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旧筏惊梦 沈府庭院的 ...
-
沈府庭院的寒梅终究是开了。
那日清晨推窗,忽见满枝雪色裹着朱砂,风过处落英似雨,连空气都浸着清冽的甜香。沈寒清正踮脚为花枝系红绸,听见动静回头时,发间落了两瓣白梅,被晨光映得像落了星子。
“阿昭你看,”她指尖轻点枝头最大的那朵花苞,“昨夜竟悄无声息地开了。”
我走过去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指尖擦过她耳尖时,她微微一颤,像被春风拂过的柳枝。“苏妈妈说,这株梅树是沈伯父亲手栽的,算来已有二十多年了。”我望着枝桠间缠绕的红绸,那是她昨日特意备下的,说要讨个“梅开五福”的彩头。
她忽然踮脚,往我鬓边别了朵半开的白梅,指尖故意在我疤痕处流连片刻,眼底漾着促狭的笑:“这样才好看。”
我捉住她作乱的手,往怀里一带,她便跌进我怀中,发间的梅香混着皂角味扑面而来。“沈姑娘这是在调戏我?”我低头看着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她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却仰头迎上我的目光,睫毛轻颤如蝶翼:“调戏你又如何?”话音未落,已被我低头封住了唇。
梅香漫在齿间,比任何蜜饯都甜。她起初还绷着,后来便软了身子,乖乖地靠在我怀里,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像落了层霜。
“咳咳。”院门口传来轻咳,沈寒月斜倚着门框,手里还把玩着那柄软剑,“某些人能不能注意点影响?阿尘还在旁边呢。”
沈寒清像受惊的鹿般从我怀里弹开,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阿尘捧着茶盘站在沈寒月身后,早已红透了脸,却还是强忍着笑:“姑娘,凌公子,苏妈妈炖了梅花羹,说是给你们补身子的。”
那几日沈府着实热闹。苏妈妈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每日变着法子做些梅花糕、暗香汤;沈寒月则总爱拉着我比试剑法,却总在沈寒清递茶时“不小心”输给我;阿尘最是机灵,见我们腻在一起,便会找借口拉着沈寒月去街上采买,留下满院的梅香与寂静。
这般安稳日子过了半月,直到沈寒清在整理沈父书房时,发现了那封藏在《千金方》夹层里的旧笺。
信纸早已泛黄,字迹却依旧凌厉,是沈知远的手笔。信很短,只说他在西域发现一种“回魂草”,能解寒梅卫所有奇毒,若他三月未归,便让后人去寻,切记提防“雪域巫医”。
“西域?”沈寒月捏着信纸,眉头紧锁,“沈伯父当年的足迹竟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回魂草……”沈寒清指尖划过那三个字,眼神亮了起来,“若真有这种药,是不是能解所有中了锁心香的人?”
我想起老板娘母亲那苍白的脸,想起暗香楼地牢里那些麻木的囚徒,心头一动:“或许值得一去。”
沈寒月却摇了摇头:“西域苦寒,且不说能不能找到回魂草,单是那‘雪域巫医’,就不是好惹的。我曾在寒梅卫的卷宗里见过,据说此人医术通神,却性情诡谲,专以活人炼药。”
“可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中香毒而死。”沈寒清的语气带着执拗,她总是这样,见不得旁人受苦。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显然是动了去意。“想去便去。”我对她说,又看向沈寒月,“你若不愿,便留在沈府。”
“你当我是怕死的人?”沈寒月挑眉,将软剑往腰间一系,“我倒要会会那什么巫医,看看是他的毒厉害,还是我的剑快。”
三日后,我们备了行囊,带着阿尘和苏妈妈准备的药物,踏上前往西域的路。
越往西走,风光越不同。江南的烟柳画舫渐渐被戈壁的风沙取代,道路两旁的胡杨枯瘦如铁,风卷着沙砾掠过耳畔,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沈寒清从未见过这般景象,趴在车窗上看得入神,夕阳将她的侧脸染成金红色,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沙,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冷不冷?”我将披风披在她肩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垂。
她摇摇头,忽然指着远处的沙丘:“你看,那里好像有个人。”
车夫勒住缰绳,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沙丘下果然躺着个黑影,衣衫褴褛,像是晕了过去。
“是个女子。”阿尘用望远镜看了看,“好像还带着伤。”
我翻身下车,将那女子扶起来。她约莫二十岁年纪,穿着异族服饰,额间画着蓝色的图腾,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后腰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渗血。
“还有气。”我探了探她的脉搏,抬头对沈寒清喊道,“带药箱来!”
沈寒清立刻提着药箱跑过来,跪在沙地上为女子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轻,清理血污时,指尖总是下意识地避开伤口,眉头蹙得紧紧的,像在替对方疼。我蹲在她身边,为她举着水壶,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流——这世间怎会有如此温柔的人。
“她中的是‘噬心蛊’。”沈寒清忽然抬头,脸色凝重,“伤口里有蛊虫的卵,若不及时清除,会钻进心脏。”
“噬心蛊?”沈寒月脸色微变,“是雪域巫医的独门蛊术!”
那女子似乎被我们的对话惊醒,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沈寒清时,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用生硬的汉话喊道:“救……救我的族人……巫医……他要杀了所有人……”
话音未落,又晕了过去。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我将女子抱上马车,对车夫道,“往西北方向走,去找最近的城镇。”
夜里宿在戈壁上的一处驿站,说是驿站,其实就是几间破败的土房。沈寒清守在那女子床边,为她喂药、换药,忙得满头大汗。我烧了壶热水,拧了帕子递过去:“歇歇吧,她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她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忽然抓住我的手,指尖有些抖:“阿昭,你说……那巫医真的会用活人炼药吗?”
“别胡思乱想。”我握紧她的手,将她拉到怀里,“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驿站的油灯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紧紧依偎在一起。她靠在我胸口,听着我的心跳,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阿昭,”她忽然抬头,鼻尖蹭过我的下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们找不到回魂草,怕救不了那些人,怕……”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怕跟你分开。”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抱得更紧:“不会的。”我望着窗外呼啸的风沙,语气坚定,“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会护着你。”
她没再说话,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我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忽然觉得,这戈壁的风沙再烈,路途再险,只要能抱着她,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第二日清晨,那女子终于醒了。她告诉我们,她叫阿依古丽,是附近回纥部落的人,她们部落世代守护着一片回魂草,却被雪域巫医觊觎,一夜之间,族人被屠戮大半,她是拼死逃出来的。
“巫医说,要拿回魂草炼‘不死丹’,需要九十九个处子的心头血。”阿依古丽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我的妹妹……她才十岁,被他们抓走了……”
沈寒清听得眼圈都红了,紧紧攥着我的手:“我们必须去救她们!”
“可巫医的巢穴在黑风山,那里地势险要,布满了蛊虫和机关。”阿依古丽摇着头,眼神里满是绝望,“我们部落最勇敢的勇士都死在了那里。”
“再险也要去。”我看向沈寒月,“准备一下,明日出发。”
黑风山果然如阿依古丽所说,险峻异常。山路两旁的岩石上布满了诡异的图腾,风一吹过,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沈寒清紧紧抓着我的衣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却始终没说过一句怕。
“这里的空气有问题。”沈寒月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沈知远留下的那半块,此刻竟泛着淡淡的绿光,“有瘴气。”
我立刻将沈寒清护在身后,从药箱里拿出苏妈妈备的解毒丸,分给众人:“含在嘴里,别咽下去。”
沈寒清含着药丸,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担忧:“你呢?”
“我体质特殊,不怕这些。”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却悄悄握紧了弯刀。
越往山里走,瘴气越浓,能见度不足五尺。忽然,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行。
“小心!”我将沈寒清拉到身后,弯刀出鞘,警惕地盯着前方。
草丛里钻出十几条颜色诡异的蛇,通体碧绿,眼睛是血红色的,吐着分叉的信子,朝着我们游来。
“是‘碧磷蛇’!有剧毒!”沈寒月软剑出鞘,剑光如练,瞬间斩成几条蛇!
蛇血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阵阵黑烟。更多的蛇从四面八方涌来,像绿色的潮水。我护着沈寒清,弯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将靠近的蛇一一斩落,却发现这些蛇杀不尽似的,越来越多。
“往左边走!那里有块巨石!”阿依古丽喊道。
我拉着沈寒清,跟着她往左边退去。沈寒月断后,软剑翻飞,为我们争取时间。退到巨石后,我才发现那里有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快进去!”我将沈寒清推进山洞,又对沈寒月喊道,“你也进去!我断后!”
“你小心!”沈寒月看了我一眼,纵身跃进山洞。
我砍倒最后一条蛇,刚要钻进山洞,忽然感觉脚踝一麻——不知何时,一条碧磷蛇绕到了我身后,咬了我一口!
“阿昭!”山洞里传来沈寒清的惊呼。
我咬着牙,挥刀斩断蛇头,纵身跃进山洞,反手用弯刀劈开藤蔓,将洞口封住。
“你的脚!”沈寒清扑过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看到我脚踝上的牙印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都怪我!要不是我……”
“不关你的事。”我忍着麻痹感,对她笑了笑,“这点小伤,死不了。”
蛇毒蔓延得很快,不过片刻,我的小腿就失去了知觉,头晕目眩得厉害。沈寒清立刻从药箱里拿出解蛇毒的药,撬开我的嘴喂进去,又用小刀在伤口处划了个十字,俯身用嘴去吸毒液。
“别!”我想推开她,手却软得使不上力气。
她抬头看我,眼底满是倔强:“我是医者,这是我的职责。”说完,又低下头,专注地为我吸毒液。
她的唇微凉,触到皮肤时,竟压下了几分麻痹感。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额角渗出的汗珠,看着她为了我不顾一切的样子,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酸涩又甜蜜。
沈寒月在一旁看着,忽然别过头,假装整理软剑,肩膀却微微发颤。
吸完毒液,沈寒清为我包扎好伤口,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还好……毒液吸出来了。”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你吓死我了。”
我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泪,指尖的麻痹感还没退去,动作有些笨拙:“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她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像在安抚一件易碎的珍宝:“以后不许再这样冒险了。”
“好。”我笑着答应,心里却清楚,若真到了生死关头,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
山洞里很暗,只有沈寒月点燃的火把发出微弱的光。阿依古丽说,穿过这个山洞,就是巫医的巢穴。我靠在石壁上休息,沈寒清依偎在我怀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蛇嘶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我的衣角。
“阿昭,”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救出那些人,找到回魂草,我们就回沈府,再也不出来了,好不好?”
“好。”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到时候,我们在庭院里种满梅花,你制药,我练剑,再也不管江湖事。”
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想来是累坏了。我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沈寒月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真打算跟她过一辈子?”
“不然呢?”我挑眉。
她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担忧:“雪域巫医比李慕然难对付得多,他的蛊术防不胜防。你……”
“我不会让她有事。”我打断她,语气坚定,“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着她。”
沈寒月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罢了,随你吧。”她转身往山洞深处走去,“我去探探路,你们歇着。”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山洞里只剩下我和沈寒清的呼吸声,还有她偶尔发出的梦呓。我握紧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里忽然无比笃定——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险,只要能牵着她的手,就一定能走过去。
因为她是我的光,是我在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救赎。而我,是她的影,会永远追随着她,护她一世安稳。
山洞外的蛇嘶声渐渐平息,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我将沈寒清抱得更紧,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有我。”
她在梦里似乎听到了,往我怀里缩了缩,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我们相依的影子,像一幅凝固的画,温柔而坚定。我知道,真正的历险才刚刚开始,但只要身边有她,我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