,一名垂死的倭寇头目狰狞着脸,用尽最后力气掷出了一柄淬毒的短梭。
距离太近,变起肘液。
谢成砚虽敏锐地侧身闪避,但那短梭仍深深扎入了她的右腹偏侧,并非致命处,但剧痛瞬间席卷,更有一股麻痹感随着伤口飞速蔓延。
“将军!” 身旁亲兵霍言目眦欲裂。
谢成砚闷哼一声,一把折断露在外面的梭柄,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冷汗涔涔而下。
她咬紧牙关,用刀支撑住身体,声音因疼痛而嘶哑,却依旧斩钉截铁:“我没事,继续攻击,肃清残敌,不准后退半步。”
话音未落,她眼前已阵阵发黑。
毒性发作极快,加上失血和之前的疲惫伤痛,意志终于到达了极限。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最后看到的,是渐渐被己方控制住的战场,和霍言惊恐扑上来的身影。
意识沉入深海的前一瞬,一个模糊的影子,极轻极快地掠过心头。
谢成砚重伤昏迷,但她的决死冲锋成功扭转战局,倭寇怪船被毁,失去最大依仗,开始溃退。
谢家军虽伤亡惨重,但终是惨胜,控制住了台州海面,战报随着加急快马,向着玉京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