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三》木馒犬

11、要保密哦 当然会，这

　　“你很久没来了。”黄保延蹲下身，放下一束鲜花。娇花上涎着水，颜色艳丽，两支亮黄色的向日葵格外夺目。
　　“一年。”距离上次来这儿也有一年了，29岁的蒋鲙手上也抱着束花，与黄保延手上那束大差不差，只是蒋鲙那束向日葵偏多，玫瑰只有两支。
　　冰冷的石墓被阳光晒得发烫，蒋鲙伸出冰冷的手心，抚摸她的头。
　　沿海城市的夏季台风偏多，尽管雨水不断，在这儿却淹不了。他专门给她挑了块好地方，这的墓碑近乎占满一座山，至少她不会孤独。
　　黄保延又从口袋里拿出几颗，不同口味的大白兔。
　　蒋鲙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踪迹，只留下一道，比皮肤更白的圈。
　　他说：“我今天想去小时候住的地方看看。”
　　黄保延神色凝重，斜了眼蒋鲙，嗤笑出声：“都死光了，去看什么？”
　　光线刺眼，他伸出自己那只曾经带着戒指的手，光线照落在手心，透析出皮肤里橘红色血液，仔细观摩。
　　“听说你辞职了？”
　　“嗯。”
　　“身体怎么样了？”
　　“嗯，还好，过得也挺好的。”
　　“后面打算怎么过？”黄保延抽出跟烟，两指间夹着烟头，浓厚的眉微蹙着，唇瓣轻启，咬住过滤嘴，没有下一步动作。
　　又抽出两根放在夏姜丝墓碑前，体贴道：“少抽点，小心牙黄。”她都死了，这人还不忘挑衅她。
　　蒋鲙想，夏姜丝现在铁定难看着脸怼回去。

　　一双少女的手上拿着一支打火机。背倚靠着硌人的铁锈围栏，微微低下头，啪嗒——一声，火苗出现。
　　暗处女孩的脸看不清，却从女孩周边气息中体会到强大的压迫感，星火燃起烟头。夏姜丝深吸一口，原本僵硬的身体在这口灰烟下放松，大脑短暂地一片空白，仰头将口中的烟缓缓吐出去，呆傻的目光紧盯着随风成形的烟消散在空气中。
　　连续几次，她眼尾染上笑意，眼里却冰冷无比，无边的疲惫与无力持续压迫着她的大脑神经。
　　一根抽完又一根……
　　这些天她对两人的疏离明显起到作用，冷淡他们的同时，自己总感觉对不起他们。但自己也没必要太过在意这两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好烦……
　　什么时候才结束……
　　她撇过头，眉头紧蹙，神色凝重，阴鸷的瞳孔里映射出对面桥上面车水马龙的车辆。一辆辆车有间距地过着跨河桥，远处看像是火车连接着的一节节车厢……
　　说到火车，自己还没见过呢……她忽地愣住，蓦地笑出了声，不仅感叹悲哀这个可怜的孩子。
　　这条河早已被垃圾占有，原本蓝湛的天与水，现如今也破败不堪。咸湿的河水中掺和着垃圾的腐臭，空气中满是化学品的酸味，两者加在一起，不断攻击她的嗅觉。
　　她蹲下身子，脚边全是湮灭的烟头，烟灰四散开来，她瞥了眼烟头边上冰啤酒，嘴角叼着烟，直接扯开易拉罐环。
　　啤酒独有的气味环绕周围，烟草味也被一同盖住。她嘴角噙着笑，单手捏住易拉罐，滚烫的手心逐渐被刺痛感所替代，渗进白长的上肢骨以及感觉神经系统，再次吸了口烟，白烟从鼻腔吹出，随后猛喝一口冰酒，凉爽一时间浸入五脏六腑，直叫人爽死。
　　路过的人，总会好奇地看一眼蹲在边上抽烟喝酒的女孩，每每被人看，夏姜丝总有感知，便也不可避免的与那些人视线交汇。
　　陌生人一看顿感不好惹。
　　夏姜丝现在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是小混混，再加上一副厌世脸，本就让人难以接近，眼下三白更让人不敢靠近。
　　不远处传来，一声猫叫。檐台上的猫咪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夏姜丝眼见是它，手上的烟蒂刹那间被捏灭在地面，留下一道漆黑的印子，还用手挥了挥周围，尽可能地让烟味消散快些。下一秒，周围的亮光霎时被掩去，夏姜丝下意识抬头，瞳孔地震，一时做不出反应。
　　是蒋鲙……

　　来人俯视着少女，她穿着干净整洁，却在做着与她外貌完全不符的行为。他神色平静，似乎很轻易地接受与往常大相径庭的女生。
　　他说：“晚上好。”他的左手边牵着一条金毛，金毛拉着舌头，乖乖的坐着，又站起来围着蒋鲙转，强有力的尾巴拍打蒋鲙的小腿。
　　“……”夏姜丝露出一副尴尬笑容，“晚上好哈哈……”
　　其实蒋鲙很不理解夏姜丝，为什么要在人来来往往地地方抽烟喝酒，他也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在这儿抽烟喝酒？”以他这一个月对夏姜丝的了解，她很会伪装，想要了解真实的她，必须细致。
　　夏姜丝琥珀色的瞳孔猛然颤动，随即很快掩去，嗤笑出声，最后比了个噤声手势。
　　她很明白蒋鲙想看透她，“要保密哦。”她笑容甜美，天空中带着细小光芒的灰聚齐在一起，一同掉落在地面又被风吹起。树叶沙沙作响，连带着她的发丝也没放过。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刺痛眼球，缓缓抬起头，掩去眼里的讥讽。
　　她也想知道，也想问自己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在这儿呢？
　　“来遛狗？”她转移话题，双手背在后面，目光驻留在蒋鲙身侧的大狗。
　　“嗯。”
　　“……”依旧惜字如金，她倒对蒋鲙挺有兴趣的，就像她一样，不过自己可比蒋鲙坏多了。
　　“你把我的猫吓跑了。”夏姜丝望着檐上乌压压一片，心中顿感不满。
　　“它是流浪猫，不是你的。”蒋鲙称述事实。
　　夏姜丝再一次噎住，空气再度安静下来，她又一次扬起完美的笑容：“抽烟吗？”
　　“我不抽烟。”他直接拒绝。
　　夏姜丝面上惊讶，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调侃：“我之前看你买烟，以为你抽呢。”
　　“只是有用。”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审视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蒋鲙的脸上，唇瓣轻启，露出两颗大门牙，像兔子。
　　“你觉得我是坏人吗？”她问。
　　蒋鲙冷着脸的血液里，不断翻滚，夏姜丝太美了，是他见过最美的艺术品。
　　“你在审判自己吗？”他眼尾一压，微微上扬。
　　明明是一句很平静的话，她却觉得蒋鲙想杀了她。
　　她倒是想有人能杀了她，但在这场游戏里，只有她才能是赢家。
　　“我当然不是。”她仰起头，踮起脚，去呼吸上方的空气，果然不同，“你也不是。”
　　这是夏姜丝第一次与人谈心，她的瞳孔一直很亮，能印射出世间百态。
　　“那你要和我一起去遛狗吗？”他提出交友，又说，“它叫兜兜。”
　　“好呀！”夏姜丝很爽快地答应了，“想画我可以，但不要总偷偷摸摸的行吗。”
　　蒋鲙垂下头，发丝遮住他的眼眸，清亮的嗓音从他嘴里蹦出：“好。”
　　夏姜丝蹲下身，把自己的垃圾收拾好，丢入河边的垃圾箱内。两人并肩享受着独属于自己的凉风，倒叫人心旷神怡，连浑浊的大脑也清晰了许多。

　　和蒋鲙遛完狗后，独自一人待在那间小破屋里。
　　亮白的灯光映射出半张脸，她端坐在镜子面前，圆红的塑料镜框悬挂在斑驳掉屑的墙面上。凝视着自己那张难看的脸，扬起笑容，又放下嘴角。
　　她不觉得自己的笑很难看，相反很完美，开朗大笑像暖冬的太阳，很温暖。这是她对自己笑的形容。
　　夏姜丝邹着眉头，审视自己的眼睛，又一次勾起嘴角，独自嘟囔：“是我的眼睛表达不出感情吗……”
　　“这也不对啊，明明很好……”
　　她身子前倾，眼睛近乎贴近冰凉的镜片，琥珀色的瞳孔映射出周围的环境，叹息口气，无力的瘫倒在床上。
　　“果然很丑——”
　　夏姜丝找出问题所在，但她不是演员，眼里的情绪要怎么表达呢？
　　这么想着，她翻过身，顺手拿起枕头边上的书，随意翻了两页。心中默默给自己打气，燃起希望，既然她不是演员，那就成为演员好了。
　　床头放了很多东西，书、作业、练习册以及一盒糖。
　　里面的糖她没有动过，冰凉的目光扫过那满是铁锈的小红盒，爬过去，小心地打开。
　　里面装满奶糖，和零星几颗水果糖。
　　她拆开一颗牛奶糖，手顿住，奶糖已经完全被拆开，下一秒，奶糖出现在垃圾桶里。
　　杂乱的垃圾桶里混进一颗奶糖，任人看了都觉得新奇吧。
　　蒋鲙神色如常，每年黄保延都会送给她奶糖，就像是形成了某种约定。
　　陵园只剩他一人，墓前只留下了几颗水果糖：“奶糖我已经帮你扔了，你看着也不会心烦。”
　　“对了。我把工作辞了，打算去学油画。”
　　他们其实没有很多话能说，他们的话题早已顺着时代变了。如果是学生时期，他们起码有成绩，有思想能够谈论。但她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的他一无所有，连兜兜都离他而去。
　　他都快忘了，忘了什么，自己也没印象了。
　　“你日记里写我喜欢你。可我忘记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了。你能和我讲讲吗？”
　　“我问过了，虽然进梦回有些伤身，但不严重的。”
　　“夏姜丝……我想你了。”话完，他脚尖向前一步，手放在墓碑上，低头吻在了自己手背上。
　　今天的天气很好，西边的火烧云极其灿烈，很美……如果在她瞳孔里会更美吧。
　　风随声起，狂风将墓前的花束吹得零乱，像是被人狠狠糟蹋了。
　　“抱歉对你做了这么出格的事，但我已经这样了，就原谅我吧。”
　　风渐渐小了下来，蒋鲙嗤笑，自顾自地说：“原谅我了？”
　　没有应答。
　　“我倒希望你不要原谅我。”
　　这样我们的羁绊会更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