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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祛邪 相信医学 ...

  •   再回首,不知不觉已是永平三年的仲夏了。

      经过昨夜一事,陈皎皎已然确定是那条流经萨尔拉姆的绥河小小支流出了问题,它生了“病”,间接导致与它有关的人畜也跟着生了病。

      今日天好,黄沙漫天,烈日高悬。

      陈皎皎将右手平搭在被太阳晒得发烫变红的额首上,双唇紧抿,眯眼看向祭台下乌泱泱一大片的白袍村民。

      她不知道自己此番到底能不能让众人信服,那一束束不安的目光不亚于一柄柄随时脱弓的利箭,此刻正整整齐齐地指向同一个目标。

      陈皎皎深呼一口气,默默扫视台下众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湖月,他长得高,又着一身红,像一团火一样,立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

      湖月不动声色地朝她颔首。陈皎皎心虚地撇开了与其意外交错的视线。

      时间到了。

      小乙照着计划,蒙面登场。他站定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了遮挡面容的白纱。

      台下的村民看清了他可怖狰狞的面容,无一不露出了惊恐和慌张的神情,广场上骤然骚动不安起来。

      不过一夜,那青紫蛛纹已从小乙消瘦枯黄的左颊扩至了全脸,且颜色愈发深遂,紫得发黑,仿佛真有邪祟在一步步占据他的肉身。

      所幸他染病时日不长,腹肚还没如先前达穆的那般难以抑制的鼓起,暂时也未出现十分严重难以忍受的上吐下泻症状。

      霍乱前期,不算难治。

      思罢,陈皎皎双手捧起盛装着浓盐水的大碗,高高举过头顶,示以众人:“诸位,这是在下特制的、能够祛除邪咒的汤药——”

      日光下,汤药如白水一般透明,轻微晃荡,瞧着极其普通。

      “这,这真能祛除邪咒吗?”

      “你莫不是在诓骗我们吧?”

      “依我看,这中原人不过是误打误撞治好达穆。”

      台下的质疑之声此起彼伏。

      陈皎皎不置一词,只是咧嘴一笑,将怀里的汤药递给小乙,朝他点头示意:“喝吧。”

      小乙接过盐水,为了活命他不带半点犹豫,一闭眼一咬牙,就将汤药“吨吨吨”地仰头一饮而尽。

      只是他喝得又多又急,肚胀想吐,脚下也晃晃悠悠站不稳当,好在硬生生把这股恶心捱了过去,将见底的大碗晾给众人看。

      陈皎皎连连赞许,“忍不住”一边手掌使劲拍向小乙的肩背,一边夸他“好样的”“真不错”。

      不拍还不要紧,这一拍,激得小乙好不容易才堪堪压下去的一肚子汤药一阵翻腾汹涌,呕吐之感直冲天灵盖而去。他正想开口求求督运大人别再拍了,却不料已然慢了一步。话语还未来得及出口,他那刚灌下去的汤药就“脱口而出”,像地底下潜藏多年的泉眼一样,一朝破土,憋不住地向外喷泻。

      陈皎皎见状,立刻出声大喊:“大家快躲开!”

      众人闻言,皆齐齐后退一步。

      她自己则早有预料,一个扭身,灵活地躲开了小乙的呕吐之物。

      而这厢,小乙确是结结实实吐了个痛快,连同前日未能消化殆尽的朝食与昨日午时喝下的圣水,全部呕了出来。

      祭台广场上一时鸦雀无声,只余酸臭阵阵,不停飘出。

      小乙跌坐在地,脸上的蛛纹却是明显地消退了,唇色也恢复了正常。

      陈皎皎叫人将小乙带下去好生歇息,自己则朝着所有村民大声道:“小乙是昨日染上的恶咒,而我,用这味药祛除了他身体里的邪祟——”

      此乃有目共睹之事。

      静默的人群之中蓦地响起圣女湖月的声音:“敢问大人,他因何被怪咒缠身?”

      陈皎皎顿了顿,放眼村外的长河,声音平静无波:“因他喝了圣水。”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湖月眼神转冷,语气强硬:“大人慎言!依你所见,难不成是圣水害了我们?!难道我们日夜潜心供奉的神明会做出伤害萨尔拉姆和皈依信众之举?!”

      广场上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更有狂热信众一言不合就抄拾起地上的石块,一边喊着“下去”“驱逐”,一边重重地朝陈皎皎猛砸而去。

      台上那位可怜的督运大人闪避不及,不慎被其中一块石头砸中了额头。她仰面朝天,“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见她没了动静,众人急忙凑上前去,将其团团包围:“她,她不会死了吧……”

      一瞬之间,原本陷入昏迷的陈皎皎倏忽睁开双眼,蹭地站起。

      她额间破洞淌血,滴流在粗糙的石板上,空洞失焦的眼神转为坚定清明,神色肃穆,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

      她直直挺立,朝着头顶的太阳伸张双臂,口中震声,念念有词:

      “神啊——来自遥远的西极之地——”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围观群众面面相觑。

      只见陈皎皎庄严地走下祭台,径直来到湖月的面前,不顾脸上的鲜血,嘴角噙着冷笑:“凡圣之女!萨尔拉姆的新月!见到我还不跪下!”

      湖月瞳孔微缩,转瞬反应过来,立即单膝跪下,俯首虔诚:

      “神——!托凡降世!”

      圣女一跪,连带着众人一同跪下,那场面犹如诸多星辰朝拜明月。

      日光刺目,却将一身绛色官服的陈皎皎照得格外鲜艳明亮,好似天然降生在圣神的光辉之中。她缓缓开口:“愚钝至此,未明神罚——”

      “还请神明指引迷途!”

      陈皎皎伸手指向远处那条看似平静的长河:“圣水!”

      湖月佯装惊讶:“什么?!”

      “神圣的水源受到了玷污!”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自去年岁杪,长河渐渐不再纯洁,于是,“诅咒”“邪祟”纷至。

      湖月迅速握住陈皎皎伸出的右手,牢牢贴近自己的侧脸,似乎未能察觉眼前之人在被握手之时轻微的颤抖,他温顺而急切,卑微而诚恳:

      “神啊,请救救您的子民,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陈皎皎强装镇定,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自己:

      “照这个人说的去做——”

      说罢,她阖上眼,作势昏倒,又被湖月出手稳稳接住。

      戏演终于完了。

      陈皎皎松了一口气。

      她紧闭双眼,自觉演得逼真,与湖月配合得极好。

      这下霍乱一事应该能顺利解决了。

      耳畔无声,唯余贴近湖月胸膛之时听见他怦怦狂跳的心。

      这么紧张吗?

      随后,陈皎皎抓准时机,假装苏醒,起身揉了揉沉痛流血的额头,一脸茫然惊恐地看向台下注视她的群众:“这,这是怎么了?”

      湖月依旧保持单膝下跪的姿势,一对澄澈的美目望向她:“悉听阁下尊便。”

      于是,陈皎皎照先前与湖月商议好的那样,提出以一年为期,令村民治理受到污染的长河,势必使其重回圣洁。而在此之间,萨尔拉姆的村民们也被禁止饮下这些受到了玷污的圣水,否则将被视为对神明与信仰的不敬。

      霍乱一事终是从源头——圣水上彻底得到了解决。

      陈皎皎也算是以身入局,用尊崇信仰的村民们最易接受的法子实现了治病救人的目的。

      王宽子开玩笑说好一场“装神弄鬼”。他话锋一转,又说她装得极好、极平和,未付半点武力和暴力就了结了一切。

      自此之后,他也在心底对陈皎皎生出了莫大的敬佩,逢人便说他们督运大人有勇有谋。

      陈皎皎会心一笑,一副事了拂衣、深藏功名的得意小模样。

      而蹲坐在角落里的谢长脚却是异常沉默,甚至看上去颇是苦大仇深的模样。

      陈皎皎走到他身边,也蹲下,顺着他的眼光看着沙堆上辛劳的蚂蚁,直言不讳道:“老谢,你有心事。”

      “嗯……”

      谢长脚的眉间挤成一个“川”字,嘴角绷紧,欲言又止。

      陈皎皎陪他蹲了好一会儿,最后实在腿麻,才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她一瘸一拐地正要离开,却不想被他叫住了:
      “大人,请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嗯?
      ……

      天时已近酉时,天色同往来的归鸟一般纷纷降落。

      谢长脚带着陈皎皎沿着村外的那条圣水长河一路向北,直至爬上一处可以看见落日天边的小沙坡才停下来。

      暮色笼盖四野,尚带暖意的风自西而来,吹乱陈皎皎额角鬓间的碎发。

      二人不禁回头眺望,萨尔拉姆成了藏在辽阔沙漠之中的一点绿洲。

      缄默良久的谢长脚此刻终于开口了:“大约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吧,彼时我尚年轻,曾随军途径萨尔拉姆……”

      陈皎皎来了兴致,竖起耳朵听他将一段鲜有人知的往事娓娓道来。

      “那时候,我印象极深,萨尔拉姆虽地处荒漠戈壁,却是个人畜兴旺的好地方。我与诸位同袍在村外的那条长河岸边饮马,那河水清澈见底,在日光下泛起波光,霎是好看。”

      陈皎皎不解:“那它如今为何成了这幅模样?”

      说着,她看见老谢伸手指向了北边,没头没脑地问了她一句:“大人还记得我们此行所往何处吗?”

      她点点头,答道:“水草丰美的北疆草原。”

      “是了”,谢长脚淡淡地笑了,笑意似有若无,眼角的纹路却堆起了一尾干涸的小鱼:“那便是上游。”

      什么?!

      一句平淡无常的话语此刻却好似一道平地惊雷,劈开了陈皎皎积压多日的疑问:
      那河道之中的污染到底来自何处?

      她犹疑难定,不免结巴:“你,你是说,这件事,和赵……额,安王殿下有关?”

      谢长脚微微颔首。

      去岁秋末,正是旧皇崩逝新皇初立之际,赵卿文一方早有争权夺位之心,自那时便已私募豢养了大批府兵,沿着这条长河驻扎在上游。

      陈皎皎心下悲叹,不想这皇权之争,虽还未见血,却早已在冥冥暗中伤害了无数并不知情的百姓。

      她感觉自己的心口忽地一沉,呼吸渐重。

      但她转念一想,又担心自己不知何时暴露了身份,叫这眼前之人看出了些许端倪,遂强忍着发紧的喉咙,声音嘶哑低沉:

      “那你呢?你又为何要将此事告诉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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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啦《乱世女主决定弃屠从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