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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护理站的清晨与南天竹 市立医院神 ...

  •   市立医院神经内科的走廊,在清晨六点半呈现出一种微妙的色调。夜班的荧光灯还没熄灭,晨光已经从尽头的窗户渗进来,两者混合成一种冷淡的灰蓝色。空气里有消毒液、熬了一夜的身体疲惫,以及从配餐间飘出的米粥香气。

      林晚的护士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富有弹性的声响。这是她通过合同制考试上岗的第三个月,轮转到神内的第四周。浅蓝色的护士服在她身上已经不再显得陌生,左侧胸口别着的工牌上,照片里的她眼神还有些紧绷,但名字印得很清晰:林晚|注册护士。

      “交班。”夜班护士李姐声音沙哑,眼下两片青黑,“3床凌晨四点主诉头痛,血压160/95,已给降压药。6床吞咽评估需要复查,家属要求今天再做一次。最需要关注的是15床——”

      她顿了顿,林晚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

      “晚期胶质瘤,颅内压增高症状明显。”李姐的声音低了下去,“家属签了不抢救同意书,但要求‘尽量舒适’。昨晚她女儿在这里坐了通宵。”

      林晚接过病历夹,手指抚过塑料封皮下那些打印的病程记录。15床,赵淑梅,六十二岁。诊断栏密密麻麻,但最后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安宁疗护阶段。

      晨间护理从测量生命体征开始。林晚推着治疗车走进3床病房时,老爷子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小姑娘,今天是你啊。”他认得她的声音——上周他手背淤青找不到血管,林晚一次就穿刺成功。

      “头痛好些了吗?”她绑上血压计袖带。

      “吃了药好多了。”老爷子看着她操作,“你手很稳。我孙女跟你差不多大,还在读研,天天喊压力大。”

      林晚笑了笑,没接话。水银柱在收缩压140处开始跳动,她记录下数字。稳定。

      6床是位中风后遗症的老太太,右侧肢体偏瘫。林晚做吞咽评估时,老太太的儿子举着手机录像:“林护士,您慢点,我学学怎么喂。”

      评估勺里的糊状食物递到嘴边,老太太的喉结艰难地上下移动。一次,两次。第三次时,她呛咳起来。林晚立刻抽出纸巾,轻轻擦拭她的嘴角,另一只手在她背上画圈。

      “慢慢来,不着急。”她的声音自动调整成某种平稳的频率,这是她在安宁病房实习时学到的——语调本身也是一种治疗。

      评估结果是中度吞咽障碍。林晚在记录单上勾选“需要增稠剂”,然后对家属说:“每口不要超过五毫升,喂完后要让她保持坐姿三十分钟。”

      儿子点头如捣蒜,手机还举着。

      推车出来时,林晚在走廊遇见了护士长。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走路带风。“林晚,15床的镇痛泵需要调整,医生开医嘱了,你去处理一下。”

      “好。”

      “另外,”护士长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你上次写的那个……什么‘四道人生沟通要点’,我影印了几份给其他病房。写得不错。”

      那是一周前,林晚值夜班时顺手整理的。她把在考研试卷上写过的那些话扩展成了具体操作指南:如何引导家属道谢、道歉、道爱、道别。用的是护理记录的反面纸,蓝黑色钢笔字,边缘还沾着一点碘伏痕迹。

      “谢谢护士长。”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谢什么。”护士长摆手,“对了,你转正考核下个月,准备一下。理论考操作考,还有个案报告。”

      林晚推着治疗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在拼接处发出规律的颠簸声,像某种心跳。转正。这个词在她舌尖上滚了滚,没有激起太多波澜——不是不在乎,而是它现在只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个,不再是唯一必须抓住的浮木。

      15床的房门虚掩着。林晚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沙哑的“请进”。

      病房的窗帘拉着一半,晨光斜切进来,在赵淑梅的脸上划出明暗交界线。她女儿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母亲的手。

      镇痛泵挂在床头,屏幕上显示着每小时输注的毫升数。林晚调出医嘱系统核对,然后开始调整参数。她的动作很轻,但金属卡扣的声音还是惊醒了女儿。

      “抱歉……”女儿慌忙直起身,眼下是更深的青黑。

      “没事。”林晚把调整后的参数给她看,“医生加了剂量,应该会更舒服些。需要我帮您母亲翻个身吗?”

      两人合力,把赵淑梅的身体侧向一边。林晚检查她背部皮肤——骶尾部有发红的迹象,但还没破皮。她用温毛巾擦拭,涂上皮肤保护剂,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林护士。”女儿忽然开口,“我妈昨晚说……她梦见了一片竹林。”

      林晚的手停了停。“竹林?”

      “嗯。她说竹子很高,风一吹,声音像唱歌。”女儿的声音哽咽了,“她生病前最爱去公园看竹子。”

      林晚完成翻身,把枕头垫好。她看着赵淑梅的脸——因颅内高压而有些浮肿,但表情是平静的。呼吸缓慢,监护仪上的氧饱和度数字在92%上下轻轻波动。

      “那不是梦。”林晚听见自己说。

      女儿抬头看她。

      “是记忆。”林晚整理着床单,“大脑在整理重要的东西。她选择保留那片竹林的声音。”

      女儿愣了很久,然后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颤抖。

      林晚从治疗车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然后继续检查输液管路。她看见赵淑梅没打针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虚握着什么。

      也许是竹叶。也许是风。

      中午休息时,林晚没有去食堂。她坐在护士站角落的椅子上,从背包侧袋掏出那本浅绿色笔记本——它现在已经很旧了,封面上的蒲公英模糊得快看不清。她翻到空白页,用值班笔写:

      Day 上岗第93天:
      调整了15床的镇痛泵。
      她女儿说她梦见竹林。
      我告诉她那是记忆在整理重要的东西。
      我说出口时,相信这是真的。

      刚写完,手机震动。是陈屿从深圳发来的照片:一扇落地窗外,亚热带植物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附言:「这里也有南天竹,果实更红。」

      林晚放大照片。果然,在角落的花坛里,一丛南天竹正结着密密麻麻的红果,像无数凝固的血滴,也像小小的火焰。

      她回复:「我这边下雪那天看到的,现在应该被雪埋了。」

      陈屿:「雪会化。」

      很简单的三个字。林晚盯着看了会儿,然后打开手机相册,翻到考研成绩公布那晚自己拍的照片——雪地里的南天竹,红果实从白雪中探出。她忽然发现,照片角落里,有一串极浅的猫脚印,通向灌木深处。

      当时她没注意到。

      下午是家属健康教育课。林晚站在示教室的白板前,给七八个家属讲解“脑卒中患者的家庭护理要点”。她画了简单的解剖图,标出大脑中动脉,用红笔圈出“最容易堵塞的部位”。

      “所以康复不是只有肢体训练,”她说,“也要训练这里——”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这里。”手按在胸口。

      家属们埋头记笔记。有个中年男人举起手机:“林护士,能拍一下你的图吗?我老婆理解能力差,我拍回去给她看。”

      “可以。”林晚侧身让出白板。

      男人拍完照,忽然问:“林护士,你看起来年纪不大,怎么懂这么多?”

      示教室安静了一瞬。其他家属也抬起头,好奇地等待答案。

      林晚握着的马克笔在指尖转了半圈。她想起很多可能的回答:因为我学过,因为我考过研,因为我……

      “因为我失败过。”她听见自己说。

      家属们愣住。

      “我考研差三分。”林晚的声音很平静,“那之后我才真正明白,护理不是试卷上的分数,是——”她指了指男人手机屏幕上的解剖图,“是知道这里堵住了会有什么后果,然后想办法不让它堵住。是知道人痛的时候不光需要止痛药,还需要有人告诉他,你梦见竹林是因为你在想念自由。”

      男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课后,护士长在门口等她。“讲得不错。”她说,“特别是最后那段。”

      林晚低头整理课件。

      “下个月转正考核的个案报告,”护士长递过来一张表格,“我建议你用15床。”

      表格上需要填写患者基本信息、护理难点、干预措施和反思。林晚看着“反思”那一栏,忽然想起自己刚上岗时写的第一份护理记录,被护士长批注:“描述客观,但缺乏温度。”

      “好。”她接过表格。

      傍晚下班前,林晚去给15床做最后一次评估。赵淑梅的女儿不在,大概是去吃饭了。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林晚检查完生命体征,正准备离开时,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插着一枝从楼下花坛折来的南天竹——只有三颗红果实,衬着深绿色的叶子,在白色病房里鲜艳得几乎刺眼。

      她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果实。硬的,凉的,但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它像一粒不会熄灭的余烬。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寒风刮过来,林晚把围巾裹紧。公交站台上,几个同样刚下班的护士在讨论周末聚餐。

      “林晚,一起来吗?”有人招呼她。

      “这周我弟弟来,下次吧。”她笑笑。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来。林晚上车,找了个靠窗位置。窗外城市灯火流动,她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疲惫,但眼神是清亮的。

      手机又震了。是母亲发来的:「你弟说周六到,想吃什么?妈提前准备。」

      林晚回复:「包饺子吧,白菜馅。」

      母亲秒回:「好。多包点,你爸也爱吃。」

      林晚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公交车驶过跨江大桥时,她看见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打碎又重组,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小型崩塌与重建。

      她忽然意识到:这三个月,她再没有梦见过那座白色的塔。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简单的画面:一片竹林在风里起伏,红果实在雪中燃烧,碎纸机吐出的白色纸屑像一场温柔的雪崩。

      还有今天早晨,赵淑梅浮肿平静的脸。

      公交车报站。林晚起身下车,走进小区。路过那丛南天竹时,她停下脚步。雪果然化了,红果实裸露在寒冷的空气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冰壳碎裂,露出底下饱满的红色。

      像某种破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护理站的清晨与南天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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