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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雾锁危楼 落霞山的晨 ...

  •   落霞山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将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暗香楼就藏在雾最深处,青灰色的飞檐刺破雾层,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无声摇晃,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就是这里了。”老板娘站在半山腰的巨石后,声音压得极低,“楼里的‘七星阵’按北斗方位布设,正门是‘天枢’位,机关最密,我们得从西侧的‘摇光’位进去,那里是阵眼的薄弱处。”

      沈寒月按着腰间的软剑,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进去后,寒清跟紧影,我和老板娘去控制室关机关,半个时辰后在顶楼汇合。”她的目光在我和沈寒清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别光顾着谈情,忘了正事。”

      沈寒清的脸“腾”地红了,嗔怪地瞪了沈寒月一眼,却偷偷往我身边靠了靠,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衣袖。我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挪了半步,让她能更自在地躲在我身侧——雾色微凉,她的指尖大概又凉了。

      “走。”我低声道,率先钻进浓雾。

      西侧的墙根爬满了枯藤,老板娘拨开最密的一丛,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从这里进去,是楼里的柴房,穿过柴房就是回廊。”

      我先钻进去,落地时差点踩到一堆干草下的铁环——是触发机关的暗扣。“小心脚下。”我回头拉住沈寒清的手,她的指尖果然冰凉,被我握住时微微一颤,却没有挣开。

      柴房里弥漫着霉味和烟火气,借着从窗棂漏进来的微光,能看到堆得半人高的柴火。我牵着沈寒清穿过柴房,刚推开通往回廊的木门,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藏起来。”我将她拉到门后堆放的柴草堆后,自己则贴在门侧,握紧了弯刀。

      两个穿着黑衣的守卫提着灯笼走过,灯笼的光晕在廊柱上晃过,照亮了他们腰间的令牌——是暗香楼的标志,一朵半开的寒梅。

      “听说了吗?楼主从江南带回来的那株‘血梅’,今晚就要开花了。”

      “可不是嘛,据说那花要用活人血浇灌,开出来的花红得像火,能解百毒呢。”

      “嘘……小声点,要是被楼主听到,有你好果子吃!”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寒清在我身后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袖,声音带着惊惶:“血梅……他们说的会不会是姐姐?”

      “不是。”我转身按住她的肩,看着她的眼睛,“寒月有老板娘跟着,不会有事。我们先去顶楼,等她们汇合。”

      她点了点头,却还是攥紧了我的衣袖,指节泛白。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两个守卫的话——用活人血浇灌的花,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回廊的地面铺着青石板,每走三步就有一块石板的颜色略深——是机关的触发点。老板娘早就嘱咐过,要踩着石板边缘走。我走在前面探路,沈寒清跟在后面,距离始终保持在半步之内,偶尔脚下不稳,就会下意识抓住我的衣角,像只怕迷路的幼鸟。

      走到回廊尽头的转角处,我忽然停住脚步。沈寒清没留神,额头轻轻撞在我后背上,发出一声轻响。“怎么了?”她抬头问,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脖颈,呼吸带着淡淡的梅香,拂在皮肤上,痒得人心尖发颤。

      “有人。”我侧头示意她看转角后的阴影——那里蹲着个黑影,正拿着个小巧的铜壶,往墙角的裂缝里倒着什么,液体滴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是迷药。

      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抽出弯刀,脚步放轻得像猫,悄无声息地绕到黑影身后。那人似乎察觉到动静,刚要回头,我的弯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出声。”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刀锋的寒意。

      黑影僵住了,浑身筛糠似的抖。沈寒清快步上前,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清他的脸——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满是惊恐。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倒迷药?”沈寒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少年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我是被抓来的药童……楼主逼我往各个房间的通风口倒‘锁心香’,说不照做就杀了我娘……”

      又是锁心香。

      我收了刀,示意沈寒清问清楚:“楼里有多少人中了香毒?老板娘的母亲在哪?”

      “中、中了毒的都被关在东院的地牢里,有几十个呢……”少年抽噎着说,“至于老板娘的母亲……我听说前几日刚被带去顶楼的‘血梅阁’,说是要用来……用来浇灌那株血梅……”

      沈寒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我扶住她,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冷:“别慌,我们先去血梅阁。”

      少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这是我偷偷画的顶楼地图,血梅阁在最东侧,那里的机关……我知道怎么关。”

      接过地图时,指尖触到少年掌心的薄茧,心里忽然一动——这世间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人,像沈寒月,像老板娘,像眼前的少年,也像曾经的我。若不是遇到沈寒清,或许我至今还在做着没有灵魂的杀手。

      “谢谢你。”沈寒清摸出块碎银塞给少年,“这里危险,你快逃吧。”

      少年千恩万谢地跑了,回廊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和沈寒清的呼吸声,在雾色里交织。

      “影,”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哑,“要是……要是我们救不出伯母,老板娘会不会……”

      “会救出来的。”我打断她,语气笃定,“有你在,总能想到办法。”

      她抬头看我,雾色在她眼底蒙了层水汽,像含着两汪浅潭。“为什么总说有我在?”她轻声问,“你明明比我厉害得多。”

      “因为你不一样。”我看着她的眼睛,这话在心里盘桓了许久,终于说了出来,“你心里有光,能照清楚我看不清的路。”

      她的睫毛颤了颤,忽然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起来。我以为她哭了,慌忙想掏帕子,却被她抬手按住手腕。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没哭。”她抬头时,眼底果然没有泪,只有被雾色染得更亮的光,“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这话说得又轻又软,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回廊里的雾似乎更浓了,将两人的影子晕染在一起,分不出彼此。我忽然很想摘下脸上的布,让她看看我此刻的表情——或许,也带着她眼底的那种光。

      按少年给的地图,我们避开几处明哨,从西侧的旋梯上了顶楼。顶楼比楼下更安静,只有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琴声,咿咿呀呀的,像谁在哭。

      “血梅阁在那边。”沈寒清指着最东侧的阁楼,那里亮着一盏红灯笼,灯光透过窗纸映出个模糊的影子,像是有人在里面踱步。

      我们贴着墙根走过去,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对话声,是暗香楼主李慕然的声音,阴柔得像毒蛇吐信:“沈知远,你看,这株血梅终于要开了。用你最疼爱的人的血浇灌,是不是比用普通的药引更烈?”

      “你这个疯子!放开我娘!”是老板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

      “放开她?”李慕然轻笑一声,“当年你爹毁我机关图时,怎么没想过放我一马?如今用他女儿的血来养花,算是便宜他了。”

      我和沈寒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杀意。我示意她守住门口,自己则抽出弯刀,猛地踹开了房门!

      房里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正中央的花架上摆着个巨大的青瓷盆,盆里栽着株从未见过的梅树,枝干黝黑,上面只结着一朵花苞,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花苞下的泥土是暗红色的,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老板娘被绑在花架旁,嘴里塞着布,眼泪不住地往下流。她身边躺着个中年妇人,脸色惨白,显然是中了香毒,气息奄奄。李慕然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把匕首,正准备往妇人手腕上划!

      “住手!”我怒吼一声,弯刀直取他后心!

      李慕然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匕首反手刺向我的咽喉,动作快得像鬼魅。“影字一号,来得正好。”他笑得阴鸷,“沈知远最得意的作品,正好用来给我的血梅当最后的养料!”

      我避开他的匕首,弯刀横扫,逼得他连连后退。沈寒清趁机冲过去,解开老板娘和妇人身上的绳索,将她们扶到墙角。

      “带着伯母先走!”我对老板娘喊道,同时与李慕然缠斗在一起。

      他的剑法比在梅林时更诡异,招招都往我要害招呼,剑气里还带着股甜腻的香气——是锁心香!我屏住呼吸,不敢吸入分毫,动作渐渐有些受限。

      激斗中,我忽然注意到花架上的血梅花苞在微微颤动,像是即将绽放。而花苞下方的泥土里,竟埋着半块玉佩——是沈知远的那半块寒梅佩!

      “沈知远的玉佩果然在你这!”李慕然看出了我的目光,笑得越发得意,“有了这玉佩,再加上血梅的花瓣,我就能解天下所有的毒,包括你身上的‘牵机引’余毒!”

      原来他费尽心机养这血梅,是为了这个!

      就在这时,沈寒清忽然从角落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就往血梅上泼去——里面是她早就配好的“清瘴散”!

      药粉落在花苞上,那暗红色的花苞瞬间像被烧着似的,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阵阵黑烟!

      “你找死!”李慕然怒吼一声,转身就去抓沈寒清!

      我岂能让他得逞?弯刀脱手飞出,精准地劈在他的手腕上!匕首落地,他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手腕,眼神怨毒地看着沈寒清:“小贱人,我要你为这株血梅陪葬!”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铜哨,放在唇边就要吹响——是召唤守卫的信号!

      “别让他吹!”老板娘喊道。

      沈寒清反应极快,抓起地上的匕首,朝着李慕然的手刺去!他下意识地躲闪,铜哨掉在地上,被沈寒清一脚踩碎!

      就在这混乱之际,花架上的血梅忽然“啪”地一声绽开了!但绽放的不是预想中的红花,而是一团漆黑的粉末,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不好!是‘腐骨尘’!”老板娘惊呼,拉着母亲后退,“快屏住呼吸!”

      我立刻将沈寒清拉到身后,用衣袖捂住她的口鼻,自己则闭住呼吸,忍着刺鼻的气味,扑过去将李慕然踹倒在地!

      “咳咳……”李慕然被粉末呛得剧烈咳嗽,脸上冒出细密的水泡,“沈知远……你竟然在玉佩里藏了这个……”

      看来,这也是沈知远留下的后手。

      趁他无力反抗,我捡起地上的弯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说!锁心香的解药在哪?”

      他咳着血,却忽然笑了,笑得癫狂:“解药?早就被我喂给血梅了……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整个阁楼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墙壁上裂开一道道缝隙,灰尘簌簌落下!

      “机关启动了!”沈寒清惊呼,“他刚才还是吹响了信号!”

      “走!”我拉起她,又示意老板娘扶着母亲,“从窗户走!”

      顶楼的窗户正对着后山的悬崖,下面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但此刻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跳下去!”我对她们喊道,“下面有藤蔓,抓稳了!”

      老板娘先扶着母亲跳了下去,紧接着是沈寒清。她站在窗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你也快点!”

      “等我。”我对她笑了笑,虽然她看不到我蒙着布的脸,但我知道,她能读懂我的眼神。

      就在我准备跳下去时,李慕然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像疯了似的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腿:“你别想走!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阁楼的晃动越来越剧烈,房梁开始往下掉石块。我挥刀砍向他的手臂,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抱得更紧了。

      “影!”窗外传来沈寒清的呼喊,带着哭腔。

      “走!别等我!”我对她吼道,同时用尽全力,将李慕然往正在坍塌的房梁下拽!

      “同归于尽吧!”李慕然狞笑着,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

      “砰!”

      一根粗壮的房梁砸了下来,正好压在李慕然的背上!他惨叫一声,抱我的力气瞬间消失,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最终彻底没了声息。

      我趁机挣脱,踉跄着跑到窗边,纵身跳了下去!

      下坠的瞬间,我看到沈寒清正趴在悬崖边的藤蔓上,朝我伸出手,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急切。“影!”她的声音被风声撕裂,却异常清晰。

      我朝着她的方向坠落,眼看就要错过,她忽然松开抓着藤蔓的手,朝着我扑了过来!

      “抓住我!”她喊道。

      我伸出手,在坠落中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力气不大,却异常坚定,借着藤蔓的韧性,硬生生将我拽得停了下来。

      两人悬在半空中,藤蔓被拉得笔直,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云雾。

      “抓住了……我抓住你了……”她哭着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嗯。”我反手握紧她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悬崖的寒意和死亡的恐惧。

      云雾在我们身边流动,将两人的身影裹在一起,像被温柔地拥抱着。我忽然很想告诉她,其实我蒙着布,不只是因为伤疤,是怕她看到我每次看她时,眼里藏不住的光。

      “影,”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等出去了,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好。”我笑着答应,这一次,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藤蔓忽然晃了晃,似乎有些支撑不住两人的重量。但我一点也不慌,因为我知道,只要她在,只要我们还握着彼此的手,就一定能找到活下去的路。

      远处的暗香楼在轰鸣声中坍塌,扬起漫天烟尘,像一朵凋零的黑色花朵。而悬在半空的我们,在云雾里紧握着手,像两株在绝境中互相缠绕的梅,根连着根,枝缠着枝,哪怕风雨再大,也绝不会松开。

      风穿过峡谷,带着远处梅林的香气,将两人的呼吸和心跳,都揉进了这弥漫着危险与甜蜜的雾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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