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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十岁的李升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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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说吧,这次又要祸害哪个女孩?”
李升升风一样推开门走进咖啡厅,环顾一圈,在窗边的位置找到许遥之。一言难尽的表情双手抱胸,坐下时二郎腿翘得熟练。
许遥之一如既往一身力挺的白衬衫,戴显得格调很高的死装金属细框眼镜。
他挽袖到手肘,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指尖推了推镜架,咂嘴“啧”一声,对李升升的表述感到不满。
“不是,什么祸害?会不会说话?”
李升升盯着许遥之虽然一脸嫌弃,却帅得惊为天人的脸,感叹这个人模狗样的家伙恐怕这辈子只会在自己面前展露真面目。
“不是祸害是什么?”李升升不服气地抬高下巴。
许遥之懒得跟她斗嘴,只是瞪她一眼,抿着嘴轻笑,两只眼睛弯成愉快的弧度,兴奋地看着她。
“我要结婚了。”
这两个字仿若从天外降落的陨石。远时只当是颗无法触及的流星,近时却入贯入千钧之力,在李升升的心里掷地有声。
……结婚?
李升升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感染了来路不明病毒,“程序错误”她脑海里不停地弹窗。
“结婚?”
她喃喃地重复,突然看不懂中文似的,“什么意思?”
许遥之对她这种脑袋宕机的情况早就见怪不怪,单刀直入笑道:“我认识一个女孩,我想向她求婚。”
“你别开玩笑了,你?结婚?”李升升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不可能,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不是,在你心目中我到底是个什么人啊……”许遥之古怪地皱着眉毛。
“大渣男。”李升升毫不犹豫,“给好女孩点活路吧你。”
许遥之投来的眼神里似乎很多脏话呼之欲出。他只好哭笑不得,摇摇头道:“这次我是认真的。”
和以往插科打诨,爱开玩笑的样子截然不同。许遥之的目光里刻着坚定与认真。仔细一看,还有些许潜藏的温柔浮动。
李升升定定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她没注意到自己的呼吸都带着些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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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许遥之是在高中一次文艺汇演。弹琴的唱歌的演戏的,文艺界齐聚一堂,观众们看的不亦乐乎。
李升升和所有人一样,坐在场下为自己班摇旗呐喊加油鼓劲。
那个时候的她望着台上的人,在心里感叹,敢上场的人可真牛啊。
下一个选手登场前,已经十足火热的场馆忽然再度升温——尤其是女孩们,像是濒临煮沸的开水一样,陡然兴奋起来。
正当李升升一头雾水,主持人介绍完毕,幕布拉开。
坐在钢琴前的男生身形款款,轮廓英俊。粗糙的死亡顶光照下来,在别人那儿好似驱魔大法,要把妖怪从人身上驱逐;而照在他脸上,就变成一只只温柔浪漫的手,把女孩们心牵着,领着她们的目光锁定在台上。
“这人谁啊?”
李升升话音刚落,就感觉到周围一圈的人躲避似的自动朝后退了一步,向她投来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头的意味高度统一——
连校草许遥之的大名都不知道,这人真是孤陋寡闻。
许遥之是那种拿了电视剧男主角剧本的人。
家境好,长得帅,成绩棒,才艺多。喜欢他的女孩大概多到排队拿爱的号码牌都要找黄牛。
而李升升与他截然不同。
她自诩是“普通”二字的金牌代言人。成绩一般,长相平平。丢到人堆里找不到不说,一石头砸下去,估计还会有好几个同名的回头。
女孩们痴迷于讨论许遥之,好像他是这个小小世界里的硬通货。李升升也毫不免俗,一头扎进这群人满为患的取号长队里头。
只不过发挥有点过头了。
例如全校大会时,许遥之演讲完毕众人机械鼓掌,唯独她在领导面前宛若无人之地般惊雷呐喊“许遥之好帅——!”这样的发疯行为。
就是这样普通好像也不普通的她,经此一役一战成名,引起了许遥之的注意。
后来还成了他的最佳损友兼拍档。
-
高中三年,许遥之用李升升的名义挡掉了无数的桃花。用他的原话来说就是:
“我要把精力用在正确的地方。”
“所以是……?”李升升问。
“学习。”
李升升眯着眼深沉皱眉,哑口无言。
自然,许遥之不会让她平白付出。补偿方案是,李升升能免费获得他这个学霸的辅导。
“可……”李升升有点犹豫,“我是个玻璃心呀!”
许遥之一脸吃了屎的表情,眼角抽搐:“有能耐在全校面前丢人,你管这叫玻璃心?”
一句话怼得她无话可说。
李升升觉得,这也不是个亏本买卖。于是两人交易达成。而她后来确实发挥不错,考上一所期望之上的大学。
“这就叫双赢嘛。”许遥之笑着说。
“呵呵。”李升升冷笑。
这一声冷笑,充斥着三年以来的怨气。
所有人都以为许遥之是风度翩翩的白马王子,只有李升升知道,这厮根本就是个城府极深,心机深重的腹黑男。
因为他,李升升生生挨了三年的骂,被无数女生冷言讥讽嘲笑孤立。后来她一门心思搞学习,完全是因为没有朋友,除了学习没别的事可干。
“我这是帮你破釜沉舟。”许遥之不以为然。
“我真的会谢。”李升升面无表情。
“况且你有我这么个好朋友不就够了嘛?”
李升升一愣,垂下眼睛努努嘴,没回话。
上了大学,因为两人的大学距离不远,革命的友谊得以延续。许遥之常常主动约李升升吃饭。
一开始,她还以为许遥之是改过自新,意识到她的艰辛付出而在感激她。后来才发现,这家伙压根没变——美其名曰吃饭,实际上就是鸿门宴。
每回赴约,许遥之身旁必坐着一个女孩。
“这是我失联多年的初恋,前段时间联系上了。”
许遥之总是会先给李升升来一段莫名其妙的介绍,然后转头望着那个倒霉的女孩,说,“我还是忘不了她,所以我们只能分手,对不起。”
留下愤然而去的女孩和目瞪口呆李升升。
几乎每次,李升升都会有一个全新的身份——什么家里从小订了亲的青梅竹马啦,刚从国外回来的正牌女友啦,暗恋多年的白月光啦——只有李升升想不到,没有许遥之编不出。
而女孩们每次的反应也都大不相同。
有大吵大闹的,有抄起杯子泼水的,有默默离开的——李升升真是感激这些女孩们有着良好的家教和素养,从来没把巴掌往她的脸上招呼。
李升升一直觉得,许遥之就是个垃圾。助纣为虐的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们身边的男孩女孩们匆匆来到,复又离开。好像有一只无形的网纱罩着他们,历经无数的沙砾沉浮,最终来来去去,仍旧只剩彼此两颗无可救药的顽石作伴。
她想,如果他们就这么一起烂下去,就这样携手坠落,听上去,好像也不错。
可……
如今这颗石头竟然说自己找到了属于他的那片沙滩,要独自奔向美好新生活——
怎么听怎么像扯的。
许遥之从来都不是那种会为了哪个女生跪地求婚的人。李升升甚至无法想象他单膝下跪的样子——如果男儿膝下有黄金,那淘金人在他膝盖底下估计会赚到发麻吧。
默默在心中吐槽了个体无完肤,望着许遥之真挚的眼神,那般热诚,动人心弦,李升升忽觉胸闷。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
2.
“你到底帮不帮我?”
“帮,当然帮。”李升升皱起脸假笑,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么爽快?不会又在给我憋什么坏水吧?”许遥之狐疑地看她一眼。
“人与人之间能不能有点信任了。”李升升不耐地撇嘴。
许遥之收回目光,开始认真地描述:“计划是这样的。首先,你的设定是刚回国的旧爱……”
“哦,就是水街星巴克用的剧本呗。”李升升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什么东西?”许遥之挑眉。
“你在水街星巴克分手那次用的人设啊。”李升升耸了耸肩讪笑道,“挺没新意的,说实话。”
许遥之给气笑了,忍不住咬了咬牙。顺了顺气,他继续道:“总之就是这么一个概念,目的就是为了引起小舒的嫉妒——你们女生应该最清楚了。”
“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个女的啊?”李升升不无调侃道。
“总之你就是这几天来找我,吃饭喝咖啡什么的。”许遥之对李升升这种说一句顶十句的说话模式早就习惯了,无视之后继续道,“哦,对了,微信记得也给我发暧昧信息哦。”
“晦气。”李升升翻了个白眼。
“正式的求婚仪式是在周五晚上。”
“周五?”李升升不禁一愣。
“到时候会提前泄露信息给她,让她以为我要和你约会。然后咱们就一步一步引导她到指定地点——阿野,我大学室友,记得吧?——到时候他也会去帮忙。”
“你是不是忘了周五是什么日子了?”李升升看着他。
“怎么会忘?”许遥之说笑一样哈哈两下,“七夕嘛,特地我特选的这天。”
李升升顿了顿,“哦”了一声,跟着干笑。
“是啊,七夕。”
她垂下眼睛,抿了抿嘴,想再说出些什么话来活跃一下气氛,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许遥之叫来服务员买了单,两人走出咖啡厅。
“你去哪,我送你。”许遥之拿出车钥匙,边摁边问道。
“不用,我车就停路边。”
“行。”许遥之点点头,略带些奇怪地左右看,“你车呢?”
“嗯?我车呢?”李升升被问住了,眨了眨眼睛。找了一圈确实没发现车的影子,又奇怪地看着许遥之,“那你车呢?”
“嗯?我车呢?”许遥之这才发觉一直按着的钥匙毫无回应。
两人这才发现,咖啡厅门口一辆车也没有。
旁边扫地的大爷见了,哈哈一顿乐,指着不知道什么方向说:“你们来晚啦!车全被交警拖走啦!去前面交警大队领吧!”
两人相视沉默。
“骑这个去吧。”李升升指着路边停着的共享电动车。
“行。”
许遥之一脚跨上座凳,似要把电动车开成哈雷摩托的架势。戏瘾来了,他开始无实物表演。从空气中拿出一顶大约是很酷炫的头盔,想象自己身着机车夹克,把领子一翻,竖起大拇指朝后座一指,中气十足地咧嘴一笑,像漫画那样仿佛加了个牙齿发光的特效。
“上车!”
李升升注视着眼前这个已经三十的男人。倏然间,周遭的一切仿佛在以光速回闪流溯。
落日余晖下,许遥之的身体里好像灌进了十几岁男孩的灵魂。
李升升情不自禁地笑了。她也像十几岁的自己那样,开心地弯起嘴角,愉悦而潇洒地跨上那个略显老旧的电动车后座。
3.
那会儿为了上学方便,许遥之买了一辆电动车。李升升说他是与时俱进,白马王子也要换个环保节能的电动坐骑。
那一年,李升升谈了大学第一个男朋友,爱的死去活来,分的撕心裂肺。
许遥之骑车赶过来的时候,喝醉酒的李升升抬头,一晃眼以为自己是看到了外卖小哥。
“没有点外卖啊……”
许遥之面色难看地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明黄色的T恤,清凉的短裤和左右不一样的人字拖,愤愤地瞥她一眼。
“外你个头。”许遥之胡乱地搓了搓李升升的脑袋。
李升升被他这么一搓,清醒了不少。抬起头看清了来人,含糊不清地说:“是你啊大渣男……”随即望清楚他这一身随便而凌乱的搭配,她猛然爆发一阵肆无忌惮的笑。
“笑你个头!”
许遥之咬了咬牙。如果不是接到好心路人的电话,告诉他手机机主醉倒在路边不省人事,他又怎么会急着出门连拖鞋都穿错了。
真服了。醉成这样,恐怕被人卖了还要帮人记账。
许遥之默默看着放声大笑的李升升,脸上还挂着尚未干涸的泪痕。
到底是什么样的男孩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升升伤心成这样。
许遥之叹了口气,和她并肩坐在马路牙子上。旁边摆了一地的酒瓶子,两个人像极了深夜无家可归的流浪男女。他感觉自己就差在手上点根烟了。
“他为什么不爱我了呀……”
原以为李升升笑过哭过,该消停睡着了。却没想到她像个幽灵似的,寂静中冷不丁地幽幽来了一句,把许遥之给吓得够呛。
“他渣呗。”许遥之随口评价。
“还能有你渣?”李升升真诚发问。
“不是,喝醉了也不忘怼我是吧?”许遥之偏头看她一眼,给她脑门上轻轻来了一掌,“懒得跟你个酒鬼计较。”
“呜呜呜——”李升升忽然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泪花如同恢弘而泻的瀑布,顷刻间从眼眶里迸发出来。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许遥之手足无措起来,慌忙去拿兜里的纸巾,扯出一张上下左右不管不顾地往她脸上抹来抹去。
“呜呜呜呜疼……”李升升哀嚎。
“咱们升升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谁不喜欢谁就是眼睛瞎了!”许遥之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
“那你怎么不喜欢我呀?你瞎了吗?”李升升边哭边用力地擤着鼻涕。
“谁说我不喜欢了?”
下意识说出这句话,许遥之自己都愣怔了片刻。他眼神飞速地向李升升瞟了一下,好在她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仍在径自伤心地擦鼻子。
不知怎么的,一种安心和失落的情感交织在他心里。
他想了想,道:“这样,如果咱俩三十了都没结婚,就凑合过下去算了。”
“我考虑考虑吧。”
“我这么优质还要考虑?脑子谈恋爱谈傻了吧?!”许遥之咂嘴,一副不屑的表情。然后他“嚯”地一下站起身来。
“来吧!”他笑着,向李升升伸出手,“带你兜兜风。”
散发着酒气的夜晚,两脚踩着不一样人字拖的男孩,骑着那辆和帅气毫不搭边的电动车,载着把泪洒在风中的女孩。
在寂静而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们迎着六月初夏揉着炎热兼凉爽的风,对着爽朗的夜空肆无忌惮地大叫,大笑,大闹,品尝青春里的酸涩,懵懂,与心跳。
4.
像电影《我最好朋友的婚礼》那样,李升升也是在知道许遥之要结婚的消息时才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来是喜欢他的。
这就好比吃了很多年的湘菜,舌头口腔牙齿都习惯了,忽然有一天,医生说再也不能碰辣椒。于是只好对着没有辣椒的辣椒炒肉怅然若失,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人尽皆知的事实——没有辣椒的湘菜是没有灵魂的。
没有许遥之的未来,似乎也将变得黯淡无光。
她想,有没有可能,实际上许遥之说的那个要求婚的人,是他编造的——而那个人实际上就是自己?
毕竟,周五是七夕,也是她二十九岁的最后一天。
说不定,他是想做个反转,给自己制造个惊喜?
幻想像个很轻很薄很饱满的泡沫,圆润可爱,光泽亮丽。它身上凑满了世间最美好的七彩斑斓的光,慢慢地升腾,向永恒的明亮追逐着。
可那终究只是个泡沫,脆弱得不堪一击。风可以击败它,雨可以打碎它,伸手轻轻一触,就能捣破。
这个捣破它的人就是故事的真正女主角,小舒。
小舒漂亮高挑,气质出众,温婉可爱。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大约就是她这样的人吧。
她和许遥之两个人站在一起,好像是一对合作多年的画报模特儿,身上的光芒好像叠了个平方,耀眼得令李升升恨不得一头扎进土里。
难怪能俘获大渣男的心了。
如果她也像电影里那样,大胆表白,使坏捣乱呢?
李升升感觉蹦出这个想法的自己,颇像童话故事里佝偻着身躯,隐藏在黑暗中搅弄是非的老巫婆。
反派不仅会被严惩,而且所做的一切都会沦为男女主角爱情的铺垫。而他们最终会过上美好幸福的生活——童话故事的标准结局。
李升升暗自叹了口气。
神思云游间,她接收到许遥之的眼神,这才回神,挤出一个微笑,向小舒伸出手。
“你好,我是李升升——刚从国外回来,是许遥之的多年好友。”
“你好,升升。早就听遥舟提起过你。”小舒温婉一笑,眼神中却尽是宣誓主权的坚定。
“哦?是嘛?”李升升来了兴致,偏头向许遥之投递了一个暧昧的眼神,“他都说我什么?”
“呃……可爱之类的。”小舒不自然地道。
“我才不信呢,肯定背地里骂我八婆来着吧。”李升升娇嗔似的冷哼一声。
许遥之开玩笑地呲牙,挥了挥拳头作势要揍她。李升升也毫不客气,瞪着眼睛挑衅地挑眉,仿佛在说“小样儿,能把爷怎么着?”。
“那你们先叙旧,我就是路过看到你们……过来打个招呼。”小舒望着两人的互动,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嗯好,你先去忙吧。”李升升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像个领导一样自然地挥挥手作别。
等小舒走后,许遥之轻笑着调侃她道:“你戏瘾挺足啊——怎么样?不错吧。”
“可惜咯。”李升升吹了吹指甲上的灰尘。
“什么可惜?”许遥之不解。
“落在你这种人手里。”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许遥之嫌弃地瞪她一眼。
“我就说你背地里骂我八婆来着吧!”
“八婆!”
5.
“好朋友”与“喜欢的人”,两者之间是冲突关系,还是可以共存?——这一议题,李升升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
即将三十的李升升用亲身实践醒悟出了答案。
喜欢的人是好朋友,会很痛苦。如果他不喜欢自己,那么痛苦加倍。
她和许遥之认识了十多年,仔细推敲这些过往,李升升才发觉,原来从她见到许遥之的第一刻,她就喜欢上他了。
当许遥之提出让她当他的挡箭牌时,她觉得对于他来说,自己是特别的。她考B大,是因为知道许遥之的目标必然是B大旁边的A大,所以才会拼尽全力,日以继夜地复习。
在恋人的赛场上,李升升知道,大概她永远不可能拿到入场券。于是她将这份初恋的幼苗细心装进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埋在了心底最深处,覆上了厚厚的沙土水泥,并下咒让自己遗忘。
她在朋友的赛道上大杀四方,一骑绝尘。她见证了许遥之数不清的女友,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而沧海桑田,不变的是友谊。
就当朋友一辈子。也许就这样熬到三十岁,他们的故事就会不一样。
直到小舒的出现。
求婚地点是一个公园里的喷泉。十分老土的方式——阿野以偷拍的方式把两人的暧昧照片发给小舒,让她赶紧过来“捉奸”,等到她过来和许遥之大吵一架时,他们就趁她不备点燃烟花打开音乐。
提前安排好的喷泉按时喷涌,灯光尽数点亮,浪漫之际,许遥之单膝下跪,向她求婚。
时间渐渐临近了,东西全都备齐,鱼饵也已经发送。
“……待会我们俩就在这中央,作势要拥抱的样子引她过来吵架。”许遥之像个导演一样左右走位地安排着。
“她不会过来扇我一巴掌吧?”李升升苦着脸问。
“不会。”许遥之抚着下巴,认真地思索,“吧?”
“要万一她不过来呢?”李升升又提出疑问,“就那种,在旁边干望着,默默流泪。”
“那就加码!”阿野在一旁兴奋地插嘴,双指放在唇边挥动,“KISSKISS!”
“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许遥之皱着眉头瞥他一眼。
“Ki就Ki呗,要Ki也是我吃亏。”李升升挑着眉,用余光瞧着许遥之,“你不是说要越真实越好吗?”
许遥之没再插科打诨,表情忽然变得正经起来,严肃而低声道:“别弄这些。”
李升升和阿野顿时愣住,相视一眼。
“不搞不搞。”阿野笑着打圆场。
“要是没成功可不能怪我俩。”李升升冷哼嘲讽,心头涌起一丝酸涩,“是你地方选的太土。”
距离鱼饵放出去已经许久。三个人蹲坐在花坛边的马路牙子,活像混迹街头的无业青年。
“还来不来了?”阿野说着打了个哈欠,“都困了。”
“你倒是催一下啊。”李升升肘他一下。
“一直催着呐。”阿野皱着脸,“她是不是有什么工作在加班之类的?”
“可能是。”许遥之轻轻叹了口气。
“该不会不来了吧?”阿野刚说出口,突然间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补,“没有没有,我乱说的,你别放心上……”
许遥之面色一沉。
李升升承认,在此之前,她并不是全心全意在帮助许遥之。她甚至自私地想,如果小舒就这样不来,他们就此分开,对她来说简直是皆大欢喜。
可在看到许遥之的表情的那一刻,他脸上的失落,灰心,沮丧,犹如千万根针刺在她的心上。李升升这才意识到,原来比起自己内心的挣扎不忿,她更不愿看到许遥之因此消沉忧闷。
他的幸福,不应该是她泄愤的工具。
李升升抬起头,猛地朝许遥之的背上拍了一掌,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你干嘛?”许遥之扶着背吃痛道。
“振作点,你可是许遥之!”李升升咧嘴笑着,“全天下哪里会有不爱你的女人?”
“就是就是!”阿野也抓住了气氛,赶紧活跃起来,打开手机的相机模式,“来来,你俩再给点劲爆的,再下点狠料!”
“来吧!”
李升升朝许遥之伸出手,一如那年失恋的夏夜,他向她伸手那样,充满热忱,光芒四射。
6.
李升升在想,她是怎么弄丢了许遥之的呢?
是因为多年积淀已久的交情之深,让她变得有恃无恐吗。
是因为不敢直面真实的自己,任由自卑胆小作祟吗。
是因为害怕面对也许会破碎的现实,懦弱而逃避吗。
在李升升无数的梦中,他们会拥抱,会亲吻,做彼此最深刻的恋人。
或许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李升升,是勇敢的,大胆的,不顾一切的。
她会当着全校的面,在他演讲完毕之后不惧处分,大呼:“许遥之我喜欢你——!”;会在他说三十岁彼此都没结婚就凑合过时,认真凝望他的眼睛,说:“不如现在就凑合过。”;会在他宣布准备结婚,请她帮忙的那个黄昏,在日落下牵起他的手,说:“我不同意——因为我也爱着你。”。
可是都没有。
眼睛睁开,他眸中望着的,是另一个女孩。
“你愿意嫁给我吗?”
许遥之单膝跪地,眼中熠熠生辉。
一场未曾宣战,就已经败北的战役。
那个喜极而泣的女孩,捂着脸流着泪,哽咽点头。
喷泉音乐,烟花迷雾,似梦似幻。
李升升好像从女孩身上看见自己的样子。她笑着,快乐在她脸上雀跃蒸腾,幸福几乎要溢满出来。
时间到了零点零分。
李升升也笑了。
在这个她终于三十岁的时空,梦没有成真,奇迹也没有发生。世界只是平白多了一对令人歆慕的有情人,也多了一颗落寞灰寂,惘然若失的心。
<本文完>